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擔心什么，越是會陷入什么嗎？

    這一夜似乎已經(jīng)折騰了很久，但是還是無法入睡。曹溪睜著疲憊的雙眼，憑借著手電筒逐漸微弱的光芒，看著窗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濃霧。

    這樣的霧什么時候會散開？

    玻璃上好像有一雙手，慢慢地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它不斷向前蔓延，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張網(wǎng)，將透明的玻璃遮擋得嚴嚴實實的。那些是什么植物，能夠那么快地生長著，似乎在眨眼之間，就已經(jīng)把整個屋子纏繞緊，它們不斷地移動、抽緊，將這衰老的房屋蹂躪在手中……

    曹溪閉上眼睛，這是自己胡思亂想的幻覺。可是身上的睡袋好像已經(jīng)失去了溫暖，一股陰冷潮濕的感覺，讓她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濃密的霧已經(jīng)將她團團圍住。

    “時薇？”她叫了一聲，但是霧色沉重，沒有人回應她。

    “蕭景？”

    四周安靜得可怕，還有誰會回應她？

    唯有一根細細的藤蔓，開始觸碰她的右腿，然后溫柔地盤踞而上。

    對，溫柔地，完全沒有觸犯她的意思，它快速地攀上她的身體，她的手臂，絲毫沒有約束感。

    那藤蔓和蕭景帶回來的那么相似，它們的葉面上似乎有無數(shù)的吸盤，可以吸附在皮膚上。

    曹溪就這樣看著它貪婪地貼合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變換了顏色。

    從綠色變成了黃色，葉面開始蜷縮，漸漸地變成了一朵黃色的花朵，一朵沒有花蕊的花朵。

    這樣的色彩開始了傳輸，從這一片到下一片，一朵黃色，一朵紫色……

    可是她沒有絲毫的不適，她感覺自己就是一棵大樹，任由它們在自己身上纏繞，吸取著自己的養(yǎng)分，與它們共生。

    “時薇……”郭恩銘的聲音，在一旁輕喚了一聲，雖然不是叫她，但是她也就此醒來?；蛘哒f，她原本就沒有睡著，只是走了個神，又被拉回來了。

    “怎么了？”時薇說著話伴隨著她起來的聲音，讓曹溪更加清醒了。

    “嗯……啊……”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一旁的莫莫突然發(fā)出了呢喃的聲音，于是大家都起身了，包括曹溪。

    手電筒因為開了很久，光線已經(jīng)不再充足，蕭景從他的包里拿出了一個新的手電，一起打開，才將屋子重新照亮一些。

    當大家湊到莫莫身邊的時候，只看見她正皺緊眉頭，特別的難受。

    “莫莫?！惫縻懣拷?，叫著她，確定她還有意識。她的額頭已經(jīng)冒出了冷汗，臉色也悄然變化了。

    “她怎么了？”曹溪因為緊張拉住了時薇的手。

    時薇順勢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并沒有說話。

    郭恩銘跪坐在莫莫的身邊，看著她難受地掙扎著身體，咬著牙，汗?jié)窳祟^發(fā)，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

    相比其他人鎮(zhèn)定的樣子，曹溪卻很混亂。

    “她到底怎么了？”曹溪忍不住追問，當她想要向前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況的時候，卻被時薇攔住了。

    “分裂?！睍r薇面無表情地解釋，讓曹溪更是摸不著頭腦。

    “什么？分裂？”

    莫莫的雙手抓住了墊子，全身的皮膚緊張著，暴起的血脈充斥著全身，突然她的身體開始膨脹，而她再也堅持不住，張大嘴巴發(fā)出了喉底的嘶喊，連呼吸也來不及，睜開了漲紅的雙眼。

    曹溪抓住了時薇的衣服，緊張地將自己掩蓋在她的身后，嚇得整個人直哆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而在場的所有人卻都很平靜，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而眼神里卻是期待。

    莫莫終于停止了呼喊，整個人開始抽搐，曹溪探出一個眼偷偷地張望。莫莫的身體從膨脹的狀態(tài)，開始慢慢萎縮。從可見的皮膚上流淌下透明的粘液，濕透了衣物，潮濕了頭發(fā)。而莫莫突然安靜了下來，回歸了平穩(wěn)。她的臉色粉紅，如同從皮囊里破繭而出的新生嬰兒一般。

    郭恩銘將她的衣服輕輕脫下，幫助她更好地分解開來。

    曹溪仔細地確認，那是莫莫，還是莫莫，只是那模樣沉靜了很多，如同進入了睡眠。

    “完成了。”時薇輕輕地松開曹溪因緊張而抓緊的手。

    曹溪從身后走了出來，完全不敢相信，從她身上褪下的那些東西是什么？而郭恩銘幫她脫下的衣服，已經(jīng)因為離開身體，使原先透明的粘液化成了白色，粘連在她的衣物上。

    “我來幫你?！睍r薇說著，從包里拿出了一些干凈的衣服，將莫莫的身體擦拭干凈，其他人也知趣地避開了。

    “好了，讓她睡吧?！睍r薇做著清理工作，對大家說了一句，大家也就各自散開了。

    只有曹溪還是一臉茫然。

    此刻，窗外暗黑的世界，已經(jīng)逐漸呈現(xiàn)了灰色，天已經(jīng)快亮了。

    蕭景看著魂不守舍的曹溪說：“很快你就會習慣了。”

    ……

    當天空徹底亮起來，霧依舊沒有散開。

    “要走嗎？”關(guān)揚問了一聲，他已經(jīng)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準備隨時離開。

    莫莫的臉色已經(jīng)比之前的好了很多，呼吸也很平靜。郭恩銘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已經(jīng)不再發(fā)燙。

    “走吧?！惫縻懻f，“我可以背著她。”

    “好?！笔捑皫凸縻懕称鹆税?，順手將莫莫的包扔給了關(guān)揚。

    時薇背好了包，確認了一下曹溪是不是也準備好了。曹溪的包早已經(jīng)準備好了，只是沒有來得及背起來，神情呆滯。

    “曹溪，你沒事吧？”時薇問。

    “?。俊辈芟剡^頭來，“沒，沒事?！?br/>
    時薇知道，之前的事情一定會讓她有所意外，不能接受，無法理解都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我們出發(fā)吧?！睍r薇微笑了一下，這樣的微笑，在曹溪看來，也無濟于事了。

    “你們都會這樣嗎？”曹溪輕輕地問了一下。

    所有人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看著她。

    “是的?！睍r薇肯定地回答。

    “為什么？”曹溪有著很大的疑惑。

    “這也是我們意外發(fā)現(xiàn)的?！睍r薇回答，“在身體受到了重創(chuàng)，或感染了不可抑制的疾病的時候，我們都會經(jīng)歷一次?！?br/>
    曹溪聽得更是不明不白：“你們……是人類嗎？”

    聽到這個詞語，所有人的表情都產(chǎn)生了細微的變化，沒有直接回答，也沒有否認。

    “我們當然是人?！标P(guān)揚走到曹溪身邊，他的嗓門一直都很大，“我們先離開這里，找到實驗室后，你就會明白了?！?br/>
    曹溪只是愣愣地看著他：“你們說這里和我也有關(guān)系，難道我也不是人類？我也會和莫莫一樣嗎？我也會……分裂嗎？”

    時薇拉住曹溪的手，試圖給她一絲安慰，鎮(zhèn)定她的情緒。

    “曹溪，聽我說?！睍r薇的聲音依舊溫柔，“今天我們就能到實驗室了，我會都告訴你。”

    曹溪看著時薇真摯的眼神，而所有人都不曾有過讓她懷疑的模樣。

    “相信我，我們不會傷害你?！睍r薇再次表達決心。

    曹溪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我當然是相信你的，我才會答應和你們一起來。我只是沒有想到會發(fā)生這么多的事情?！?br/>
    “當我們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不同時，我們也是很意外的?！笔捑白呦蛩耙呀?jīng)到這個時候了，你也提出你的疑問了，那我們就到最終的地方尋找結(jié)果吧。”

    “結(jié)果？”

    曹溪的心里不停地發(fā)出疑問，但是腳步已經(jīng)隨著他們一起行走進了濃密的霧色之中。

    在這片霧色中，蕭景似乎已經(jīng)找到了新的感覺，可以指引自己行進的方式。

    “大家手拉手，跟著走?！?br/>
    蕭景在最前方提醒著大家，郭恩銘背著莫莫在中間，由大家護著。莫莫的身體顯得比之前輕盈許多，她的雙手柔軟地垂在兩旁，顯得有些蒼白。

    “你們確定莫莫這樣就沒事了嗎？”曹溪在時薇的耳邊問。

    時薇看了一眼莫莫：“應該是的?！?br/>
    “為什么這么說？”

    “我也是猜測?！睍r薇回答，“這只是一個過程，不斷分裂、重組?！?br/>
    “人嗎？”

    “不，細胞。”

    曹溪又一次迷茫起來。

    “我們就是無數(shù)個細胞組成的，我們身體里，每天都有細胞在分裂，產(chǎn)生新的細胞，只是無數(shù)個中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而當我們產(chǎn)生一次巨大的變化，死去無數(shù)個細胞的時候，我們體內(nèi)的所有細胞就會同時進行分裂，形成另一個組合，將原先的替代?！?br/>
    “當這個過程快速發(fā)展的時候，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樣。”時薇補充說道，“所有壞死的細胞排出了身體，僅留存新的?！?br/>
    “那她還是原來的莫莫嗎？”

    郭恩銘停了一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當然是?！?br/>
    曹溪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xù)走。

    “一個細胞分裂為兩個細胞的時候，會把遺傳物質(zhì)傳給子細胞，細胞分裂是只是個體生長、發(fā)育和繁殖的基礎(chǔ)。”時薇說著，“所有的優(yōu)勝劣汰都在身體里完成了?！?br/>
    “你的意思是……”曹溪整理了一下聽到的，腦子里想到的，“你們的生命可以無限延續(xù)嗎？因為你們不斷更新了自己啊……”

    就在一霎那，一個黑影在他們身邊穿過，那么快的速度讓他們都感覺到了穿過的風。

    “噓！”蕭景停下了腳步，讓大家保持安靜。

    所有人都提起了警備，可是環(huán)顧四周除了灰白的濃霧，什么也看不清楚。

    “它又來了?！笔捑靶÷曊f著。

    “你之前說的？”關(guān)揚湊在他耳邊問。

    蕭景看了一下四周的形勢：“大家靠墻站?！?br/>
    他迅速地帶著大家往一側(cè)靠邊，靠在了冰冷的墻面上，曹溪的手一碰便觸及到前面上布滿的植物，突然有種特別的感覺。

    等待了一會兒，那個黑色的影子沒有再次出現(xiàn)在他們身邊。

    “它走了嗎？”關(guān)揚繼續(xù)問。

    “別放松警惕，我們靠著墻往前走?！?br/>
    大家靠著墻往前走著，時刻注意著那個黑色影子，提防著它再次出現(xiàn)。郭恩銘背著莫莫，有些吃力，于是將她放了下來，靠關(guān)揚幫忙一起扶著。

    “她行嗎？”關(guān)揚也察覺到莫莫的不對勁，“怎么還醒不過來？”

    郭恩銘看著她，臉色明明已經(jīng)恢復，連呼吸都很平常，應該不會再有什么意外，但是確實還沒能醒過來。

    蕭景顧著觀察前方的路，其余都在照顧莫莫，時薇留在了最后收尾。

    大家側(cè)著身子行走，曹溪的手拂過一片片的葉子，感覺著與它們接觸的瞬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從夢中延續(xù)而出的。

    一片葉子似乎在她手心抖動了一下，那么快速，嚇得她縮回了手，檢查一下自己的手心，并沒有什么異樣。

    “怎么了？”時薇問，順便看了一眼她的手心。

    “沒事?！?br/>
    “我以為你的手被割傷了呢?！睍r薇笑了一下，應該是開玩笑的，但是就在她說話的一瞬間，一個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后方，一個黑色的，巨大的影子。

    “時薇！”曹溪驚訝地叫起了起來。

    時薇還沒有回過神來，就一下子被什么拽進了霧色里。

    “時薇！”大家回頭看到了這一幕，蕭景趕緊過來，“大家原地等我！”

    他順著那個方向跑了幾步，然后從濃霧中喊了一聲：“快來幫忙！”

    郭恩銘和關(guān)揚當時還扶著莫莫，只有曹溪一個人，她本能地沖進了霧里，找到了蕭景的背影，他已經(jīng)坐在了地上，雙手死命地拉住了時薇的手臂，吃力地與什么拉扯著，要將時薇拉出來。

    曹溪二話不說，馬上幫忙拉起來，而時薇的身上已經(jīng)開始蔓上藤蔓，往她的腰上盤。

    “刀！”蕭景提醒曹溪，“我腰里有把刀！”

    曹溪松開手，在蕭景的腰間尋找那把刀，就別在他的腰間，曹溪趕緊抽出來，沒想到這么一把短小的匕首，還有些沉。

    “快！割斷！”

    容不得多考慮什么，曹溪趕緊湊到時薇的身邊，將已經(jīng)纏繞到她腰間的藤蔓割斷。但是很快那些藤蔓又從另一端往上竄出，繼續(xù)纏繞。

    “從下面割斷！”蕭景吃力地提醒她，“從腳下面！”

    “哦！”曹溪這次意識到自己的笨拙，趕緊順著時薇的身體往下，找到腳下伸出的那些藤蔓。

    “曹溪！小心不要被纏上！”時薇不忘提醒她，但曹溪已經(jīng)手起刀落，割斷了那些藤蔓，這把刀比她想象中的鋒利很多。

    蕭景順勢一拉，終于將她拉了出來，以為已經(jīng)逃離了險境，猝不及防一聲痛苦的叫聲突然響起：“啊——??！”

    所有人的神經(jīng)再一次被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