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認準了的事情就再也不會回頭。所以自從那晚這人回來之后,蒼璧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不溫不火的過著,重昭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在一天一天的長大,而蒼璧卻是一日賽過一日的衰老。
近些年,重昭看得他越發(fā)緊了。
蒼璧心知,巫氏一朝覆滅,重昭便也沒有了續(xù)命的資本,他的壽數(shù)耗不了多久,所以只能拼命的守好自己。
院子里傳來阿白和遠洲的打鬧聲。蒼璧半撐著自己坐起來,看著自己不再光滑的手掌苦笑,這樣的時光真是叫人留戀,只不過這偷來的日子,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今天感覺怎么樣?”重昭端了盆溫水進來,“是不是又被他們吵醒了?!?br/>
“重昭……”蒼璧看到重昭看過來的眼神,聲音就不自覺的弱了下來,“我們……回鐘翠山吧?!?br/>
重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只是隨手將毛巾泡進水里,連頭都沒有抬。
“你感覺到了,不是嗎?”蒼璧蒼白著臉,“我怕晚了,就來不及了。”
“不要擔心?!敝卣芽粗忌系念伾稽c一點的變深,然后在它快要沉底的時候,一把撈出來擰干,“馬車已經(jīng)雇好了,就是叫你起來吃個飯?!?br/>
“……叫阿白進來,我囑咐他兩句話?!?br/>
重昭轉身就要往外走,但卻又被蒼璧叫回來。
“你也去……也去和遠洲……”
“不了?!敝卣褤u搖頭,“我不是個好先生,但遠洲卻是個好孩子,他知道分寸的。”
蒼璧聞言沉默著不說話,重昭見狀就回身叫阿白進屋。
阿白本是猛獸,對于氣氛的敏感程度要遠遠高于常人,所以他在門口磨蹭了半晌,終于還是逃避似的準備轉身離開。
“阿白,你來?!?br/>
蒼璧看到這一幕,心下有些難受,雖然說趨利避害是動物的本能,但這家伙原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時候竟也這般膽小。
阿白背對著他,不停的用腳尖碾地,顯然還想逃跑。
“我的話你也不聽?”蒼璧嚴厲的聲音透出難掩的氣弱。
阿白聞言頓了頓,然后一點一點的蹭進來。但還沒等走到蒼璧床前,就身體一縮,重新變回老虎。
蒼璧就勢順了順他水亮的毛發(fā),心下難過的不知道要怎么開口。
“我要回鐘翠山了?!?br/>
阿白偏過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蒼璧的脖子。
“喂?!鄙n璧摸摸他的耳朵,然后這只猛獸就搜的一下趴到了床下。
“遠洲那孩子,拜托你了?!?br/>
阿白把兩只爪子搭在耳朵上,抱著頭,對蒼璧的話沒有絲毫的反應。
蒼璧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說了,他半倚在床上發(fā)呆,而阿白就在他床邊發(fā)出烏魯烏魯?shù)穆曇簟?br/>
“你得好好的。”蒼璧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回神,看著下面蜷成一團的白毛,手慢慢的朝阿白的頭上伸去。
“吼……”阿白忽然擺出一個進攻的姿勢朝蒼璧大吼一聲,然后迅速奪門飛奔而出。
蒼璧的手僵在了半空,滿腦子都是阿白淺碧色眼睛里的水光……
這處房子裝著蒼璧這一世之中最多的美好,這里曾有遠洲的童言童語,曾有阿白的打滾撒嬌,還有重昭的細心溫柔。
人終究是將快樂記得更長更久,但生離死別,無論經(jīng)歷多少次,都將是記憶中揮之不去切膚之痛。
重昭把蒼璧皺緊的眉頭抹開,然后將狐裘披在他身上,打橫抱著他下車。
皇帝終究被叫做天子,從他們手中搶東西的懲罰自然要比從這里這里拿要嚴重得多,更何況篡改龍脈的罪責這人也替自己一力承擔。
重昭順了順這人銀白的長發(fā),就這么抱著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山頂。
他走的很慢,而且說不出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感受,他既希望這條路可以長的沒有盡頭,又希望懷里這人不必再受這些瑣碎的折磨。
“滾出來!”重昭忽然站住,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為蒼璧緊了緊領口,他語氣平靜,實則頓起殺心。
男人側身顯示出自己的身影,然后站在那里定定的不動。
“他……難不成……”快要死了?
男人喉嚨發(fā)緊,有什么不好的記憶瘋狂的涌回大腦。
重昭瞬間認出這就是蒼璧寧愿留在皇宮也要等的那個人,他勾唇笑了笑,然后一道血痕瞬間出現(xiàn)的男人的胸口。
男人一把抓住重昭即將后撤的彎刀,然后出乎意料的拽著它割向自己的脖子。
鮮血瞬間噴涌出來,重昭退一步,有些驚異的看著這人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的愈合。
“還是不行!為什么不行!”男人的神色有些瘋狂。
重昭忽然看到他手腕上明晃晃的星印,“你是巫家人?!”
“我不是!我不是!”男人忽然大吼了兩聲,然后眼睛血紅的看過來,“你不是下一任占星師嗎?殺了我!你一定有辦法殺了我!”
“我為什么要幫你?”重昭看了看懷里眼色蒼白的人,閃身躲開他,“讓開,別擋道?!?br/>
男人一頓,然后故意竄到他面前:“若是他死了,你怎么辦?”
重昭握了握刀柄,不想和他耽誤太多時間。
“幫幫我,幫幫我……”男人的語氣忽然帶了些討好和祈求,“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我知道的,他死了你不會獨活。我們是一樣的,所以你幫幫我……”
“他沒有答應你?!敝卣焉裆良牛八浴氵€是活著吧?!?br/>
男人頹然的退了兩步,似是支撐不住的一下栽進了雪里。
重昭抱著蒼璧走上鐘翠山祭壇,然后陪著他一起坐到最中心的位置?!叭羰撬涝谝粔K兒,再找你會不會就能省下很多力氣……”
重昭終于鼓起勇氣吻了吻這人淡色的唇。
祭壇上封印了幾百年的陣法緩緩開啟。
重昭抱著蒼璧,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這片白光里……
蒼璧在朦朧中覺得自己很輕,輕到似乎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他不安的要想抓住身邊的巖石,卻瞬間被一雙大眼睛吸引了所有的視線。
小松鼠兩只小小的爪子抱著堅果,蓬松的大尾巴微微蜷曲,它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正偏著頭好奇的看自己。
這又是哪里?難不成下一個任務直接開始了?
蒼璧試探性地用手戳了戳這小家伙鼓鼓的的腮幫,但他的手指卻沒摸到任何溫度的直接穿過了眼前的物體。
“阿吱?阿吱?”
一陣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蒼璧聽了,竟忘了自己身處何地的瞬間抬頭。
他從未過如此好聽的聲音,甚至連繡衣的“妙音”也不能與之相較。
小松鼠機靈的回過頭,然后朝那個方向飛奔而去。
蒼璧不受控制的追了過來。
少年只著了一身簡單的白衣,烏黑的發(fā)絲披在腦后,他坐在一塊巨石上,風一吹過,好像隨時都能消散在天地之間。
蒼璧不知怎的就是心下一緊,他快步走到近前,在見到少年的容貌之后,瞬間睜大的雙眼。
他不相信時間竟然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完美的不帶一點瑕疵。那種令人窒息的美,不含有一絲煙火,至純至凈的讓人不忍褻瀆。
“你來了?!?br/>
蒼璧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得身后有人“嗯”了一聲。
蒼璧想回頭或是找個地方躲起來。
但他不僅自己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這兩個人竟似沒有看到他一般自顧自己的交談了起來。
“我來拿‘玉之珄’?!?br/>
“哦?!鄙倌甑哪樕蠜]什么表情,“我同意了的,拿走吧。”
身后的男人反而躊躇了起來:“我怕你將來會后悔……”
“后悔是什么?”少年偏了偏頭,模樣竟和剛剛那只松鼠神似,若不是雙眼空洞……
蒼璧瞬間找到了自己一直以來覺得違和的地方,他的腦袋“嗡”的一聲,然后就覺得一個漩渦把自己卷進了不知名的黑暗。
無數(shù)的畫面在腦海中一幀一幀的閃現(xiàn)。
一會兒少年在問,“你說山下是個什么樣子?”一會他又在說,“這是什么?為什么我沒有?”
一會兒少年仍然坐在巨石上,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伸手去碰他的指尖:“我已經(jīng)沒什么能給你的了……助你成人,你可歡喜?”
你可歡喜?
你可歡喜?
蒼璧張了張口,然后腦海中一陣劇痛,就好像有人強行按下了快進鍵,大量的畫面不停地在腦海里翻涌。
訴觴,燭衾,周辭君,沈崤,牧刃寒,重昭,阿白,還有……
蒼璧猛地睜開雙眼,剛好看到重昭正驚魂未定的低頭看他。
“我看到……我的以前……”重昭艱難地開口,“我似乎還做了一個噩夢?!?br/>
夢見我沒有和你坦白一切,夢見我利用你登上皇位,夢見你獨自回到鐘翠山,夢見你我永世不再相見……
這真是……
重昭一把抱緊了懷里這個人,連聲道:“幸好幸好?!?br/>
蒼璧回手攬住了他,氣息有些微弱:“傳說這里會記錄一個人一生的記憶,和他原本的人生軌跡……”
“好了?!敝卣汛驍嗨?,“噓……別說話?!?br/>
有銀色的光點從他們二人的體內(nèi)散出,額頭上的星紋也隨之閃現(xiàn)。
這個紋路獨一無二,且一生只會出現(xiàn)兩回……
重昭拉著蒼璧的手按在了他額頭星紋的位置,然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地上的陣法中出現(xiàn)了相應的兩個圖案,這兩個標志的光芒越來越盛……
直到蒼璧和重昭消失在天地之間。
陣法的白光驀然一收,整個祭壇又恢復了原本的古樸。
微風輕輕拂過,其余的星紋發(fā)出了微微的光芒,唯有蒼璧和重昭的,慢慢隨風而逝……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番外~~不一定會有什么~~
這個世界不虐因為要承上起下~~
大家見諒~么么噠~~
【ps我這世這么甜你們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