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皎潔缺月掛上了西邊的樹梢，在這凌晨天色最昏暗的時候起了大風(fēng)。

    沒有關(guān)閉的窗口，窗扉被大風(fēng)帶著“咣”的一聲裝在了窗欞上，聲音挺大的，魏搖光一下子就被驚醒了。

    她睜開了眼睛迷茫了一息，下一秒就一個起身手掐在了一人的咽喉上。

    “十七？”

    驚訝的一聲，魏搖光連忙松開了手，“你怎么在這里？”

    語氣輕松了下來，搖光揉著疼痛的頭重新坐回了軟墊上，口中有些抱怨地說道，“來之前都沒有任何消息呢，差點就傷到你了?！?br/>
    姜十七其實來了很久了，他踩著枝葉與屋檐翻窗走進(jìn)這間茶室的時候，魏搖光睡的十分沉，借著月光，他便沒有打擾她，僅是安安靜靜地瞧著少年的臉龐，心里覺得很閑適。

    “收到你寫的信，我就已經(jīng)來了懷柔。”

    他這樣隨意地說著，完全不在意搖光剛才的動作，背對著月光，光芒籠罩了他的身影，仿佛是從月光里而來那樣。

    “今天晚上按照計劃，李家應(yīng)該要倒塌了。”

    “嗯?！?br/>
    因為睡的不踏實而且時間又短，這會兒搖光的頭十分的難受，口中也很干，頭腦都不能保持住理智與清醒，伸手不住的揉著太陽穴的位置。

    “多謝十七愿意與我合作了，要不然……總之多謝了。”

    “喝茶嗎？”姜十七忽然問了一句。

    搖光笑了，“那么你要給我煮茶嗎？如果是，我很樂意?！?br/>
    “是，這次我煮茶?！苯咝χ@樣回答了。

    “好?！?br/>
    魏搖光起身尋來火折子，點燃了茶室里的蠟燭，室內(nèi)漸漸被溫暖的橙色燈光填滿，魏搖光借著燈光看清了姜十七含笑的面容。

    “茶葉都在你手邊的柜子里，我去取來一些清水?！睋u光說著就慢慢地站起了身走出了茶室，一腳踏進(jìn)黑暗里。

    身后的姜十七回身把窗戶關(guān)好，插上木栓，把有些暴躁的大風(fēng)關(guān)在了窗外，他悠然地在手邊的矮柜里尋找合適的茶葉。

    茶室里最東邊的地方時一排矮柜，全部被分成了四四方方的小格子，里面被端端正正地擺上了茶葉和茶具，姜十七很感興趣地坐在矮柜前，細(xì)細(xì)地打量著上面的擺設(shè)。

    有一只顏色很獨特的青白色的釉瓷杯吸引了他的目光，伸手拿了出來，放在燈光下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種如同玉石般的顏色，隨著轉(zhuǎn)動而緩緩地變換著光線，十分的漂亮。

    “唔，這只被子倒是很招人喜歡啊?！?br/>
    隨手就給放到了中間的茶臺上，繼續(xù)挑選茶葉。

    樓下的搖光取來了清水，順便換了一身衣服也把自己給清洗了，畢竟她今晚才殺了一個人，血腥味應(yīng)該沒有那么容易消散的。

    踩著半暗半朦朧的夜色緩緩地走上了二樓走進(jìn)了茶室。

    “已經(jīng)挑好茶葉了嗎？”

    搖光將手中的銅壺放置到爐火之上，又拿了一個火鉗捯飭著爐中的炭火，讓其更加利于燃燒。

    “還是喝紅茶吧，這個要好一點，我們現(xiàn)在都還是空腹，少一點刺激吧?！苯咭皇滞腥皇职淹嬷掷飫倓倢さ降挠员斑@只杯子不錯，不知道搖光能否送給我呢？”

    搖光聞言看了過去，嘴角無奈地牽扯了一下失笑道，“這個啊，你喜歡最好，原本就打算在之后送給你的，既然你如今主動要了，就送給你好了?！?br/>
    “唉？”姜十七心里又有些不開心了，似乎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不開口的。

    送禮物啊，應(yīng)該還會收到一封寫著字的信吧，真遺憾呢。

    姜十七略感憂傷地收下了茶杯，微微扭頭看正在查看爐火的魏搖光。

    “剛才畢若發(fā)出信號了，李百川以及他的貨物都已經(jīng)被太守控制了，今晚的計劃成了?！?br/>
    “嗯。”對此，搖光并無多大的歡喜，她盯著爐火里通紅的煤炭，心里流淌過細(xì)細(xì)的痛意，眨眨眼睛她把這些感情都壓在心底，“繼續(xù)按照計劃實施吧，李百川被抓住了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摸出他后面的那條線，如果僅僅只是打倒了一個茍延殘喘的世家是沒有多大意義的，還會有下一個世家為了利益去做他們的下線，無恥地盜竊走我們齊國的東西，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br/>
    姜十七也把視線放到了紅彤彤的爐火里，問了搖光一個問題，“有時候我會很疑惑，自從你一年前離開了清霞門后就像是有了一個明確的目的一樣，目前我雖然還猜不出你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我卻想勸你一句，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這個世界還是有一些值得的東西的，以上，作為一個朋友……我們是朋友了吧？”

    搖光攥緊了手里的蒲扇，沒有回頭，沒有笑，默然了一會兒后說，“我們是朋友?！?br/>
    對于姜十七說的其他的話，她沒有做出回應(yīng)，恰好水壺內(nèi)的水沸騰了，搖光便取出一個毛巾墊在手里將水壺提了下來，放到了一邊。

    “水沸了，還請十七煮茶吧，我可是很期待的?！?br/>
    搖光彎著眼睛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這是一個單純無邪的笑容，不燦若陽光，沒有治愈的能力，怕是連自己都溫暖不到吧，姜十七嘆口氣，收回目光開始煮茶。

    茶室里煙霧裊裊升騰而起，默然不語的兩人在策劃了這場驚天事變后，沉默著相對無言。

    寅時末，李游光一身狼狽地出現(xiàn)在了茶室里，搖光站了起來將人扶到了矮榻上，笑瞇瞇地說話，“哎呀呀！游光回來了，趕緊休息休息吧?！?br/>
    李游光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嚨里，指著魏搖光的臉就開始怒罵，“你個混蛋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公報私仇？痛死我了！”

    “莫要動怒，莫要動怒，小心傷口！”魏搖光繼續(xù)笑瞇瞇地說話，雖說嘴上不饒對方，在行動上卻十分小心，是真的害怕碰到李游光身上的傷口，給他造成二次傷害。

    姜十七懶懶散散地倚靠在后面的墻壁上，把搖光二人的互動看在眼里，柔柔地笑了一下。

    一個不想活的人，一個溫暖不了自己的人，卻愿意去溫暖別人，給別人活下去的理由。

    真是有趣呢。

    果然，當(dāng)初在清霞山下向他問路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了。

    “魏搖光我給你講，我已經(jīng)幫你完成任務(wù)了，我要休息！理正苑里應(yīng)該有我的棲身之所吧？你要給我一個不錯的院子才行?！?br/>
    “這個嘛，現(xiàn)在能住人的院子似乎只剩下了東邊的水榭，你要住那里嗎？”魏搖光回身端了一杯茶水遞給李游光，“喝口水吧，辛苦你了。”

    李游光倒是不客氣直接接了過去，悶頭喝了，“你終于說了一句好聽的話了?！?br/>
    “你就不怕我下毒嗎？”搖光冷不防地問了一句。

    “我才是用毒的高手好不好！你還想毒死我？做夢吧你。”李游光才不信她的鬼話，“理正苑里不是還空著一個叫做‘九白居’的地方嗎？為何就不能給我了？小氣鬼？”

    “那是我住的地方?！苯叨酥璞m時地開口說話了。

    李游光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疑惑地繞過魏搖光沿著聲音看過去。

    “哇！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這里？”

    姜十七掀開眼皮子，溫和一笑說，“不僅我在這里，綁了你的燕白現(xiàn)在也在懷柔城，哦，齊國的右相大人也在?！?br/>
    “……”

    李游光覺得他還是不要說話好了，這幾個人他一個都打不過，好慘。

    “哈哈哈！游光莫要害怕，待在理正苑里還是安全的?！蔽簱u光不是很走心地安慰道，“其他人呢？”

    “季桃去追夏侯明了，我在碼頭收了一下尾，他們應(yīng)該也快回來了?！?br/>
    墻邊的姜十七手里把玩著青白色的釉杯，聞言給了搖光一個消息，“他們兩個應(yīng)該與畢若待在一起，天亮了就會回來的。”

    “如此甚好。”魏搖光伸了一個懶腰，“游光你就現(xiàn)在這里休息吧，天亮了給你收拾出來一間屋子……對了，你的傷，是自己動手呢還是要我?guī)湍?？”搖光指了指他腹部上的血跡。

    李游光非常靈光地看了一眼姜十七，莫名乖巧地答道，“不勞你大駕了，我自己來就行?！?br/>
    曾經(jīng)出手狠辣的岑寂裂谷李游光，你這些年都經(jīng)歷了什么？

    魏搖光有些疼痛的想，是不是收了做手下后，技能就被削弱了？人也變得沙雕了？

    這口鍋太可怕，不想背。

    “十七要回九白居嗎？”魏搖光動手收拾桌子上的茶具，詢問那個喜歡倚靠著什么東西懶懶散散的姜十七，“九白居里每天都有人打掃的，你隨時都可以入住的?！?br/>
    “不了?！苯呔芙^了魏搖光的提議，“天快要亮了，我還不能休息，畢竟真正的好戲是在天亮之后?！?br/>
    “那好，樓下有矮榻，你要去嗎？”搖光把喜好的茶具一一放好，“或者去書房里看書？”

    “我選擇矮榻?！苯哂朴频卣酒鹕?，把手里的茶杯遞過去，“有勞了，把這個也洗了，我一會兒帶回九白居。”

    搖光接過他遞過來的釉杯認(rèn)認(rèn)真真地給清洗了。

    “還真是乖巧呢。”

    “十七，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若是我不給你清洗這個杯子你待如何？所以，有時候莫要說這樣讓自己不討好的話為好?！蔽簱u光把洗好的杯子用細(xì)布擦拭干凈轉(zhuǎn)手放到姜十七的手里，轉(zhuǎn)身走出了茶室。

    “一起去樓下吧?！?br/>
    身后拿著釉杯的姜十七無奈一笑跟上了魏搖光的步伐。

    魏搖光把樓下的燭火點燃了，取了藥箱和一個薄被送到了茶室里。

    然后她就坐到了書房里，支著下巴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月亮都要下去了，這個世界還真是讓人不得安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