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個陽光明媚的周天，舒槿眼皮下的珠子動了動，她悠悠轉(zhuǎn)醒，揉了揉發(fā)脹的腦袋，雙手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聽到動靜的另外三人立刻將視線轉(zhuǎn)了過去。

    舒槿迎接著她們的注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帶著略有些啞的嗓音不解地問：“怎么都看著我？”

    “小小，你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什么好事嗎？”吳煥暗含深意地說。

    女孩一時沉默了，過了好久終于想起些什么，抿了抿唇道：“我喝醉了，亂跑了?！?br/>
    “還有呢？”甘心點了點頭，問道。

    “后來睡著了。”

    “小小，那啥，你可以啊，這些事基本忘得一干二凈?！壁w爽對著女孩促狹地說。

    “昨晚，發(fā)生了什么？”舒槿疑惑地問道。

    “你知道你亂跑出去后，被誰撞見了？”見女孩抿著唇搖了搖頭，吳煥又說，“是陸教授，這也就算了，我們出來找到你時，看見的就是你被陸教授抱在懷里，而你大概是醉倒了。”

    “在我們沒到來之前，至于你跟陸教授發(fā)生過什么，你忘記了，那便只有教授他自己知道。但是，小小，我們看得出陸教授他不太高心。”甘心也補充道。

    舒槿默默地聽她們說完，難得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她從沒碰過酒，怎么別人都是千杯不醉，而她卻是半杯就倒，倒也就算了，偏偏撞上了陸教授。

    不是她覺得不好意思，而是她因為此事破壞了自己在陸教授心中的印象。

    “那后來呢？”舒槿低低問道，對于昨晚的事她真得記不得了。

    “噗嗤”，“哈哈哈哈”，“呵呵呵呵”，三道笑聲同時傳來，她們實在憋不住了。

    舒槿見三人方才還是一臉正經(jīng)，現(xiàn)在卻突然開懷大笑，太陽穴跳了跳，意識到后來的事可能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小小，你不知道你昨晚有多可愛，那啥，陸教授送我們回去的路上，你突然開始背起《三字經(jīng)》，我不讓你背，你還嗚嗚反抗著?！壁w爽一邊說一邊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淚。

    “沒想到，喝醉后，你竟是這樣的小小?！备市膶χ⑥揶淼卣Ａ苏Ｑ?。

    “小小，想不想聽聽昨晚自己背《三字經(jīng)》的聲音？我特地為你錄下來的?！眳菬ㄗ旖枪雌鹨荒ㄐ?。

    “......”舒槿纖細的眉毛狠狠皺起，她們口中說得怎么會是她？

    沒等舒槿回答，吳煥已經(jīng)拿出了手機，片刻后，一陣軟糯的嗓音低低地在這寢室里響起，像喃喃自語，又像低低絮語。

    “哈哈哈哈，真得太有趣了，小小啊，你不知道你昨晚那個樣子，就像個被老師抽到背誦的小學生?！备市暮φf道。

    吳煥也是握著手機一臉笑意的看著舒槿。

    趙爽則是對著她擠眉弄眼，又沒忍住笑了起來。

    “......”舒槿皺起的眉始終沒有放松過，她怎么會這樣？

    等到周一上高數(shù)課時，舒槿見陸教授站在臺上一絲不茍的模樣，腦海里突然閃過某些被她遺忘的畫面。

    舒槿抿了抿唇，從來都是認真注視著陸教授上課的人，此時突然目光有些閃躲。

    “你好兇啊，臉沉得像雷公?！?br/>
    這句話始終在舒槿的耳畔回蕩著，似嗔似怨。

    她對陸教授出言不遜了，所以像三姐那日所言，他生氣了？

    這一堂課舒槿后來都處于忐忑之中，不再注視著陸教授的臉，而是他的胸口，但她看著看著又突然覺得不對勁，那是她之前靠過的地方，心中突然泛起一絲怪異感。

    最后她將目光完全從他身上移開，轉(zhuǎn)向了屏幕投放的PPT上。

    見女孩時而眼神閃躲，時而看向別處，卻始終沒向往日那般認真注視著他，陸昭嶼蹙了蹙眉，她這是想起那晚她自己醉酒的事了？

    是不好意思？還是怕他生氣？

    下課后，舒槿始終抿著唇跟在陸昭嶼身后走著，直到兩人一前一后地進了他的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后是教書育人的老師，而她站在辦公桌前是犯錯受訓的學生，楚漢河界，涇渭分明。舒槿心里如此想著。

    打破沉默的一方是她，“陸教授，關(guān)于我醉酒那晚的事，我要和您道歉，對不起，是我冒犯了您?！?br/>
    說著，女孩向男人行了一個很標準的鞠躬禮。

    陸昭嶼本就不打算和她計較她那天說的話。但此刻見女孩又是對他拿出敬稱，又是給他道歉鞠躬，如此客氣地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讓他胸中隱隱升騰起一股怒火，氣不打一處來。

    “竟然知道錯，以后就不該亂喝酒?！标懻褞Z蹙起眉頭，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舒槿抬眸看著男人冷凝的眉眼，緩緩點了點頭。

    “不說話是沒嘴？”陸昭嶼見女孩半天沒反應(yīng)只是點了點頭，嗓音又寒了些。

    “我記住您的話，以后不亂喝。但我還是要再和您說一聲對不起?！笔骈鹊偷驼f著。

    陸教授他確實因她出言不遜生氣了，以后她在他心里的印象真得一落千丈了嗎？

    舒槿走在回寢室的路上，有些悶悶地想著，心里陡然劃過一絲不可察覺地難過。

    自女孩離開后就沒動過的陸昭嶼盯著遠處陷入了沉思。

    這么久以來，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間他們變成了這樣？有些話，離坦白還為時尚早，一來她沒成年還小，二來他們?nèi)缃襁€綁著一層關(guān)系。他不能表達，也不能表露，只能藏在心里任其翻江倒海。

    ......

    隨著6月的到來，臨大今年的暑期實踐調(diào)研活動也開始提上日程。

    每一年，臨大都會組織兩個學院的優(yōu)秀大一、大二學生與帶隊老師共同深入貧困地區(qū)，開展一系列實踐調(diào)研活動。

    而今年的這兩個學院恰好是理學院與醫(yī)學院，他們此行是為了助力鄰省的瓊川鎮(zhèn)脫貧攻堅，開展精神扶貧、扶志扶智行動，開展關(guān)愛農(nóng)村留守兒童與空巢老人的志愿服務(wù)行動，包括學業(yè)輔導、親情陪伴、社會體驗、健康講座等等，為期一個月。

    而此時臨床1班的輔導員張蕓恰好在路上碰到了理學院的陸教授，說起了此事。

    “陸教授，聽說今年暑期實踐調(diào)研活動你也是帶隊老師之一。”張蕓含笑地問了句。

    “嗯，我也剛接到通知?！标懻褞Z淡淡道，兩人邊說邊往前走。

    “每年的這個項目都不太容易，陸教授可要辛苦一個月了?！睆埵|繼續(xù)說道。

    “辛苦倒不算什么，能夠帶好學生圓滿完成此項實踐調(diào)研活動才是重點?！蹦腥艘皇痔嶂陌皇植宥担粗胺秸f道，不時會有學生經(jīng)過他們身邊會向他問好，而他也會一一頷首回應(yīng)。

    “陸教授說得是?！彼澩溃掍h一轉(zhuǎn)，又問，“陸教授帶了我們班這學期的高數(shù)課，他們上課表現(xiàn)怎么樣？”

    “還不錯都挺認真，尤其課代表舒槿同學相當負責?！?br/>
    “是嘛，舒槿這學生我也很喜歡，之前元旦晚會也是我給推薦去的，沒想到小姑娘才藝好成績也是相當?shù)牟诲e，就是不太愛說話?！睆埵|一說起這位喜歡的學生，也是夸得合不攏嘴。

    “舒槿不愛說話，但做事穩(wěn)妥，內(nèi)心自有獨特想法?！?br/>
    “這么說也是，談起舒槿，今年這個暑期實踐調(diào)研活動我倒是也推了她?！睆埵|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嗯，她這樣的性子出去經(jīng)歷一番倒也算是件好事?！标懻褞Z聽完張蕓說的話后眸子里閃過一絲情緒，過了片刻才徐徐說道。

    和張蕓分開后陸昭嶼繼續(xù)朝研究所走去，忽聽斜側(cè)方一道清朗的嗓音響起。

    “舒槿，你別動。”

    陸昭嶼蹙起眉頭尋聲看去，不遠處，一身連帽衛(wèi)衣的女孩背對著他正站在那個同樣著連帽衛(wèi)衣的男孩身前，男孩低垂著眉眼，一只修長的手貼上了女孩的發(fā)間，他輕輕取下了飄在她發(fā)絲上的樹葉。

    “我取下了?！绷痔K宇將綠葉遞到女孩面前，唇角勾起，眉眼滿含笑意地注視著女孩。

    舒槿從他手中接過，低頭看了眼綠葉，對著男孩說了聲“謝謝”，換來他靦腆的一句“不客氣”后，兩人繼續(xù)并肩朝前走去。

    相似的服裝，挨近的影子，一致的步伐，同樣的青春，連最后一抹斜陽都寸寸灑落在兩人身上，映襯著二人的美好。

    這一幕落在陸昭嶼眼底，盡數(shù)化成了一根刺，插在口袋里的大手驀然收緊。

    ......

    今夜星輝燦爛，月光皎皎，原本漫無邊際的黑被點點光亮點綴著，如此一映襯蒼穹便不再是純粹濃郁的黑了。

    陸昭嶼套著一身黑色浴袍站在12樓的陽臺上，一手插兜，一手夾一支煙，蹙眉吸了口煙嘴，吞云吐霧間，朦朧了一張俊臉。

    378天前，恰是一年多點，他的生命中闖進了她。

    第一次聽聞她的名字，是經(jīng)由他妹妹之口，不見其人，先見其卷，那是陸雨萱的學生。彼時，對她，初初印象僅“數(shù)學水平差”足以概括。

    第一次見到她的照片，是當天下午意外地撿到她的身份證，五官小巧，小臉白皙，他的目光卻被那雙無神的大眼睛奪去了。他恍悟剛剛從他擋風窗前走過的女孩正是她。

    第一次見到她本人，是在她的班級里，隔著敞開的窗戶，瘦削的身影在畫板報，女孩微微側(cè)臉時，他真正見到了她。還有那朵她畫得栩栩如生的牡丹。

    第一次兩人相見，是在他家中，他從樓上下來，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見了她。那般坐姿端正，背脊挺直。走進了，她終于看向了他，雙眸平靜，淡然卻也誠摯地向他道謝。后來飯桌上，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無波無瀾，無聲無息，她無懼，他從容。

    陷進了她的眼睛里，看著她總是無情緒的小臉，他起了探究之心；看她大放光彩，令他欣喜；看她眼里無光，令他心疼；看她乖巧聽話，令他愉悅；看她醉酒胡話，令他失笑；看她同別的男孩在一起，他心生不悅。

    她的出現(xiàn)，始料未及；他的淪陷，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