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布局如棋盤般一絲不茍，臨衍二人穿行之腳步是那將秩序擾得紛亂的意外。二人穿行過一座橋，一排枯樹與幾間民房，只見城墻根下聚了一汪水溝，溝邊有蘆葦飄揚(yáng)，城墻上的燈火與夜空中的星辰倒映在水中，浮光躍金，紛繁而亂。

    “……就這？”朝華看其一臉詫異與失望，一挑眉，道“都說我小時(shí)候常來玩的地方，你小時(shí)候常去之處不也就是墻根狗洞后院樹林？”

    臨衍一咳，想，我小時(shí)候可比你乖許多。

    “聽他們說你同鬼帝陛下自幼相識(shí)？”

    朝華聽了白臻的名字，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道“我和他帶上小蕊，我們常在此處捉王八?！?br/>
    “……什么？”

    水底幽深不見低，但小水潭底座的石頭倒是嶙峋怪異。為坻為嶼為嵁為巖，只可惜石潭邊上只有一叢凄惻的蘆葦，不見青樹翠蔓與蒙絡(luò)搖綴之景。朝華一腿跨在石潭邊上，一腳踩著石潭中凸出來的一塊巨石，馬步一扎，屁股一撅，甚是沒有形象。臨衍左右看了看，眼見四下無人，夜空長寂，便也笑吟吟盯著她，一目溫和，柔得似要淌出水。

    “……我臉上沾了什么東西？”朝華被他盯得心下發(fā)毛，又抹了一把臉。臨衍笑意溫文，搖了搖頭，道“你玩你的，我?guī)湍惆扬L(fēng)?！背A深咽下一口口水，心道這孩子到底撞了什么邪神，忽聽水中有一物暗暗一動(dòng)，激出一陣水紋。

    “小心，別掉下去?！迸R衍還沒說完，只見朝華眼疾手快，卷起袖子就往水里一探。她重心甚低，下盤甚穩(wěn)，那王八還沒來得及掙扎便被她一把撈了起來。朝華提著王八的尾巴得意洋洋，王八被她晃得頭暈?zāi)X脹，抗議無能，臨衍接過那物，道“放回去？還是帶回去？”

    “帶回去也沒地方放，扔回去吧。本座老驥伏櫪，身手不輸當(dāng)年，實(shí)在可喜可賀?！?br/>
    臨衍聞言一笑，道“九殿下正值盛年，美貌無人可及，怎老喜歡念叨自己的年歲？”朝華又咽了一口口水，直勾勾看著他，心道，這孩子該當(dāng)真被下了降頭，這都是哪跟哪。她還沒得意片刻，忽而又聽聞水中翻卷之聲。朝華低下頭，險(xiǎn)兮兮雙手入水一抓，也正是這一探下身的功夫，她只感到腳底一滑，一個(gè)橫劈叉，她的裙子便落了半片在水中。

    她也踩了半只腳到了水中。臨衍哭笑不得，又不敢真笑，忙將她從水中解救了出來。他一手抓著她的胳膊，另一手?jǐn)堉暮笱A暈乎乎聞到他衣襟上的皂角味方才回過神。您老也就撈個(gè)人的功夫，有必要這般貼近么？

    朝華一摸鼻子退了半步，臨衍攬著她后腰的手一緊，道“別動(dòng)?！?br/>
    他從她頭發(fā)里找出了一根小得不能再小的蘆葦葉子，朝華看到他的脖子近在咫尺，喉管白嫩，皮膚和軟，忽又有些心猿意馬。她一心猿意馬，一抬頭，頭頂恰撞上了他的下巴，臨衍捂著下巴連聲喊疼，朝華被他擾得沒有辦法，只得道“傷哪兒了？抬起頭給我看看？”

    ——我早被你傷得入骨而淋漓，且十分沒出息地甘之如飴。臨衍抓著她的一只手，低下頭，他的眼睛亮若星辰。

    朝華心頭一緊，忙推著他的肩膀退了半步，道“別。留點(diǎn)好的念想，那王八還在我腳邊上，我會(huì)走神?！?br/>
    “……”

    臨衍抓過了她的手，就著她的手心撓了撓，又狠狠撓了撓，道“都這時(shí)候了，你能不能關(guān)心點(diǎn)正經(jīng)事？”

    朝華試圖將那濕漉漉的手抽回來，試了兩次，均以失敗告終。他的手太暖，如夜雪初霽，也如筆尖上的一點(diǎn)朱砂，朝華被他牽著走了好一陣，既暈且混沌，不辨東西四時(shí)。待眼見了王城內(nèi)城的石砌城墻時(shí)她才一拍大腿，道“我說有什么事險(xiǎn)些忘了。那什么，我過兩日要去一趟并州?！?br/>
    “和陛下？”

    朝華忽有一種被捉奸在床的敬畏之感。她低頭一咳，道“你可以叫他名字?！?br/>
    他的手掌心太暖，暖得讓她得意忘形。臨衍手心一緊，道“好，你若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時(shí)間告訴我?！?br/>
    ——我能遇到何事？朝華一念至此，越發(fā)心虛，道“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問你，我閉關(guān)的這幾日你在做什么？”

    他將《大學(xué)》默了三十一遍，每一遍每一字都是君子明德，正心城其意，每一個(gè)字里頭有春華秋實(shí)，夕照下的行走，有他亂了的天地君親之道，也有他鋪滿了溫軟與浮香的余生。此事臨衍自不會(huì)說，他有時(shí)候閉起眼還能想見那晚他將她從日晷中拖出來的時(shí)刻，那時(shí)流星劃過夜空，他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我也反問你一句，你的魂力當(dāng)真已經(jīng)大好？”此一句，朝華一窒，臨衍懇切，懇切而灼熱?！氨菹赂嬖V我說，你體內(nèi)的天子白玉圭同那日晷相互沖撞，你因而魂力大傷，唯有王城里的那一汪暖泉可以救你。我被嚇了一跳，后來眼睜睜看著你被陛下帶走，一走就是十天?！彼蛔忠活D，道“現(xiàn)在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好？”

    朝華又看到了他眸光之中的自己。她看到一個(gè)不生不死的余生，一個(gè)寂寥而綿長的、如亙古長河般不明所以的命途。

    “自然是好了，”她莞爾一笑，道“我活得定然比你還長，你信不信？”

    臨衍一挑眉，道“信，也不信。我聽陛下說，你曾想用自己體內(nèi)的天子白玉圭來換蕊公主的一條命，此事可是真的？你又是否真有此念？”

    朝華嘴一張，一愣，答不上話。

    臨衍見狀，又問道“東君前輩也曾說過，你老嫌自己命長。但在豐城之時(shí)你沒由來暈倒，后來在小寒山，他封了你的神力后曾對(duì)你說過一句‘如此，你或許可以再活得久一點(diǎn)’。你老說自己是不死之體，現(xiàn)在你告訴我，世間是否真有不死之身，而你的不死之身，又是否真的能撐過這個(gè)魂歸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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