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于歡還是怕有個萬一,他想了想,和海耶通了個氣,“這樣,今天晚上我去你家一趟。就說今天走完了腳太疼,我爸給我買了藥膏,挺管用的,你也想要就讓我給你送過去。記住沒有?”
海耶老老實實聽著,聽完了點點頭。
他們歇腳的地方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本來經(jīng)過這座山,打從山前過就過了,行程上卻非要安排他們上來轉(zhuǎn)上半圈,估計那一百多里里邊就有幾里是從這里繞出來的。
兩個人說話的地方在一叢灌木后邊,說完了正事就趕緊走了出去。要不然萬一叫誰給看見了,那就說不清了。
剛回了班級里沒多久,休息時間就結(jié)束了。按照路程估計,下午五點左右就能到達終點。也就是說,還有四個多小時。
程于歡抬頭望望天,要是他暈在這,是不是就不用走了?就像上一次一樣摔在路上,讓簡蒙把他背過去,多好!
不過他也就想想,真讓簡蒙背,那么遠!他可舍不得!
下午的路程,每走十里就會看到一個路標,上面寫著已經(jīng)走過的里程。路標之間還有老師等在路邊,如果學(xué)生們遇到問題可以找他們幫忙,就算沒有問題,他們也會一人發(fā)一瓶礦泉水,順便給學(xué)生指指路。
上午的時候,還是以班級為單位,各班班主任隨行。到了下午,人群漸漸地就散了。班主任們幾乎都走在了最后方,遇到跟不上隊伍的學(xué)生,就帶著一起走,省得一不留神給弄丟了。
程于歡本來是和隔壁宿舍的幾個男生走在一起,結(jié)果走著走著,程于歡抬頭一看,就剩他和簡蒙了。
“是我們把他們落下了,還是他們把我們落下了?”
簡蒙的腳步有點慢,斜了程于歡一眼,“你說呢?”
程于歡打著哈哈,“長跑我在行,其他的就不行了,這也走太久了?!彼戳撕喢梢谎?,過去攙著他的胳膊,放低了聲音說:“你這不是還陪著我呢嗎?這不就好了?!?br/>
簡蒙由著他胳膊纏著自己,雖然在他們倆看來這樣是一種親密,但在這滿地蹣跚前行的學(xué)生中,一個攙著另一個,無論男女,男男,女女,都太正常了。
路過身邊的人不少,卻沒有覺得奇怪的,這倒是頭一次在人前這么放松。兩個人盡管慢慢地挪。
早上雨停了之后,就雨過天晴了。天空和簡蒙的眼睛是同樣的顏色,程于歡看著就覺得心情好。
“對了,看見海耶了嗎?”
簡蒙想了想,“好像和她以前的一個室友一起走呢,應(yīng)該還在我們后面,怎么了?”
程于歡搖頭,“沒怎么,就問問。那跟咱們一起的都去前面了?”
“也沒有,簡旭和班主任一起走的,在后面撿人?!?br/>
兩個人正說著,就覺得剛剛經(jīng)過身邊的女生有點眼熟。
程于歡盯著人家看了一會兒,人都走過去好幾米了,他才想起來,“那個是不是你說的和海耶一起的那個舍友?”
簡蒙點頭。兩個人回頭張望了一陣,別說海耶了,但凡能看見的距離里頭,連個女生的影都沒見著。
兩人對視一眼,人呢?
與此同時,海耶內(nèi)心的國罵如果連起來,估計能繞地球十八圈!
一時心軟果然害死人!她就不該答應(yīng)郭曉和她搭伴!
郭曉是她以前的室友,已經(jīng)轉(zhuǎn)去藝術(shù)班學(xué)美術(shù)去了,宿舍也換了,換了個原38班新過來的女生住進來。
凌晨出發(fā)那會兒,郭曉過來找她,說怕她自己走不到終點,想找個人作伴。而她剛在新的班級里待了兩個月,還是想和以前的同學(xué)一起比較好。人家都說的那么誠懇了,海耶也不好意思回絕。
雖然說實話她的性子其實和郭曉有點不對付,不針對人,就是那個性格不太合。海耶討厭嘴碎的,而郭曉就是個嘴碎的。以前的交流也沒有很多,至少和錢梓喻、王子她們比是差得多了。但是,誰還沒有個善心大發(fā)的時候呢?
凌晨和上午還挺好的,兩個人并肩齊行,聊得也還不錯。郭曉半道上摔了一跤,虧得海耶給她一把拉住了,才沒摔得太慘。中午下了山,加了一次休息時間,海耶托她的福,還跟著在她爸車里睡了一小覺,神清氣爽。
海耶對她的評價也一下子高了不少。誰知道到了下午,就開始呵呵了。
海耶穿的鞋有點不大適合長途跋涉,腳底下不用看都知道已經(jīng)起了好幾個泡。每走一步,腳落下的一瞬間,那種疼簡直揪心揪肺!
然后,郭曉就開始嫌她走得慢了。
但她一開始還沒有搞得那么過分,每次看海耶比自己慢了,還知道放慢腳步等等她。三兩次之后,她就不耐煩了,一句“我先走了”,她就真的走了。
她穿的鞋子比較合適走這種遠路,中午的時候又在腳底涂了藥,這會兒走起來,和別人一比,簡直稱得上健步如飛!反觀海耶,沒穿對鞋,又沒有藥,這會兒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沒一會兒,海耶就看不見她的影了。
你說老娘放棄了和錢梓喻扯皮的愉悅旅途,就為了你一句怕堅持不下去,想找個人一起,容易嗎?這世道,好人做不得了是吧?全天下盡他媽是白眼狼?
真是呵呵了!
海耶自己走在路上,姿勢已經(jīng)有點一瘸一拐了。
倒不是要求別人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也沒指望別人會把自己看得多重要,還能設(shè)身處地為她著想如何的,但人與人之間基本的善意總要有吧?就這么把她丟下,真是凄涼透了!
郭曉被海耶列為了再不來往黑戶。
然后黑戶在哪她就不再想了,她想的是自己怎么走下去。黑戶說的那句話倒是沒錯,一個人是挺難堅持的,可惜她原本有好幾個伴,還是質(zhì)量有保證的那種,最后偏偏濫好心作祟,選了個黑戶!
越想越憋屈,走得就越慢。學(xué)校租的大巴正巧經(jīng)過身邊。這是專門為身體不舒服的學(xué)生服務(wù)的,從隊伍的頭到尾,不停地來回行駛,直到遠足拉練結(jié)束。
海耶想了想,還是沒上去。剛才她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90里的路標,這會兒放棄也太不值了。
大巴的屁股對著她,漸漸駛遠了。
“我剛剛還以為你會上車了?!鄙砗笥袀€熟悉的聲音響起,海耶回頭,簡旭正在對她笑。
不知道是不是受上次那個問題的影響,海耶總覺得簡旭這小孩有點傻乎乎的,比如說現(xiàn)在他的笑容,看著就有點憨。
“你怎么還在我后邊?男生們不都走到前面了嗎?”
簡旭放慢了腳步,和海耶一起走著,“和班主任在后面撿了幾個女生,看著快要跟上大部隊了,班主任就叫我先走了。”
“那你還不繼續(xù)快走?”
簡旭撓撓頭,海耶話里有股無名火,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反正路上都撿了好幾個了,也不差你一個。”
“撿”這個字,海耶不大愛聽,尤其是現(xiàn)在?!拔沂嵌嘣馊讼訔?,用得著你撿!”
“這么生氣干什么,誰招你了?”
“郭曉!”海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來。
“哦,就是那個和你一起的女生?說起來你為什么沒和王子、錢梓喻她們一起?剛才我還在路上碰到了?!?br/>
哪壺不開提哪壺!海耶揍他的心都有了。但是她沒動手,光動嘴了,從頭到尾把自己的憋屈倒了一遍,直說得悲天下之大戚,聞?wù)叨荚摓橹膫?br/>
“那以后不來往就是了,你還生什么氣?不是自己氣自己嗎?”
就這么一句話,海耶的氣忽然消了一半。可不是嗎?自己氣自己,閑的嗎?
有了簡旭作伴,海耶走得順心了很多。簡旭看她一瘸一拐的,很自覺地過去摻著她的胳膊一起走。
過了100里的路標,馬上就是終點了。
最后一段路上,老師越來越多,校領(lǐng)導(dǎo)也越來越多。再看路上的狀況,挽在一起的,從前一段的不論男女,變成了男男女女,男女作伴的全不見了!
兩個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老班的班主任扣下了?!澳沁厓蓚€同學(xué),過來!”
老班主任板著一張臉,嚴肅地問:“你們是什么情況?大庭廣眾的要注意影響?!?br/>
原來他是誤會了。簡旭忙不迭地解釋:“老師,我們沒什么啊?!?br/>
“你說沒什么就沒什么?”老班主任更嚴肅了。
簡旭有點急了,“您又不是不認識她,我哪兒敢??!”
海耶剛剛好了一丁點的心情,就這么輕易被他給毀了。她四下里看了看,注意到了路邊的一棵柳樹,走過去扯了一根柳條纏了纏,沖著簡旭就過去了。
校長老師們都沒攔她,一個個站在路邊看熱鬧,笑得相當慈愛,“這些小孩啊,真是有精神!”
簡旭被海耶追著抽了一路,這會兒海耶被他氣得腳都不疼了。
程于歡和簡蒙還在路上慢慢地走,身邊就有兩人沖了過去。
“簡旭怎么惹著海耶了?你看給抽的!”程于歡看得一驚一驚的。
“八成是又嘴賤了?!焙喢裳院喴赓W。
“怎么說話呢?那是耿直,現(xiàn)在哪還有那么誠實的孩子?”
“耿直得不是時候,嘴上沒個把門的,再誠實也是嘴賤?!?br/>
程于歡說不過他,被他一句話噎死?!昂冒?,算是吧?!痹倏茨莾蓚€人,沒影了。
到終點的時候,大家都是跑著過去的。不管路上有多累,最后一下的沖刺總得拼一拼。
跑過了那五十米的距離,程于歡只覺得自己要散架了。
簡蒙扶著他沿著路邊找班旗,找到的時候,海耶和簡旭都在。大家都癱在地上,簡旭正陪著笑給海耶道歉。
見他倆過來,眾人挪了挪,給他們騰了個位置。程于歡一屁股坐下,再也沒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