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大娘忙問道:“敢問是在何處?”
女店主伸手朝洞庭湖里一指,道:“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我曾從花界耆宿談?wù)撝械弥?,這洞庭湖心君山之上有一神秘花圃,名曰飛花坊。此坊因位于君山孤島之腹地某處,四季得湖水雨潤(rùn),四時(shí)氣候與岳州各地大不相同,致使飛花坊中別有洞天,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景色怡人,紅玫瑰與紅牡丹能在那里四時(shí)開放,實(shí)乃人間福地也!”
公孫大娘奇道:“哦,我天性喜愛紅牡丹與紅玫瑰,或用來制作香囊,或用來沐浴香薰,真有這種好地方,那我倒要去找一找?!?br/>
那女店主搖頭道:“客人還是別去為好,那地方好便好,但一是不知到底在君山何處,二是傳聞飛花坊進(jìn)出之路極為隱秘,且花坊附近常有猛獸出沒,許多懷有好奇心的人都是有去無回,不知所蹤,阿妹一介女流,萬萬不可為了幾朵鮮花冒險(xiǎn)前往?!?br/>
公孫大娘微笑道:“多謝姐姐好意,小妹愛花成狂,勢(shì)在必行,就此別過?!?br/>
在那女店主目送之下,公孫決然向湖邊走去。
只可惜天色已晚,湖邊渡口并無渡船,公孫大娘只得怏怏返回城中,只待第二天再行前往。
一夜難眠,第二天凌晨,天未大亮,老渡口邊,公孫大娘早早便來到這里尋找渡船。
堤岸邊,一個(gè)老翁戴著一頂破舊的斗笠,披著一身寬大的蓑衣,叼著一桿旱煙袋,正自悠閑地坐在一條漁船上垂釣。
公孫大娘喚道:“老人家,我要雇您的船到對(duì)岸君山,請(qǐng)您載我過去!”
那老翁抬頭看了她一看,便將魚竿收了起來,起身應(yīng)道:“好勒,姑娘,請(qǐng)上船吧。”
湖上,一葉扁舟往君山方向緩緩劃去,雙槳不急不緩的在水波上撥浪前行,此時(shí)太陽還未早起,明月尚且懸空,連啟明星也還那么顯眼,偌大的湖上霧靄連連,看不到邊際。
公孫大娘手持寶劍,獨(dú)立船頭,她身姿挺拔,一動(dòng)不動(dòng),不言不語,心平如鏡,一襲粉衣漸漸融入了茫茫白霧之中。
船到中心,劃船老翁忽然問道:“姑娘,你一人這么早便獨(dú)上君山,可是有什么要緊事嗎?”
公孫大娘仍站立船頭,一動(dòng)不動(dòng),只應(yīng)道:“沒有什么要緊事,我聽聞君山是岳州觀日絕佳之地,每當(dāng)日出之時(shí),于君山之巔居高臨下,可見云海紅霞,金光映水,湖光山色氣象萬千,景象極為奧妙,因此只是一時(shí)興之所至,隨便走走,如能到君山頂上欣賞日出,則心滿意足矣?!?br/>
老翁道:“可要小心啦,山中有豺狼?!?br/>
公孫大娘見老翁話里有話,似有所指,她裝作不懂,道:“我從小膽子很大,去去便回,不礙事的?!?br/>
老翁臉上神情自帶幾分堅(jiān)毅,話語卻十分柔緩:“我看姑娘攜帶寶劍,氣質(zhì)不凡,定是江湖女俠,只是豺狼十分狡猾,姑娘不可不防。”
公孫大娘道:“多謝老人家好意,小女子心領(lǐng)了?!?br/>
老翁不再說話,只輕輕劃動(dòng)船槳,小船推開波浪,繼續(xù)往前駛?cè)ァ?br/>
晨霧不知不覺的將公孫大娘的劉海滋潤(rùn),她捋了捋發(fā)絲,堅(jiān)毅的目光一直望向向前,像要把濃霧望穿。
過了許久,扁舟終于穿過了濃霧,緩緩靠岸。
公孫大娘給了老翁百枚通寶為船資,飛身躍上了小島,
剛踏足走了幾步,忽然,公孫大娘回頭問道:“老人家,你的眼神讓我感到有幾分似曾相識(shí),敢問您老高姓大名?”
那撐船的老翁哈哈一笑,道:“江南洞庭南宮傲,洞庭龍宮自逍遙。在長(zhǎng)安天牢得裴少俠與公孫姑娘等人搭救,在下感激不盡,經(jīng)此劫難之后,我看淡江湖紛爭(zhēng),回到岳州后,南宮傲已化為洞庭一閑散老漁翁了。”
公孫大娘點(diǎn)點(diǎn)頭,道:“原來如此,多謝南宮先生載我一程?!?br/>
南宮傲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姑娘乃女中豪杰,認(rèn)定之事,輕不回頭,我便將小船泊在這里等候,姑娘可快去快回?!?br/>
公孫大娘道:“如此也好,公孫告別?!?br/>
離開湖岸后,公孫大娘舉目四望,君山山頂似乎有幾棟房屋之飛檐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所謂“會(huì)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要找到飛花坊,站在高才能看得遠(yuǎn),想到這里,公孫大娘決定往君山山頂行去。
誰知這山上鮮有人類涉足,四處荊棘叢生,一路并無路徑可循,十分崎嶇難行,公孫大娘撥開一叢叢擋路的植株和野刺,艱難的往山頂跋涉,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衫,晨露打濕了她的雙履,但她渾沒將這些放在心上,只因她性格天生有幾分倔強(qiáng),誓要將真相弄個(gè)水落石出。
好在今日仍舊天氣晴朗,太陽一出,便將露水蒸干,越往山上走,植被越略顯稀疏,路總算好走了一些。
經(jīng)過近半日的努力,公孫大娘已攀近了峰頂,誰知四處卻沒有看到任何房屋的影子,公孫大娘就近尋到一塊兒較為平坦的草地,坐下略事休息,也借機(jī)尋思如何找到出路。
突然,不遠(yuǎn)處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入公孫大娘的耳中,她微微一驚:岳州花店的女店主曾說過,君山人跡罕至之處有猛獸出沒,南宮傲也警告過她山中有豺狼,難道是……
一念及此,公孫大娘輕輕站起身來,探首查看,只見山坡上一條白色的身影在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中頻頻起伏,似在尋找著什么。
公孫大娘不由喜出望外,如此荒僻之地好不容易有人活動(dòng),何不趁機(jī)打探消息,她遠(yuǎn)遠(yuǎn)招手喚道:“喂,朋友,這廂有禮了,敢問……”
那白影站直身子轉(zhuǎn)過身來,公孫大娘呆了一呆,只見那人不過二十三四歲,明眸皓齒,眼波流轉(zhuǎn),膚白如雪,竟又是一正值妙齡的女子。
那女子也沒料到這荒山野嶺中還有第二人存在,也是暗暗吃驚,但她那雪白的臉上立馬露出甜美的笑意,反問道:“姐姐一人在這山林中,難道也是和小妹一樣尋找藥材么?”
公孫大娘道:“我聽聞君山上有一座飛花坊,坊中種有世所罕見的奇花異草,我一時(shí)好奇,想要造訪欣賞,誰知不識(shí)路徑,竟迷失在這莽莽山林里?!?br/>
那女子道:“巧了,我今日也要到那飛花坊,待我采完了這里的白雪香花,姐姐便可與我同行?!?br/>
趁著等她的間隙,公孫見她所采之花形如雪片,且散發(fā)陣陣獨(dú)特幽香,便忍不住問道:“這花開在這無人之處,妹妹采之有何用處?”
那女子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向來以販賣胭脂水粉為營(yíng)生,那飛花坊坊主便是我的老主顧。而我出售的胭脂中有一種叫做雪花膏的,江南只我一家,別無分號(hào),這白雪香花是制作雪花膏的絕佳材料,周圍幾十里也只有這君山山坳才有出產(chǎn)?!?br/>
說罷,白衣女子似乎已將周遭的白雪香花悉數(shù)采摘完畢,她朝公孫大娘招手道:“好了,咱們這就走吧。”
白衣采花女率先在前走去,公孫大娘理了理鬢邊的發(fā)絲,自然跟了上去。
那采花女對(duì)山中路徑竟是十分熟悉,哪怕是被灌木遮住或者被雜草和苔蘚掩蓋的小路,她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如何下腳,全不像公孫大娘先前那樣在山上亂闖亂撞,吃盡苦頭。
兩人繼續(xù)往頂峰攀登,直到站到了山頂最高層。
采花女向山坳中一指,公孫大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君山腹地有一處古樸的莊院赫然在目:但見一座獨(dú)棟三層高樓巍巍聳立,氣勢(shì)非凡,高樓周圍雖然有高高的圍墻包圍,但有無數(shù)的鮮花從圍墻里奮力長(zhǎng)出,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是奇妙的花之墻。
這處莊院所在之地的地理位置頗為奇妙,從湖邊山腳可以看到飛檐聳峙,在山中反而什么也看不見,直到站在山頂合適的位置,才又能看到莊院所在。
兩人一同來到莊院門口,果見門上的牌匾上刻著“飛花坊”三個(gè)龍飛鳳舞的大字,門邊一副對(duì)聯(lián):玉笛曲中聞?wù)哿?,江南無處不飛花。此聯(lián)與飛花坊之名倒也十分貼合。
守門的女奴見了采花女,笑道:“黎姑娘來了,可惜今天我家主人不在家,你可要白走一趟了?!彼D(zhuǎn)而看見采花女身后的公孫大娘,立即警覺地問道,“這位姐姐是誰?怎地從來沒有見過?”
那黎姑娘答道:“這位姐姐是我在山里偶然相逢,也是來找你家主人,所以我便將她帶來了?!?br/>
“既如此,來者是客,兩位里面請(qǐng)。只是我家主人不知何時(shí)能歸,兩位就只有暫且等待了?!?br/>
那女奴在前引路,公孫大娘和那黎姑娘在后跟隨。
進(jìn)了房門,一陣花香沁入心脾,公孫大娘眼前一亮,只見坊內(nèi)遍布花圃,圃中一株株玫瑰與月季開的正盛,連墻角廊下也種著許多鮮紅的玫瑰花,甚至連墻上掛著的一排排的花盆中也有一簇簇的鮮花開得艷麗多姿,在這里,只要是能種花的地方都有鮮花開放,仿佛不是坊內(nèi)種著鮮花,而是紅色的玫瑰與月季將整個(gè)飛花坊包圍了起來。
公孫大娘被這些花陶醉了,她欣賞著,輕嗅著,撫摸著手邊的花株,卻沒有留意那黎姑娘在一旁偷偷看她的奇怪神色。
這飛花坊所處之地為君山腹地,而君山四周皆被洞庭湖湖水包圍,所以坊內(nèi)氣候真的與岳陽城中大為不同,哪怕正午熱辣辣的太陽照下來,這飛花坊中依然是涼風(fēng)送爽,溫暖如春,也難怪在岳陽城中難得一覓的紅玫瑰與紅牡丹在這里卻花開正艷,由此可見,那集市中消失的賣花女與這飛花坊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一場(chǎng)風(fēng)花雪月的奇事重裝來襲。
正是:
洞庭波光山水色,扁舟輕槳踏青螺。
青螺山逢采花女,飛花坊里奇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