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亞.黃一次到位,將小巧玲瓏的紅色本田不偏不歪停在兩輛suv中間。
她熄了引擎,撿起手袋,走下車。
因為是工作人員的專屬停車場,幾步路就到了樓前。
“斯提芬,你好!”她輕快地向門警衛(wèi)打招呼。
“黃醫(yī)生,早晨好?!?br/>
西西莉亞把工作證自手袋里取出來,遞給他。
警衛(wèi)接過用掃描器掃了一下,電腦頓時將她的資料check-in。
“星期天也來探病,這么敬業(yè)?”他笑著問道。
“我們這一行,哪分什么周末不周末?”西西莉亞也笑,“難道罪犯周末不行兇,病人周末就不有病嗎?”
“哈哈,ok,youhaveanicedayalright?”警衛(wèi)把工作證還給她。
西西莉亞跟友善的警衛(wèi)道別后,大步走向電梯。
她下意識地用證件擋住鼻子,做了十五年醫(yī)生,還是不能習(xí)慣醫(yī)院的味道。
還好專業(yè)不是外科,不用天天泡在這個地方。
電梯很快抵達(dá)五樓,她沿著空曠的長廊一直走到盡頭,在最后一個門前停下,從玻璃窗往里稍做檢查,然后拿卡“嘟”一聲,打開門鎖。
房內(nèi)的人正靠著窗邊寫東西,看到她,嫣然一笑。
身為女人的西西莉亞也不禁一愣,呵,造世者認(rèn)真偏心,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眼前居然也能出現(xiàn)如詩如畫的美麗風(fēng)景。
窗前女孩一頭及腰長發(fā),精致的鵝蛋臉上無疑繼承了中西方最優(yōu)秀的特點,還有雪白到幾乎透明的皮膚,除了兩個胳膊有大片燒傷的痕跡,她的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女孩淋浴在綺麗的晨光中,有種朦朧空靈的虛幻。
“在寫什么?”西西莉亞輕輕問道,像是一提高聲線,小蝴蝶就會拍翅飛走。
“沒寫什么,隨便畫畫?!迸⒀壑杏幸唤z甜蜜。
“可以給我看看嗎?”
“嗯?!迸巡坏饺迕组L的安全筆放下,將本子遞給西西莉亞。
她的技術(shù)出奇的好,畫中人神采飛揚,俊逸的臉龐,英挺的鼻梁,清麗的眼睛——除了那個年輕人還能是誰。
“不用照著也能畫得如此神似,你很厲害呢。”她表揚道。
“不過畫著玩玩,你別告訴他喔!”女孩臉微紅。
“為什么?他會很高興的?!?br/>
“我想等我完全好了再給他看?!?br/>
專業(yè)知識讓西西莉亞警惕,她小心翼翼地問:“什么意思?”
女孩不以為然,重復(fù)道:“我知道自己有時會搞不清楚一些事,所以趁好的時候把他畫下來,做個記念。等我不再會忘記的時候再給他看吧?!?br/>
嚴(yán)重精神分裂患者一般在產(chǎn)生幻覺,幻聽,幻嗅,幻觸,還有妄想的時候不會對自己的經(jīng)歷產(chǎn)生疑問。西西莉亞聽女孩說自己病了,證明她跟現(xiàn)實還有接觸。
這是好的現(xiàn)象。
“想不想出去走走?”西西莉亞問。
“好啊?!迸⒋穑珊芸斓乃职櫭?,“但等會兒他來了找不到我……”
“小傻瓜,”西西莉亞輕笑,“給他留個字條不就行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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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劉宇翔握著字條來到西洲精神病院的花園時,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色。
一個美麗如畫的女孩坐著輪椅,手腳分別被銬在扶手和擱腳板上,她不但沒因此而露出不悅之色,好像還挺開心,眉宇間都是笑意。
黃醫(yī)生正陪著她,不知拿什么東西給她看,然后,她突然笑出聲;如銀鈴一般動聽的聲音,在西洲郊野回蕩……
劉宇翔不記得上一次聽到她如此開懷大笑是什么時候。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濕了,所以他沒有即刻上前,只靜靜地站著,用盡全力壓制心中的百感交集。
過了一會兒,女孩像是有心靈感應(yīng)一般,朝他的方向望去。一看到他,想招手,卻忘記手被銬住,胳膊不自然地一搐。
劉宇翔都看在眼里。他三步兩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女孩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她略帶羞澀地看了看黃醫(yī)生,然后底下頭。
“好了,王子既然出現(xiàn),我這個老巫婆也不好在這里礙事,公主就交給你,記得半小時后帶她回來?!秉S醫(yī)生笑道。
“謝謝你,黃醫(yī)生?!眲⒂钕枵\懇地說。
隨著她的身影在廣闊的草坪上變得越來越小,女孩終于跟劉宇翔對視。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每當(dāng)這個人出現(xiàn)她都會非常緊張,但這種緊張的里面只包含很小部分的不安,其余都是喜悅,與無盡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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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洲精神病院的一個辦公室里,值班的男醫(yī)師正在查看某病人的檔案。
西西莉亞敲了一下門,沒等回覆就擅自推開。
男醫(yī)師看到她并無訝異,態(tài)度謙和地問:“今天怎么來了?”
“有點不放心。”她將凳子拉出來坐下。
“那個503號房?”
“是?!?br/>
“西西莉亞,”男醫(yī)師幽默道,“你對你的每一個病人都如此細(xì)心嗎?”
“噢!萊恩醫(yī)生,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說我平時不敬業(yè)?”
“我可沒那么說,”萊恩一笑,“但倒底同門師兄妹,你的內(nèi)心世界我還是略懂一些的?!?br/>
“耍嘴皮?!蔽魑骼騺?黃沒好氣地說。
“好了,你放著自己診所不管,三天兩頭往我這里跑,騷擾我的病人算是怎么回事?”
“她也是我的病人好不好?!?br/>
“那黃,我問問你,你診所生意如何?”
“過得去,為何這么問?”
“你是心理醫(yī)生,你的病人被你開導(dǎo)完就流落精神病院,你說這是怎么搞得?!?br/>
西西莉亞拿鋼筆丟向師兄。
“好好好,說正事,說正事?!比R恩投降。
“前一陣子你不是叫她把能記得的都寫下來嗎?進(jìn)展如何?”
萊恩醫(yī)生收起笑臉,從抽屜中取出五本筆記。
“都是她寫的?”西西莉亞頗感震驚。
“是,而且都寫滿了?!?br/>
西西莉亞沒有翻開筆記本,她只問:“你認(rèn)為如何?”
年過四十的萊恩認(rèn)真起來有他那個年齡的深沉。略為思考了一下,搖搖頭。
西西莉亞的臉一沉,“我剛跟她交談時,還覺得頗有進(jìn)展,怎么會這樣?”
“讓她寫并不只是為了用來評估她的精神狀態(tài),最主要的還是看她能否貫穿前后,而很明顯,她做不到。她分不清現(xiàn)實與虛構(gòu),這個情況特別是在后來越發(fā)嚴(yán)重?!?br/>
萊恩翻開一本筆記?!氨热缯f這個部分,本是這么寫得,可看她改了多少次?如果連她自己都如此矛盾,我不得不否認(rèn)更多事情的真實性。”
西西莉亞嘆了一口氣。
“后邊最離譜,我們都知道她并無離開過西城去什么溫哥華讀大學(xué)!”
“萊恩,”她感到鼻頭有些酸,“說話語氣寬容一些,虛構(gòu)也好,都是那孩子內(nèi)心最真實的渴望啊。”
“你現(xiàn)在的說話不像個專業(yè)?!?br/>
“或許吧?!蔽魑骼騺嗇p道,“她對我來說很特殊。出醫(yī)校十五個年頭,見過千奇百怪的病例,可她……是什么樣的孤獨使年輕的靈魂必須將自己鎖在如此精密的幻想中……她的內(nèi)心世界究竟有多黑暗?!?br/>
“黃,我們是醫(yī)者,何故如此感情用事。”
“萊恩,你知道嗎?”西西莉亞的語氣有掩飾不住的悲傷,“我認(rèn)識那兩個孩子已久……從未見過如此真摯的感情……真的,只要她在那兒,他眼中就好像看不到其他東西……而她,最嚴(yán)重的時候也不曾傷害過他……他們讓我覺得人性并不都丑陋,世間并不只有背叛和離棄?!?br/>
沉默了一會兒,萊恩緩緩道:“黃,再找個好男人嫁了吧?!?br/>
西西莉亞知道老師兄在諷刺她女性荷爾蒙失調(diào),但她不介意。
“師兄,請你一定幫我好好照顧她。”
“這是自然的?!?br/>
“我有信心他能讓她好起來,需要的只是時間,所以別再給她試圖奪取自己性命的機(jī)會了?!?br/>
“廢話?!?br/>
“最好也不要跟她提有關(guān)那場大火的事?!?br/>
“雖然我個人覺得她有必要知道自己如何死里逃生,但我尊重你的看法?!?br/>
“下周見?!蔽魑骼騺喥鹕頊?zhǔn)備離開。
“喂!”他叫住她,“拿去吧,你也參考一下?!?br/>
西西莉亞接過筆記,向他點點頭,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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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西西莉亞照舊開著小紅本田,來到醫(yī)院。
“今天感覺怎樣?”她問女孩。
“還不錯?!彼鹛鸬卮?。
“記不記得上次萊恩醫(yī)生讓你寫的回憶錄?”
“啊,是?!?br/>
“我看過了......你不介意吧?!?br/>
“當(dāng)然不。”女孩是真誠的,“我寫得還行嗎?”
“非常非常好……”
“謝謝!!”她眉宇間流露出喜悅?!捌鋵崱瓕砦沂窍虢o我女兒看?!彼⌒÷暤馈?br/>
西西莉亞感到心酸,但她沒有讓情緒顯示出來?!耙欢〞摹!彼f。
這個無論長相或作風(fēng)都比實際年齡小的女孩,上天為何對她如此殘忍?過了一陣西西莉亞才說:“對了,故事里有一個地方……我想問問你。”
“噢?是哪里?”
“這一段,”西西莉亞翻開第一冊,“這里,為何劃掉這么多次?”
女孩看了一下,然后燦爛地笑了?!耙驗槲也幌矚g那里?!?br/>
“所以,你又寫了另一個版本。”
“是?!?br/>
“那為何又再擦掉?”
“因為萊恩醫(yī)生要我寫真實的記憶。”
“所以最后這個還是真實的嘍?”
“嗯。”
“那……可否將你喜歡的那一段講給我聽?”
“可以??!”女孩像是很高興有人這么問,清了清喉,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那是一個剛下完大雪的早晨。天氣晴朗。屋檐下掛滿一排一排五顏六色的冰柱,在陽光下閃爍......”......
女孩的眼中有柔和的光,臉上也出現(xiàn)一絲溫柔的笑容。
西西莉亞.黃發(fā)覺自己竟然被女孩的故事迷住了,直到她最后那一句:“......他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然后他伸出手,緊緊與我一握”,她久久都未能回到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