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

    許適容待自己那陣子暈眩過去了，見他仍坐那里，兩手支著地。強忍住了笑，過去牽他手給扯了起來。見他靴履和和那褲腳上也都是一片泥濘了，便推了過去叫洗澡了，這才一道去吃了晚飯。

    州里關(guān)于修筑海塘公文果然沒幾日便下來了，張貼到了縣衙大門口，引來無數(shù)縣民圍著觀看，個個喜笑顏開。整個青門縣也不到萬戶，不過幾日功夫，就有幾千人報名自愿做那修堤民夫，便是白發(fā)老叟和黃口小兒也是來了無數(shù)，擠中間，只都被勸退了回去?？h衙里一干人忙得滿頭大汗，干脆搬到了門口登記造冊。那木縣丞也是個有心，特意又去請了幾個參與過修筑堤壩，富有經(jīng)驗老人來充作指導(dǎo)。

    縣衙外面籌備得是風(fēng)生水起，縣衙里面楊煥卻是氣得火冒三丈，不住罵娘。原來那楊太尉家書中明明提到戶部是撥了三十萬錢下來，到了他手上，卻只剩下了五萬，除了鄰縣同樣各自分去五萬，這剩下半拉子十五萬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沒兩日收到了陸通判來信，一是叮囑了他一些關(guān)于修堤注意事項，二卻是特意提了下此事。說是那錢自戶部下來，經(jīng)由路、州一道道關(guān)卡，逐個伸手撈點，如今剩一半，還算是好了。又說這也是個不成文官場規(guī)矩了，信中唏噓了一番，后說那缺口也就只能靠下面自己想法子了。

    青門縣內(nèi)沿海境線，據(jù)那縣志記載約八十余里，除去山體，需修海塘實長五十余里，算不上是小工程。據(jù)縣里那老人講，這道老塘當年初修之時，本也是按了條石塘來預(yù)算，只后卻修成了夾雜著木樁碎石草泥塘。個中緣由，當?shù)匕傩兆允乔宄?，只也是無可奈何。這草泥塘抵御平日潮漲還算勉強，逢了颶風(fēng)大潮，哪里還經(jīng)受得住，自是被沖得支離破碎，水漫田舍。后來雖也修補過幾次，只都是修補下那被沖垮段口，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地，眼見是愈發(fā)殘破不堪了。

    “粗粗估算了下，若修成牢固條石塘，至少需得十萬貫錢，如今只得五萬，還少一半。”

    木縣丞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盤，這才小心翼翼道。

    楊煥聽罷，一語不發(fā)，氣哼哼回了后衙，找到了正院子里許適容，大罵了一通那些把手伸向修堤撥款貪官，末了叫她拿出了前次因了徐大虎一案從徐家人那里得來金幣，數(shù)點了下，叮一聲將手上后一枚拋回了那匣子里，皺眉道：“只這些，也頂不了大用。早知道前次就再敲多些了！”頓了下，又惡狠狠道：“不管了，趁了秋時，先早些開工修了，修一段是一段。到時真沒轍了，小爺我就鬧到通州府里去，鬧得那些吃了進去都給我吐回來！大不了戳到金鑾殿前，大家伙一拍兩散！”

    許適容見他為為錢愁煩，這倒是生平第一次。若是小數(shù)目，自家出了便罷了，只這五萬貫卻有些棘手。當朝高宰相樞密使月錢不計另些絹炭鹽茶等補貼話，也不過三百貫，自己手上也是拿不出這許多錢，一時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得拿好話慢慢勸他。待楊煥慢慢消了火氣，正要再往前衙去，突見響兒幾乎是蹦著進了院子，喜笑顏開地道：“大人夫人，衙門口里好熱鬧。鄉(xiāng)親們知道了修海塘錢不夠，都過來說要捐錢呢?！?br/>
    許適容和楊煥對望一眼，兩人急忙趕到了前衙，果然見那里竟又是吵嚷一片，聚滿了聞訊而來鄉(xiāng)民。瞧見楊煥出來了，呼啦啦一下圍了過來。一個六七十歲，衣服甚是破舊老漢被人扶著，顫巍巍跪了下去道：“楊大人，老漢聽聞海塘修筑銀錢短缺，特意趕了過來。老漢我今年虛長六十又五，祖輩此居住。海水潮涌倒灌，漂沒廬舍農(nóng)田，不計其數(shù)。猶記得天圣二年七月初一，海潮沖破塘壩，漂沒全縣，一千兩百家葬魚腹，我一家八口人，一下去了六口，只剩一個孫子。如今雖是十數(shù)年已過，只老漢每每想起此事，仍是痛不欲生。從前縣大人不顧民生，我等俱是無可奈何。如今老天開眼，竟是派來了楊大人這樣好官，做主為民修筑海塘。這樣造福萬民之事，萬萬不能因了銀錢短缺所阻！老漢我家貧無多積蓄，這兩貫錢，是我多年省吃儉用攢下來，本是要給孫兒娶親所用。如今全都捐了出來修建海塘，便是只夠添一塊條石，也是老漢我一份心意！”說著又拉了邊上一個看起來有些憨厚年輕人道，“這是我孫子瓠子，老漢我自己腿腳不便，修不了海塘，我這孫子卻是有一把力氣，這就叫他去出勞力！”

    這老漢話說完，后面一干鄉(xiāng)民是群情激動，俱是應(yīng)聲附和，紛紛從自己身上摸錢出來，都說要出錢出力。

    許適容心中實是被震動，看了眼身邊楊煥，見他面上神情是激動，眼睛都似有些紅了，大聲道：“鄉(xiāng)親們放心，我楊煥此對天發(fā)誓，修不成海塘，我……我……”停了下，又頓腳嚷道，“我楊家十八代祖宗都是孬種！”

    許適容想起他上回被鄉(xiāng)民們送去通州府時，還只是拿自己姓倒寫來發(fā)愿，這回居然連十八代祖宗也搬了出來賭咒，急忙扯了下他袖子，意思是叫收斂著些。楊煥回頭，不耐煩地橫了她一眼，這才又大手一揮道：“鄉(xiāng)親們心意，這就領(lǐng)下了。大家只管放心，你們捐出每一個錢都會用到海塘之上，絕不會被人油水了去！”說完對著邊上正有些發(fā)呆木縣丞和另幾個小吏衙役發(fā)狠了道：“都給我眼睛緊著點，誰要起了歪心思敢動這塊錢，被知道了，小爺我當場就剁了他手！”

    木縣丞一怔，還沒開口表態(tài)，便聽那捕頭張大道：“大人放心。我們從前里雖也做過些見不得人事，只都是這青門縣土生土長。大人一心為民，我等若是連這錢也敢起歪腦筋，那便當真不是人生養(yǎng)了！我這就回去，叫我家那婆娘捐錢。只她有名摳門，我也不敢要多……”

    他話沒說完，便見一個婦人分開了眾人，氣吼吼到了張大跟前，一把扭住了他耳朵破口罵道：“你個窩囊廢！當著別人面竟也這樣編派我！原來平日里我面前那小心都是作出來哄我！我要不摳門，家里那幾個錢還不都被你拿去賭掉了！”

    張大被罵，卻是不敢回嘴，只小聲陪著不是。眾人見狀，俱是哄堂大笑起來。許適容亦是忍俊不禁。那婦人看了一眼她，這才松開了揪著自家丈夫耳朵手，笑瞇瞇到了許適容跟前跪下，從自己衣袖里摸出一包錢道：“叫夫人見笑了。我今日過來，就是得了消息來捐錢。海塘不修好，潮涌一來，莫說是錢，便是人命指不定都沒了。我雖是無知村婦，只這道理還是曉得?！?br/>
    許適容敬佩這婦人干練知理，急忙扶了她起來，連聲感謝。那張大摸著自己耳朵，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眾人見狀，那身邊帶了錢，自是過來紛紛捐錢，沒帶，也都匆匆回家去取了。木縣丞既是緩過神來了，不用吩咐，已是叫人排起了隊，又叫文書過來一一記賬登記入冊，一是防止被人順手摸去，二是說日后要將這捐錢名冊刻碑立海塘之上，供后人觀瞻為榮。

    那聞訊來捐錢鄉(xiāng)民絡(luò)繹不絕。雖都手頭不寬裕，只你五十我一百，如此兩三日下來，捐錢人才漸漸少了，收到大錢竟也裝了十來個籮筐，總計約有一百萬大錢，合一千多貫，都與那州府里下?lián)芪迦f貫一道被封入了縣衙銀倉。

    楊煥這幾日因都忙著籌備那修海塘事情，白日里也不大見得到，只晚上才回后衙。這日卻是晌午后便回來了，瞧著兩眼亂轉(zhuǎn)，便是有事樣子。果然沒等許適容開口，他便笑嘻嘻道：“明日我生辰，邀本縣大戶們過去蜘蛛樓吃酒?！?br/>
    許適容一怔，奇道：“明日當真你生辰？這般匆忙，都不知道備什么禮給你慶賀了?！?br/>
    楊煥哈哈一笑，湊到了她耳邊，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許適容起先是有些驚訝，只越聽到后面，卻是越覺好笑，忍不住搖頭道：“他們這些人雖是不識大體了些，只你這法子，也是不大厚道……”

    楊煥哼了一聲道：“我初來這里之時，那陳老爺蜘蛛樓里做東請我，邊上陪了十來個，都是本縣數(shù)得上富戶。席間說起買來那兩個雙生小娘，就花了五百貫，個個都有錢緊。如今要修海塘了，保也是他們田舍。那日你也見到了，連那窮老漢都舍了自己孫子娶媳婦錢，他們竟是一個銅板也沒出！他們既是裝聾作啞，小爺我就發(fā)發(fā)善心，給他們個行善機會。”

    許適容忍住了笑，伸出手指頭狠狠點了下楊煥額頭，這才正色道：“修海塘錢雖說還不夠。只這捐錢，講便是一個心甘情愿，你千萬莫要攤手強要，那便落人口實了?！?br/>
    楊煥額頭被她戳了，心中卻是吃了蜜般甜，趁機一把捉住了她手，摸個不停道：“娘子放心。我不用攤手，他們自也會乖乖送錢上門?！?br/>
    許適容手心被他摸得有些發(fā)癢，噗嗤笑了下剛抽了回來，又被他扯去了道：“明日既是我生辰，娘子總該賞個香吻獎賞下?！?br/>
    許適容啐他道：“哪里來歪把子生辰！等真到了再說?！?br/>
    楊煥不依，正還要鬧，突聽門外小雀道：“大人，木縣丞請大人過去，說是有事商議。”楊煥無奈，這才被許適容哄著給推出了門。

    卻說當晚，青門縣里那陳老爺正家中摟了小妾調(diào)笑，突聽門外管家道是縣衙里縣丞上門，急忙推了小妾整衣相迎。那木縣丞待寒暄過后，便摸了個請?zhí)鰜淼溃骸懊魅漳耸菞畲笕松?。楊大人為人一向守謹律己，不愿大肆張揚。只我想著此乃他到本縣上任首個懸弧之辰，我等太過輕慢了恐有不敬之嫌，故而自作主張，蜘蛛樓定了酒席。陳老爺如今本縣鄉(xiāng)紳中也算是拔尖頭等人了，所以第一個便來告知你了?！?br/>
    陳老爺一聽，心中已是雪亮，暗罵一聲天下烏鴉一般黑，這楊知縣也和從前那知縣一樣，不過是借了自己生辰大肆斂財罷了。前幾日鬧得沸沸揚揚萬民捐錢修海堤，只怕那錢后也是落入他自己口袋。只面上卻是不敢表露，恭恭敬敬道：“楊大人懸弧之辰，此乃可喜可賀之事，自然萬萬不可隨意過去了。我明日必定過去，還請木大人回去萬萬要將我等心意帶到楊大人面前?！?br/>
    木縣丞笑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楊大人還說了，陳老爺過來便是天大面子，萬萬不可送禮?！?br/>
    陳老爺擦了把汗，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楊大人懸弧之辰，怎可空手而去？”

    木縣丞無奈道：“陳老爺既是一番心意，那便悄悄提醒下好。我瞧那楊大人也不是個風(fēng)雅，平日里只喜好金銀銅錢這些東西。陳老爺既是要送，明日這壽禮，備些金銀便是，俗是俗了些，保管楊大人歡喜?！?br/>
    陳老爺連連點頭稱是，接了那請?zhí)^來。木縣丞見事既已妥，便也告辭離去了。

    天還未黑下來，青門縣里十來家大戶們便都是收到了木縣丞發(fā)來請?zhí)?，說是明日知縣大人蜘蛛樓擺酒慶生辰，本是不收禮，如定要送，收禮只收金銀銅。

    作者有話要說：了。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