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儀派人來尋江寧，只因他今日從先生那兒得了個從沒有見過的果子，舍不得吃，給了覃禎。哪成想覃禎三口兩口吃完了，直叫肚子疼，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覃儀不敢跟顧沅爾講，此時能指望的唯有江寧。

    江寧來時，覃禎額頭上一層薄汗，已然是沒了打滾的力氣，趴在地上又一聲沒一聲的叫著哥哥。覃儀則是拉著覃禎的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江寧見覃儀面色蒼白，隱隱帶著青灰，猜他是中了毒。可他又不會把脈，身上也沒有帶仙丹妙藥，只好一手抱起覃禎，一手拉起覃儀往顧沅爾的正殿跑去。

    剛穿過雕花回廊，江寧就看見一群人簇擁著顧沅爾也趕了過來，為首的穿著白褂子拿著藥箱跑的最快的大約是殿中的醫(yī)官。

    醫(yī)官為覃禎搭了脈，又分別檢查了他的眼睛和口鼻，皺著眉頭說：“是中毒。”

    顧沅爾看了一眼覃儀，倒也沒有發(fā)火，見醫(yī)官說話沒了下文，焦急問道：“禎兒有沒有性命危險，現(xiàn)在怎么樣了？”

    覃儀喚聲“母妃”，往顧沅爾懷里縮了縮。

    醫(yī)官直道不好說，又派人尋了覃禎吃剩的果核來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此時覃禎已然昏了過去，江寧心里懊惱自己下界時怎么不帶些仙丹來，心中窩著火，全然是撒在了醫(yī)官身上，氣急敗壞道：“有什么就說什么，我們這里這么多人，大家都可以想想辦法，你這樣吞吞吐吐什么都不說是要急死人嗎？”

    顧沅爾看了江寧一眼，心下一時感動于他對覃禎的這一份心，又急忙問醫(yī)官到底是個什么情形了。

    醫(yī)官又圍著覃禎看了一圈，終于放下皺著的眉頭，對顧沅爾說：“娘娘，不打緊的，小殿下中毒不深，待微臣寫一副藥方先讓小殿下喝了，之后微臣在寫些調養(yǎng)身子的，慢慢調養(yǎng)也就好了?！?br/>
    不礙事，那你故作深沉那個樣嚇唬誰，江寧在心里都快要罵起娘來。

    長生殿中的醫(yī)官人是一驚一乍嚇人了點，可他的藥方還是不錯的。覃禎喝過藥出了一身的汗又吐了一回，總算是有好轉的跡象。顧沅爾特準了江寧守著覃禎，江寧果然守在那里一步也不敢離開，幫覃禎擦臉換衣的小婢女看著，心中多少有些不忍，給他帶來了些吃食。

    江寧一顆心都在覃禎身上。江寧不知道自己有多久的時間沒有像今天這樣擔驚受怕過了，也許一切正如秧秧所說，這要是與清余有關的任何事，江寧都很容易激動。

    夜里，顧沅爾處理完殿中的事物，抱著覃儀過來了一趟，看著江寧坐在燈下的身影，心中不自覺又動起了要送覃禎出宮的心思。

    搖光殿的那位不是第一次對覃禎下手了。顧沅爾看著天邊圓月，庭中樹影，真不知道這百年難求的天命是對還是錯。

    半夜，覃禎醒來了一回，見江寧伏在床邊睡著了。覃禎躡手躡腳想要幫江寧拉一床被子，卻不小心驚動了江寧。

    覃禎的臉色比白天時好了一些，但是還是一副懨懨的樣子。

    “你怎么起來了？”對于覃禎，江寧的語氣總是那么熟絡。因為在他心中，不過幾年的時間，覃禎就會長成自己心心念念的清余的模樣?？墒墙褚共恢獮楹?，他看著小小的覃禎，總覺得覃禎就是覃禎，清余也只有一個，就算覃禎長大成了清余的模樣，他也不會有清余的記憶，他們終究是不同的。想到這里，江寧不知該對覃禎說什么，也不能說什么，把他按回了被子里面。

    覃禎拉拉江寧的衣袖，身子往旁邊挪了挪，一雙眼睛看著江寧，示意江寧到床上來睡。

    江寧合衣躺在覃禎身旁，看著覃禎，一顆心像是在油鍋里煎著。

    “江寧哥哥，別擔心，過幾日我就好了?！瘪澮詾榻瓕幨窃跒樽约褐卸镜氖虑椴婚_心，本意是要講故事讓他開心的，無奈小孩子實在是不懂的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一張口就是：“之前兩回，我也好了?！?br/>
    這一句話，不知是救了江寧還是讓江寧從此跌入深淵。他攬著覃禎，額頭抵在覃禎的額頭上，喃喃自語：“對不起，我來遲了，我早該找到你的?！?br/>
    這一刻，江寧在心底已經(jīng)認定，不管以后覃禎可不可以想起來以往的所有事情，也不管他還能不能重回天庭，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覃禎，覃禎就是清余。

    覃禎不明白江寧在說什么，只好任他抱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日，覃禎的精神好了一些。

    覃儀趴在門邊偷偷摸摸看了大半天始終不敢進來找他。起初江寧沒注意，是在給覃禎喂藥的時候，覃禎死活不肯喝一直可憐巴巴的看著門外，才看到覃儀。

    見江寧叫他進去，覃儀才挪了挪位置，低著頭磨磨蹭蹭的走到床邊。

    見覃禎還是不肯喝藥，覃儀張開手，手心一躺著一顆微微化開的松子糖，哄著覃禎，：“弟弟，你乖乖喝藥，喝完藥哥哥喂你吃糖?！?br/>
    覃禎這才不情不愿的喝完了藥，一喝完就張著嘴向覃儀討糖吃。

    江寧笑著看著這兩兄弟。想著自己幼時并無兄弟姐妹，也是拜師于蓬萊仙境之后有了同門師兄弟，才初初知道了何謂手足之情。

    先生被關進了大牢，松墨書苑還沒有指派來新的教書先生，覃儀今日不必讀書，便在覃禎這兒玩了一天。

    午時玩累了，也和覃禎在一處兒睡著。

    顧沅爾走了進來，看著正在安睡的兩個孩子，眼中含著淚光幫這個拉拉被子，幫那個掖掖被角，最終走到江寧面前跪了下去。

    江寧連忙扶她起來，想著那日顧沅爾同雪鏡的談話，猜出了她這一跪的目的，仍是不懂裝懂客套了一番。

    “我想求江公子一件事。求江公子帶禎兒出宮吧，走的越遠越好?！鳖欍錉栐诮瓕幍臄v扶下上起來，坐至一旁的磁凳上，滿眼都是淚光，說，“禎兒才三歲，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皇宮他是萬萬待不下去了?！?br/>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能帶走小殿下，又能去哪兒呢？”

    “江公子并非常人，從我第一眼見你我就知道了。”顧沅爾看著覃禎的睡顏，對江寧說，“雖然我不知你為何要入宮，又為何甘愿居于人下，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壞人，能把禎兒托付給你，也是禎兒的福氣。不管你帶著他去哪兒都好，永遠都不要回來?！?br/>
    覃禎中毒之后，江寧也想過要帶覃禎走，一是考慮到覃禎不能沒有離開自己的至親，二是考慮到自己沒有把握可以教得好他，青州到底是覃禎的家，江寧這才作罷。只是顧沅爾這一說，又勾起了江寧的小心思。江寧能理解顧沅爾的做法，因為在某些方面，他和顧沅爾是一樣的，他也希望覃禎可以平安喜樂一生。

    巍峨皇城，從來不是什么好去處，覃禎留在這里，也正如顧沅爾說的那樣兇多吉少。江寧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水，問顧沅爾：“我們認識也不過月余，你怎么敢把小殿下托付給我，因為雪鏡？”

    “我知道江公子對禎兒好。”顧沅爾看著江寧，無奈的笑了笑說：“我本是姜國人，遠嫁至此，身邊沒個推心置腹的人。現(xiàn)在，我不相信你和雪兒，又能去相信誰呢？”

    江寧對此不言語，看著覃禎思慮種種，終于下定了決心，對顧沅爾說：“我?guī)е〉钕伦吡耍愕木秤隹峙聲缓眠^?！?br/>
    “再難的時候都捱過來了，此生只要禎兒和儀兒能過的好，我就知足了?！?br/>
    江寧攔不住。顧沅爾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給江寧磕了三個頭，只一句“江公子，我便把禎兒托付給你了?！痹掃€沒有說完就捂著嘴哭了起來。

    這樣的痛，江寧是懂得的，所以他不去阻攔，也不執(zhí)著于扶顧沅爾起來，只是遞給她一塊新帕子，讓她索性哭個痛快。

    覃儀向來睡的淺，他聽到有人哽咽的聲音，翻身起來卻看見自己的母親跪在地上哭到不能自已。覃儀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小心翼翼下床走到顧沅爾面前，用自己的衣袖幫顧沅爾擦眼淚。

    顧沅爾看著覃儀，心中更覺悲傷，是自己無能，才要將這兄弟兩個分開來。想到這里，顧沅爾把覃儀攬在懷中，幾次想說“你弟弟就要和江寧走了?！庇峙滦『⒆右粫r大意說漏了嘴，到底是什么都沒有說出口。

    覃儀自幼聰慧，在夢中時隱隱約約聽到顧沅爾要送走覃禎，又見自己母親哭的傷心，心中幾分明白自己在夢中聽到的都不是假話，他任由顧沅爾抱著，默默流著淚說：“我會保護弟弟，不要送弟弟走?！?br/>
    顧沅爾沒有想到覃儀這么小的年紀竟然已經(jīng)懂得自己思考，再轉念一想覃儀到底是個孩子，過不了幾年他就會忘記自己還有個弟弟，只是免不了要難過一段時間罷了。顧沅爾幫覃儀擦干眼淚，捏著他的肩膀說：“江寧只是帶禎兒出去幾天。”

    “還回來嗎？”覃儀不買賬，一聲聲的問到顧沅爾啞口無言：“弟弟還回來嗎？弟弟是不是永遠都不回來了?！?br/>
    江寧見顧沅爾哭得梨花帶雨，拉過覃儀輕聲說：“等你長大了，等你能夠保護弟弟了，我們就回來?！?br/>
    看到這里，顧沅爾終于忍不住，捂著嘴踉踉蹌蹌往門外跑去，扶著門框背對著江寧哽咽道：“今夜子時……我會在殿中放一場大火……你帶著禎兒趁亂走吧?！?br/>
    夜里，顧沅爾和覃儀來看覃禎，覃儀懷中抱著很多的吃食。

    江寧在一旁收拾東西，覃儀帶來的吃食唯一能帶走的就是那一包松子糖。江寧原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仙，看著覃儀卻沒緣由的紅了眼眶。若不是覃禎是清余的轉世，若不是掌命司誤會覃禎是天命所托的皇子，顧沅爾和覃儀不用經(jīng)歷這些的。

    顧沅爾對覃禎說：“禎兒，江寧帶你出去玩幾天，你以后一定要聽江寧的話，不許哭鬧?！?br/>
    一聽到玩，覃禎就很開心，他看看江寧又看看顧沅爾和覃儀，總覺得他們的臉色不好看，才沒有跳起來，只是乖巧的點了點頭，說：“我一定聽江寧哥哥的話。哥哥，我?guī)Ш猛娴幕貋??！?br/>
    顧沅爾強忍著傷心，幫覃禎理一理衣服，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把覃禎脖子里戴的玉捏在手中看了一會兒，看著覃禎喃喃自語道：“這塊玉本不是凡物，怎的偏偏就讓你給遇見了?！苯K究是將覃禎交給江寧，牽著覃儀走了。

    覃儀一步一回頭，滿臉都是淚水。

    江寧在其身后端端正正的作了一個揖，對著顧沅爾的背影說：“你放心?！?br/>
    顧沅爾的背影只是停頓了一下，什么都沒有說，又走了。

    顧沅爾回到正殿后沒多久，就傳來了殿中失火的消息。覃禎住的側殿離顧沅爾住著的主殿也不遠，江寧抱著覃禎一出門就看到了西邊天空燒紅了的一角，火光沖天，宮中的太監(jiān)婢女驚慌失措四處奔走。

    江寧攔了一個小太監(jiān)來問，才知道最先燒起來的是顧沅爾的書房，顧沅爾還在里面，已經(jīng)調動了禁衛(wèi)軍過來了。

    江寧是從內心里佩服這個女人，念著她終究算是這一世清余的生母，江寧捏了一個水決去護著她，帶著覃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