悠悠拉著韓惜落的手，淚水滾滾落下。韓惜落看著她傷心難過，心中大動，使出全身力氣，顫聲安慰道：“別……別哭……我……我沒事的……是我太傻了……”只說得這幾句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悠悠見他說的十分吃力，忙道：“你……你別說話了?！毖壑袦I水止不住的滾落，一滴一滴落在韓惜落的手背上。熊百川見此情景，忍不住一聲哀嘆，道：“好端端一個人，竟然被折磨成這幅模樣。將來老子見到那個什么齊敬寧，一定要將他大卸八塊，方泄我心頭之恨！”柴羽道：“當務(wù)之急，我們應(yīng)該先想法幫韓兄弟恢復(fù)武功。報仇之事等他痊愈后再議，也未為晚矣！”熊百川雙眉一軒，心想：“韓小弟手足肌腱皆斷，如何還能恢復(fù)武功，莫非還能斷筋再續(xù)不成？”一雙怪眼瞧了瞧柴羽，問道：“柴兄說的極是，只是……只是韓小弟傷勢如此之重，雖然性命得保，但只怕一身武功就此廢了。手足肌腱皆斷，如何得以恢復(fù)？”柴羽沉吟半晌，說道：“在下知道一位神醫(yī)，名叫妙回春，醫(yī)術(shù)當世無雙，有起死回生之能，或許能有法子醫(yī)治。現(xiàn)今隱居在鬼哭林中，只是……”他欲言又止，悠悠急忙問道：“只是什么？柴大哥不妨直說?！辈裼鹄m(xù)道：“只是我年少時有緣見過妙神醫(yī)一次，時隔久遠，不知他是否安在?！毙馨俅ǖ溃骸斑@個不妨，既然有希望能治愈韓小弟，咱們說什么也要去走一遭。至于神醫(yī)是否安在，常言道：‘盡人事，聽天命?！蹅儽M管去試一試?！辈裼鸬溃骸靶艽蟾缯f的極是，咱們明日一早即便動身?！庇朴齐p目含淚，頷首答應(yīng)。

    次日一早，眾人雇了一輛騾車，悠悠包扎了韓惜落全身傷處，將他安放車內(nèi)，自己則守在他身邊。熊百川在前驅(qū)使，柴羽騎著逐月馬在旁隨行。一行人迤邐往鬼哭林來。

    這鬼哭林位于福建武夷山下，從酆都到福建端的山迢水遠。一路之上，悠悠謹遵大夫吩咐，每日為韓惜落包扎換藥，生活飲食無一不細心照料，皮外之傷逐漸好轉(zhuǎn)。

    烏飛兔走，光陰似箭，眾人來到福建卻已是半月有余。為何行程如此之慢？原因有兩般：一來，這巴蜀之地到福建千里迢迢，路途長遠；二來，韓惜落有傷在身，不宜長途跋涉，是以一路行程甚慢，每日只行得二三百里便即歇息。

    這一日總算到了武夷山下，眾人見這里山川秀麗，風光旖旎，一派茫茫野水，周回隱隱丹山。怎生好景致？南朝時江淹游覽之后，曾寫下《赤虹賦》為證，賦曰：

    迤邐碕礒兮，太極之連山。鰅鳙虎豹兮，玉虺騰軒；孟夏氤氳兮，荷葉承蓮。悵何意之容與兮，冀暫緩此憂年。失世上之異人，遲山中之虛跡；掇仙草于危峰，鐫神丹于崩石；視鱧岫之吐翕，看黿梁之交積。

    于是紫霧上河，絳氛下漢；白日照馀，碧云卷半；殘雨蕭索，光煙艷爛。水學(xué)金波，石似瓊岸。錯龜鱗之峻峻，繞蛟色之漫漫。

    熊百川見了這碧水丹山，贊嘆道：“果然好山好水?！毙闹袇s大感詫異，向柴羽問道：“你說妙神醫(yī)隱居的地方喚作‘鬼哭林’，聽名字似乎是個兇險的地方。此處如畫景致，我們真?zhèn)€沒有找錯地？”柴羽道：“熊大哥且自寬心，我不會記錯，這鬼哭林確在此山麓下?！?br/>
    柴羽略將腳一拍馬肚，縱馬領(lǐng)前，轉(zhuǎn)過幾個山坳，將騾車引到一片樹林之前。熊百川和悠悠同看去，但見這樹林虬枝錯亂，怪影參差，端的是座猛惡林子。柴羽大聲道：“這便到了?！彬?qū)馬向前。熊百川使勁抽了一鞭子，騾子吃痛，快步前行。但聽得車輪轆轆，蹄聲得得，四下里更無聲息。行過里許，只聽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似是子夜鬼哭，又似孀婦哀泣，極盡慘厲凄切，聽來讓人不寒而栗。

    悠悠道：“想不到這碧水丹山之間有如此恐怖的林子?！毙馨俅牭竭@林子的風聲才恍然大悟道：“難怪此處叫做‘鬼哭林’，膽小鬼若是來了此處，只怕走不得幾步，便嚇得屁滾尿流回去找媽媽了不可?！?br/>
    悠悠心中憂慮，問道：“這里如此嚇人，妙神醫(yī)真的在這兒隱居嗎？”柴羽道：“悠悠小姐放心，在下不會記錯?！庇朴啤班拧绷艘宦?，低下了頭，默默向上蒼禱祝：“天可憐見，希望妙神醫(yī)真是再次隱居，能治好惜落才好?！?br/>
    行過數(shù)十里，眾人眼前突然露出天光，豁然開朗，鼻端聞道一陣花香，精神為之一爽。

    原來這鬼哭林中竟是別有洞天，但見周匝高山流水，青松翠柏，湖泊中數(shù)對鴛鴦游嬉，溪澗邊一雙仙鶴飲水。枝梢上偶有幾聲間關(guān)鳥語傳來，彼鳴我和，極是悅耳動聽。眾人見此美景不由得不大聲贊嘆。再行里許，見到一個大花圃中種滿了瑤草琪花，姹紫嫣紅，異香馥郁，襲人不散。眾人暗暗心道：“原來花香是從此處飄來。”

    正行之間，遠遠望見兩個人影坐在樹陰下，中間隔了一塊大石。眾人慢慢走進這才仔細看清，原來石桌上放了個棋盤，這兩個人正在樹下對弈。右首是個容貌清癯的人，頦下一部花白長須，四五十歲年紀。左首是一位年輕儒生，輕搖摺扇，神態(tài)從容，眾人卻都認得他，正是圣手探花曾書秋。有首詩單道他的好處：

    萬卷詩書曾讀過，六韜三略通古今。

    揮毫落墨書錦繡，一桿玉筆寫春秋。

    原來那日曾書秋并未出城，而是在易先生的書房里臨摹字畫，當真是如癡似醉，不知天地歲月也。一晃居然在那里耽了半月有余，方才戀戀不舍的回到這鬼哭林中。

    但見曾書秋一子落下，右首那個人，雙眉緊蹙，沉吟半晌，突然雙手一攤，搖頭道：“輸啦，輸啦！唉……和你對弈這么多年，還是棋差一招?！闭f著右手提起酒壺，咕嘟咕嘟豪飲幾口。曾書秋笑道：“承認，承讓。阮兄的那壇竹葉青，我就收下了。”那人慨然道：“愿賭服輸，待會兒便回屋取給你?！毖援?，又喝了幾口酒。

    曾書秋勸道：“阮兄，多飲傷身，少飲為妙?！蹦侨斯笮?，高聲道：“我在這鬼哭林中稱為‘酒鬼’，不多飲幾杯豈非名難副實？”曾書道：“阮兄原本棋藝高我一籌，只可惜飲酒對弈，腦中迷糊，一子落錯，滿盤皆輸??！”那人搖了搖手，道：“兄弟言之差矣，所謂：‘堯不千鐘，無以建太平；孔非百觚，無以堪上圣。’杜工部又曾有《飲中八仙歌》一首，知章、汝陽、左相、宗之、蘇晉、李白、張旭、焦遂，八仙中人人能飲，個個皆醉。詩中言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張旭三杯草圣傳’可見他們都是飲酒后才氣方顯。所以我這酒啊，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精神。”

    正說之間，悠悠一行人已行至樹前。曾書秋還待開口辯論一番，忽見柴羽、熊百川還有個姑娘到來，大感驚異。連忙站起身來，向眾人深深一揖，詢問道：“今天刮的是什么風？竟然把麒麟榜上的兩位高手吹到這兒來，在下有失迎迓，失禮，失禮。”

    三人還禮后，熊百川連忙把韓惜落如何被害失陷斷魂塔，身負重傷，來此求醫(yī)的事簡略說明。曾書秋聽罷大驚，剛要說話。突然一聲巨響，邊上那人舉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只震得桌上的灰塵撲簌簌而下。他大怒道：“豈有此理，普天下竟有如此殘酷境域，真是把那些劊子手都千刀萬剮也難解我心頭之恨！”曾書秋向眾人介紹：“這位是酒鬼阮青白，阮先生。”阮青白白了他一眼，似是責怪他為什么在自己名字前加“酒鬼”兩個字。

    阮青白向眾人一揖，道：“在下在這鬼哭林中綽號‘酒鬼’，見笑，見笑?！北娙艘灰淮鸲Y。阮青白問：“諸位可是來尋妙回春，妙神醫(yī)的？”悠悠道：“正是?！比钋喟讚u了搖頭，嘆道：“那諸位這可來晚了，妙神醫(yī)已于三年前過世了?！庇朴坡犃诉@個消息，身子震了一震，險些便暈了過去。熊百川慌忙扶住，嘆道：“我們千里迢迢而來，難道真是天意弄人，不肯救我韓兄弟一救？”

    阮青白捋了捋長須，緩緩說道：“諸位莫慌。妙神醫(yī)雖已過世仙游，但他的夫人尚在人間。她的醫(yī)術(shù)與妙神醫(yī)在不相伯仲之間，只是……只是……”熊百川急道：“只是什么？”曾書秋插口道：“只是這位妙夫人脾氣古怪，我們久居此地也不曾見過她幾次。她還立下個規(guī)矩，說自己有‘三不醫(yī)’。若想要求她醫(yī)治韓兄，只怕還得看韓兄的造化。”柴羽和熊百川均覺莫名其妙，齊聲問道：“什么三不醫(yī)？”曾書秋道：“這三不醫(yī)：一不醫(yī)正教中人，二不醫(yī)俊雅人物，三不醫(yī)復(fù)姓司馬?！北娙税底該鷳n，這韓惜落是正教弟子，又是俊雅少年，只是不復(fù)姓司馬，三者已占其二，要說服這位妙夫人設(shè)法施救。只怕千難萬難了。

    悠悠聽后憂心忡忡，垂淚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去試一試，還請二位引路?！痹鴷稂c了點頭，道：“既然恁般，事在人為。待會兒妙夫人問話，便全由我一人來答，你們不要做聲，這邊請?！庇朴坡犓幸庀鄮?，連忙謝過。

    曾書秋與阮青白在前領(lǐng)路，走過幾條花街柳陌，將三人引到一座竹屋之前。曾書秋與阮青白在門前躬身道：“妙夫人，晚輩貿(mào)然登門造訪，因有一位朋友身受重傷，遠來求醫(yī)。伏望夫人慈悲，施以玄妙醫(yī)術(shù)，救拔則個?！?br/>
    竹屋中飄來一個滄桑的聲音，說道：“卻是何人？你們應(yīng)該很清楚我的規(guī)矩?！痹鴷镉行膽{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幫助韓惜落求醫(yī)，隨即朗聲道：“晚輩不敢有所欺瞞，這位朋友是仙霞派門下弟子，不過如今已被本派視作叛徒，逐出門墻，算不得正教中人了?！泵罘蛉恕芭丁绷艘宦?，似乎有些驚奇，又問道：“那是不是俊雅人物？”曾書秋道：“我這位朋友論人品、武功、相貌，皆非凡品。唉，可惜，可惜，一番變故，他在斷魂塔中受盡折磨，全身無一處好肉，一身武功盡失，連走路都屬難能，哪還算得上什么俊雅人物。”妙夫人哼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這人鐵定是不會復(fù)姓司馬的了，對嗎？”曾書秋心頭一喜，答道：“夫人明鑒，正是如此。”妙夫人突然厲聲道：“不治！”

    曾書秋吃了一驚，原以為這三個條件都被他兜了過去，豈知妙夫人兀自斷然拒絕。他急問：“此人不是正教中人，不算俊雅人物，更非復(fù)姓司馬。夫人如何不肯相救？”妙夫人道：“笑話，他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他的生死與我何干？你替他百般掩飾，無非就是想要我救他一命。老身若連你這點心思都猜不透，豈不是白活了這些年歲么？哼，你越是要我救，我偏是不救?！痹鴷飭】跓o言，暗暗叫苦，他本想巧言開解，誰想反而弄巧成拙。

    眾人心中暗道：“這位妙夫人脾氣果然古怪的緊?！毙馨俅犃藲獠淮蛞惶巵恚R道：“他媽的，枉你是學(xué)醫(yī)的。行醫(yī)之人懸壺濟世，救死扶傷，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醫(yī)者本分。**的什么三不醫(yī)四不醫(yī)，東不治西不治，簡直狗屁不通！”眾人陡然聽他破口大罵，都大驚失色，曾書秋、柴羽、阮青白慌忙阻攔他，可哪里攔得住？熊百川兀自喝道：“正教中人不醫(yī)，俊雅人物不醫(yī)，復(fù)姓司馬又不醫(yī)。你學(xué)醫(yī)究竟為何？正派中俊雅人物礙到你了嗎？這天下間復(fù)姓司馬的又何其多也！我身邊這位悠悠姑娘就復(fù)姓司馬，她又沒得罪你，如果她有個三病四痛，你是不是也不醫(yī)她？你又憑什么不醫(yī)她？”

    熊百川這么一插口，曾書秋心下叫苦不迭：“韓惜落自然不姓司馬，那三不醫(yī)中也只有最后一條才對不上。這廝偏生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開口先說悠悠復(fù)姓司馬。我原本只想略過不提，這下倒好，怕是我舌燦蓮花也兜不回來了，妙夫人還如何肯醫(yī)？”

    哪知妙夫人聽聞此言后，突然問道：“你……你……說什么？你是說她……她復(fù)姓司馬？雙名悠悠？”她語聲發(fā)顫，不知是驚駭還是激動。熊百川被她問得莫名其妙，向左右眾人看看，人人一臉茫然之色，大聲答道：“她是叫司馬悠悠?！泵罘蛉祟澛暤溃骸澳恪憧蓻]騙我？”熊百川茫然道：“司馬悠悠便是司馬悠悠，我騙你做什么？”過了良久，竹屋中并無應(yīng)答。

    悠悠心中亦自奇怪：“怎么她聽了我的名字，連聲音都發(fā)顫了？”眾人面面廝覷，曾書秋、阮青白都低下了頭，唉聲嘆氣，均覺希望渺茫。

    驀地里聽到妙夫人大聲道：“你叫司馬悠悠過來和我說話。”悠悠聽她喚自己名字，走上前去，道：“小女便是，不知前輩有何吩咐？”妙夫人厲聲問道：“我問你，司馬熾是你什么人？”悠悠驚訝道：“前輩認得我爹爹？”

    眾人聽到悠悠自稱司馬熾是她爹爹都吃了一驚，早聽聞這南京司馬家名震寰宇，家學(xué)淵源。司馬熾更是司馬家近百年來最頂尖的人物，不但身為武林盟主，位高權(quán)重，武功更是高深莫測，只育有一個獨女，愛惜如金似玉。想不到這個女兒竟然就是悠悠。

    妙夫人沉寂良久，突然呵呵大笑，笑聲陰惻惻的猶如鬼魅，令人聽來毛骨悚然。只聽她說道：“好，好！你是司馬熾的女兒。你是不是要求我救你朋友？”悠悠道：“是?！泵罘蛉说溃骸澳阋笪揖人?，他是你什么人？是不是你的情郎？”悠悠一聽“情郎”，臉上一紅，答道：“是?！泵罘蛉艘宦?，原本陰惻惻的話聲中更是帶了三分喜悅之情，聽來格外詭異，令人說不出的難受。又道：“只須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我便救你的情郎，如何？”

    悠悠聽她說肯醫(yī)治韓惜落，當真是喜從天降，忙道：“好，好！只要前輩肯醫(yī)治他，別說一件事，便是一千件，一萬件我都答應(yīng)。”妙夫人陰笑道：“你別高興得太早，有言在先，這件事雖然不是什么殺人發(fā)火，有違道義的事，卻是極為難能。你若中途反悔，我能醫(yī)好他也能殺了他。”

    悠悠為了韓惜落，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無論對方的要求如何艱難，如何苛刻，自己都定會做到。一咬牙，說道：“小女既然承應(yīng)了前輩，斷不會食言而肥，伏望前輩施醫(yī)布藥，及早醫(yī)治?！泵罘蛉寺犓饝?yīng)，心中甚喜，道：“如此最好，你進屋來，我把此事說與你聽。”

    悠悠見說，想也不想，快步走進竹屋。一推開竹門，只見屋內(nèi)竹桌、竹椅、竹幾、竹榻，家具擺設(shè)無一不是竹制。又見小舍內(nèi)一個婦人，似乎四十來歲年紀，雙鬢花白，眉目甚美，只是耐不住風霜歲月，臉上額角已添了不少皺紋。

    悠悠襝衽為禮，說道：“前輩所言之事，小女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泵罘蛉撕俸僖恍?，道：“那倒也不用?！毕蛳蛩辛苏惺?，悠悠彎下身，妙夫人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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