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有一老妻，是個知書達理的婦人，平時只在自己家里極少出去。又有兩個兒子，天分都不太高，庸庸碌碌做得一二縣令。三個孫子之中，倒有一個叫唐旻的極其聰明，如今剛過了七歲，只可惜，賣相不佳，將來只能做個“有氣質(zhì)的”人。

    偷偷摸摸冒個小頭，門上立即就有人看見了紗帽裹身的縣君娘娘，一溜小跑去找老爺子。

    唐夫人親自來迎，老太太家偏沒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之前楚相帶著小姑娘來拜師的時候，老太太一顆心都要萌化了。

    楚玥看著唐夫人高興的模樣，自動自發(fā)開始賣萌：“師娘，師父午睡醒了嗎？”

    “醒啦醒啦，沒醒也給你叫醒?！袄咸笾」媚镆浑p手，拉到堂屋，然后踹了大孫子一腳：“去叫你阿公起床，沒看見你姑姑來了嘛?！?br/>
    唐暉覺得自己分外苦逼——阿公起床氣很嚴重的好吧，您老怎么總是讓我去受氣。苦逼少年小跑著去了東廂，就看見自家阿公以極其不雅觀姿勢睡了個天昏地暗，小心翼翼戳一戳：“阿公，阿玥姑姑來看您啦。”

    唐素睡覺素來輕省，所以起床氣嚴重，默默睜開眼睛的唐老爺子看著眼前橫亙著的自家孫子的一張大馬臉，心里氣不打一出來，抬腿一腳就給踹出老遠。

    慢慢騰騰穿上衣服，又整理好頭發(fā)，漱過口，老爺子自覺儀表甚佳，才往堂屋走去。甫一出門，就看見楚修晗和自家倆孫子一起抱著肚子委委屈屈站在外頭，老爺子摸摸胡子，選擇性的忽視了二人，刺溜滑倒了小徒弟面前，然后又做出一副“我很正經(jīng)“的樣子，看得楚玥想要自挖雙眼。

    “你又來做什么，今兒又不上課?！?br/>
    “不上課我就不能來看看您啦，今兒是什么日子您自己還記得不？”

    唐素愣了愣，回頭看自家媳婦，然后老老實實坐下：“你阿公都跟你說啦？”

    “是呀?！背h笑瞇瞇：“所以我給您送禮來了，礙著韓將軍剛剛?cè)ナ?，您的身份又不好瞎說，所以我才偷偷摸摸過來。您老猜猜我?guī)裁磥砝?？?br/>
    唐素一抹鼻子，光棍氣兒十足地轉(zhuǎn)過頭去：“憑的你給什么呢？我還能缺了不成?！?br/>
    唐夫人卻捂著嘴笑起來，老爺子好多年沒收到壽禮了，這是在傲嬌呢。

    楚玥心里明白，就撅出個可愛的笑容來：“師父好好看看嘛?！彪p手奉上阮墨聲包裝好的盒子。她在來的路上已經(jīng)打開檢查過了，再沒有什么錯誤的。

    唐素瞥她一眼，小心翼翼接過來，像是拿了什么不得了的寶貝，實際上，這也確實是個天大的寶貝，老爺子剛一打開，就呆住了。

    書很舊，頁腳泛黃，還有些灰黑的顏色，封面甚至破了幾個小洞，雖然有人勉強補起來，手藝卻不是很好。老爺子吧嗒醫(yī)生蓋上盒子，抬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家小徒弟，忽然就紅了眼眶。

    唐暉發(fā)誓，他長到如今十九歲，連兒子都有了兩個，也絕沒有看見過自家阿公流眼淚。今兒，這是怎么了？

    唐夫人側(cè)過頭看了一眼那盒子，也不做聲，只感激地看一眼楚玥，然后悄悄起身，為師徒二人關(guān)上了房門。

    門外，晴空朗日，萬里無云，看起來，真是騎馬的好天氣啊。

    六十年前，她第一次遇見唐素，那少年在一座孤墳前淚流滿面，身后黃紙飄搖，仿佛一生也不會散去的夢魘。不知那孤墳之下的亡魂是否知道，自己的子孫是如何走過不幸而沉默的一輩子的呢？

    唐崇善，整個杜家也無法匹敵的前朝圣手，杜遠廷少年時的師父，也是前陳最后一位宰相唐代善的胞弟。他曾經(jīng)能夠拯救所有人的生命，卻將自己埋沒在了一場熊熊大火之中，甚至凄厲地賭咒“天不佑你鄴朝，百年必亡?！?br/>
    唐暉有些奇怪地問起自家祖母：“阿公究竟怎么了？”

    唐夫人看了自家孫子一眼，復(fù)望向天空:“一代有一代之人，一代有一代之仇，何必加諸后人，阿玥看得明白，所以才比你們都要出彩，將來，若我們有一天去了，你哪怕更年長，也要多聽聽你姑姑的勸告。她是不一樣的，她的眼界，她的心氣，比咱們都要高，都要遠?！?br/>
    楚修晗默然垂首，唐暉眼中有些迷惘，卻也深深鞠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