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微弱的金屬聲從三人身后有規(guī)律的傳出。

    胸口插著匕首，伽若的尸體已經(jīng)變成了死人特有的青灰色。他安靜地仰躺地上，那張俊美地面容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滿足微笑,然而他的身體已經(jīng)被無數(shù)根須緩緩?fù)系搅藰涓隆谀抢?更多的根須涌了出來,一些猩紅,一些烏黑的，像是惡鬼腐爛的肚腸,將那顏色慘白的身體團(tuán)團(tuán)纏住,慢慢拉下深不見底的地底。

    而金屬聲正是從他手腕與腳腕上的鐵鏈上傳出來的,鐵索輕輕地顫動(dòng)著,更多的紅花簌簌飄落,猩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漆黑的鐵鏈上面。

    從黑紅的污穢中露出了尚未來得及完全掩埋的一角僧衣，那布料表面泛著微弱的銀光……這是一種十分名貴的云錦特有的光澤。

    為了這一日與林茂的見面，伽若曾特意換上了價(jià)值連城,質(zhì)地精美的新衣。

    只不過自始至終，林茂對(duì)伽若的這番微妙心意,卻是一點(diǎn)兒也未曾察覺。而現(xiàn)在,在空花樹根根須的拖動(dòng)下,這皎潔如云輕柔似霧的衣角,終于也還是被空花花瓣融化后化為的污漬層層玷污，最后染成了一片泥濘作嘔的黑灰之色，與地上的花泥與沙土混為一體。

    “咔嚓……咔嚓……”

    伽若的身體輪廓，漸漸消失在了無數(shù)條空花樹根的根須纏繞中。

    然而鎖鏈的聲音卻未曾停止。

    一刻不停，一刻不歇。

    就好像即便已經(jīng)被空花樹根吞噬入體，伽若依然在漆黑的地底輕輕抖動(dòng)手腕一般……想必，在三人看不見的地方，那空華樹的根須，依然在拖著那和尚不停地，不停地下沉吧……

    姚仙仙正待轉(zhuǎn)身跟著無名老人離開，就在這時(shí)，他忽然停下身子，回頭望向身后。

    “那和尚……”

    他喃喃出聲道。

    無名老人極不耐煩地冷眼望向他，問道：“怎么了？”

    姚仙仙琥珀色的金瞳眨了眨，豎瞳宛若一根細(xì)線鑲嵌在圓圓的金箔之上……這是他精神緊繃時(shí)雙目自然而然的反應(yīng)，只不過這一刻他卻沒法在鏡中看到自己的異樣。

    “沒什么?！?br/>
    他停了片刻，輕聲道。

    （剛才……怕是錯(cuò)覺吧……）

    姚仙仙想。

    顧及到無名老人那天性刻薄和喜歡鄙夷他人的本性，姚仙仙卻并沒有告訴對(duì)方，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的背后忽然竄過一整惡寒，汗毛倒豎，就好像那空花的樹根之下，忽然冒出了什么極危險(xiǎn)，極恐怖的惡鬼一般。

    無名老人抱著林茂與姚仙仙一起，很快就消失在了石壁上密道大門的另一頭。

    然而湖中沙丘上，空花依然在不停綻放，然后凋落，再重新枝頭原處冒出新的花蕾。

    山谷中依舊悄無聲息，寂靜無人，仿佛整座山谷都沉入了墓穴之中，透出一股森然冰冷的氣息。唯一的聲音，只有花瓣飄落在地上時(shí)發(fā)出的“沙沙”之聲。

    不多時(shí)，天色轉(zhuǎn)暗，這是冬日里難得無云清透的夜空，一輪皎潔的明月緩緩升起，將冰涼的月光灑在幽暗的山谷之中。

    就在一瞬之間，萬籟俱靜。

    一直咔嚓作響的鐵鏈之聲停住了。

    空花樹上的紅花驟然盛放——接著便像是凍結(jié)在了某種無形的東西之中一樣，再不像是一刻之前那般凋零。而它那泛金的樹干，卻在緩慢地發(fā)出變化。干癟的樹皮之下像是有什么液體正在涌動(dòng)，樹皮充盈地鼓脹開來，一些天然長出的縫隙之中，一滴一滴地滲出小小的圓形水珠。

    那是水珠是紅色的。

    接著，水珠變成了一股一股的水流，腥甜與甘美的香氣云霧一般在銀而亮的月色中氤氳開來——那即像是血的氣息，又像是空華的香氣。

    “噗——”

    什么東西被撕裂開來的聲音響起。

    然后，是一雙蒼白的手，從空花花樹那如今已經(jīng)膨脹開來的樹干之中嗤然伸出。

    大量粘稠而腥濃的漿液順著那雙手扯開的空隙奔涌而出，然后，一個(gè)全身赤·裸的男人慢慢從樹干之中跨步而出，高大精干的身體表面覆蓋著薄薄的微紅漿液，襯得他的肌膚愈發(fā)蒼白如紙。

    依舊是那般英俊的五官，依舊是那一黑一藍(lán)的異色雙瞳，依舊是那比尋常人更無血色的膚色，只不過月夜之下，此人的嘴唇鮮紅如血，雙目之中熒熒有光，而在他的眼角，卻是憑空多了一顆殷紅如血的淚痣，那濃濁的暗紅，恰與空花的花瓣一樣。

    此人正是伽若。

    本應(yīng)該一命嗚呼，在空花樹下化為花泥養(yǎng)分的他，此時(shí)卻一動(dòng)不動(dòng)，氣息沉穩(wěn)地立在沙丘之上，仰頭望向夜空之中高懸的明月。

    他之前被林茂咬在頸側(cè)的那駭人傷口，如今卻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紅色印記，驟然望去，倒更像是那等濃情□□的女子在愛人身上留下的紅印記。而胸口被匕首插入的地方，也早已愈合，那柄匕首此時(shí)正握在他的手中，手把上系著的布袋卻已經(jīng)被解開來。

    打開那布袋，一束漆黑柔軟的長發(fā)滑落出來——那長發(fā)色澤暗淡，一看便知道已是許久之前被人剪下的。

    然而那發(fā)絲卻散發(fā)著一股極為香甜的氣息，

    而在他身后，空花花樹自他破樹而出之后，竟軟軟往一旁傾瀉倒下，滿樹空花未凋未落，那空花花樹本身，卻只剩下了一張柔韌漆黑的樹皮癱在地上。滿腔的紅色樹漿傾流得到處都是，就好像這花樹的樹芯都已經(jīng)化為了漿液一般。

    “非真……”

    伽若凝望著明月，嘴唇輕動(dòng)，卻只是喃喃低吟出了兩個(gè)字。

    他伸手將那發(fā)絲放至臉胖，輕輕嗅聞，神情怔忪，目光癡迷。

    “咔——”

    而他手腕之上，那粗重的鎖鏈，在這個(gè)時(shí)候發(fā)出了一聲輕響。

    接著又是一聲。

    暗沉沉的金屬表面，不知為何竟出現(xiàn)了道道龜裂。

    “……我的非真。”

    伽若又呢喃了一聲。

    數(shù)聲脆響，他手上與腕上的鎖鏈，便在這一嘆之中，盡數(shù)化為碎屑，紛亂落在他的身側(cè)。

    ……

    與此同時(shí)，這世間所有的名門古寺之中，古鐘忽而齊齊震鳴，發(fā)出嗡嗡悲鳴。

    “砰……”

    躲在供桌之下守夜守到打瞌睡的小沙彌在驚恐之中，腦門在堅(jiān)硬的蓮花雕上撞出一個(gè)通紅的包，他卻也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往外沖去。

    “是誰擅自撞鐘來著……”

    入門尚未有多少時(shí)日的沙彌氣呼呼地叫嚷著，然而剛從供桌下鉆出來狂奔了幾步，他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脖后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

    “阿……阿彌陀佛……”

    小沙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胡亂喊著佛號(hào)，牙齒咯咯敲得作響。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原地轉(zhuǎn)過了身去，望向之前眼角余光無意間瞥到的佛像……

    然后，他便酸軟無力地跌到了地上，褲襠里滲出了一灘濕熱。

    在小沙彌驚恐的目光之中，佛堂里肅穆莊嚴(yán)的佛像們面容就如同往昔數(shù)十上百年間一樣慈悲和藹。

    然而所有的佛像那抹著金粉眼瞳之中，面龐之上，卻有兩道殷紅血淚徐徐落下。

    在寶殿之外，夜色極暗——先前皎潔如同銀盤一般的月亮，不知何時(shí)已被沉沉無云掩蓋得無無影無蹤。這世間就像是被浸在了極濃極暗的墨汁之中，花草樹木，山村河流，民屋宮殿……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徹底地被這濃夜給成了一團(tuán)模糊的黑。便是有人在屋子里點(diǎn)上了火燭，那光也微弱到了極點(diǎn)，便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將團(tuán)團(tuán)懨懨的光暈?zāi)笤诹苏菩模敛黄饋怼?br/>
    “不好了……”

    “發(fā)生了什么……”

    ……

    嘈雜的，驚慌的人聲從寺廟的各個(gè)角落傳來，像是一層朦朧的紗，弄在莊嚴(yán)寶氣的廟宇之上。

    而這聲音仿佛是從小沙彌隔壁傳來，又像是從極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從不滅寺中傳來，從青焰居中傳來……

    還有千山閣，真龍觀，天武舫，定禪宗……

    這一夜，萬佛泣血，暗夜無光。

    天武舫中從前朝云龍帝間傳下來的大慈大悲白衣菩薩玉像在一瞬之間崩落為滿地齏粉。

    無名寺，那供在佛堂之上的千年佛木更是斷為數(shù)截，再無半點(diǎn)修復(fù)可能。

    定禪宗天星方丈，忽然沐浴熏香，更衣之后在佛前磕頭三下，隨即便氣絕而亡。

    ……

    而在距離這幾門派千里之遙的懸崖峭壁之上，一個(gè)老和尚卻是以手扶窗，面容平靜地仰望著天上那濃黑的夜空。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

    這一夜的夜空，只有一片死寂。

    “方丈……”有人躡手躡腳地膝行至他的身后，俯身恭敬開口道，“問香堂中，三只羅漢煙已燃盡。持正府中人……”

    他的話未說完，凌空寺的方丈卻是微微一擺手，止住了來人的稟告。

    “阿彌陀佛……”老和尚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夜空，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輕聲低喃道：“莫要擔(dān)心。那摩羅之說，邪魔之言，不過虛幻。如今只愿我佛求得明月，修得圓滿……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