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幾座山后,老人帶著師藍繞過山頭,上了一道坡,一間破舊的木屋出現(xiàn)在眼前。
師藍看到后突然興奮起來,快步跑到了前面,反倒開始拉著老人跑了。
好在老人是樵夫,常年在山林里行走,勉強能跟上。
“哎,丫頭,你慢點跑,別摔著了?!?br/>
木屋雖然破舊,卻比遇見的那兩個村子的房屋更讓師藍欣喜。
院落劈好的柴和木墩,屋檐下掛著的玉米辣椒,好多新事物師藍都沖上去摸了摸,甚至開心,一點也沒有自己同族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意識。
窗紙破了洞,有香味從里飄出,師藍吸吸鼻子,好奇湊了過去,探眼往里看,只見一個白發(fā)的老婦人正在灶臺前用扇子扇著火,香味是從她前邊的鍋里飄出的,師藍才明白當(dāng)初自己鉆進的黑漆漆的洞口是用來做什么的。
“老婆子,你快出來,看看我?guī)дl回來了?!?br/>
“誰呀,老頭子。這年頭還有誰會來這種荒草從事的地方,呀,好漂亮的小娃兒,老頭子,你從哪里帶回來的娃兒啊?!?br/>
老婦人可樂壞了,手不知往哪放,在身上胡亂擦擦,想領(lǐng)著小丫頭進屋,卻發(fā)現(xiàn)這丫頭與一般小孩的不同,驚慌跑到白發(fā)老人身邊,嘀嘀咕咕小聲說著話。
師藍本就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也不在意兩人,經(jīng)不住好奇,直接小跑進了木屋。
“哎這,老頭子,你說這可咋辦才好啊?!笨磶熕{進了木屋,老婦人更慌張了。
白發(fā)老人嘆息,“我大概是知道什么情況了,應(yīng)該是哪戶大人家生了奇怪的小孩,經(jīng)不住外人指指點點,才扔到這山上來的吧,不然你說,這么精致漂亮的娃兒,疼愛還來不及,誰舍得,哎?!?br/>
“那我們還要不要報官老爺那里啊?”
“要得,剛才都是我瞎猜的,萬一真的是走丟了呢。你找羊仔小時候的衣服給她穿著,明兒我就帶她去縣里官老爺報個案?!?br/>
咳嗽聲從廚房傳來,驚得二老趕忙跑進去看,這一看,老婦人頓時樂開了花。
只見一個小丫頭蹲在灶臺前,學(xué)著老婦人先前的模樣,鼓著腮幫子吹風(fēng),被煙嗆著了還不放棄,甚是可愛。
老婦人覺得心都熔化了,想著這莫不是老天爺開了眼,在他們晚年將離世的時候,讓這么個可愛小人兒來陪他們走過最后的歲月。
老婦人轉(zhuǎn)身,跑到一個陳舊的小木箱,翻找了好一會,才從箱底掏出幾件衣服。
紅肚兜,麻衣麻褲,還有一雙小布鞋,每一件都有著歲月的氣息,多少有著些補丁,唯獨紅肚兜除外,似用了上好的料子,老婦人有些不舍,但終究沒放回去。
“來,丫頭。看看這幾件衣服合不合身。”
師藍歪著腦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睜大,蹦跳到老婦人身前,站筆直了身子,盯著衣服,好似又回到了無盡歲月中,小花籃在小木屋里梳妝打扮。
“大師兄,小花籃。”師藍高興的說道,這是她入人世以來說的第二句話,第一句當(dāng)然是那頗有威嚴的臟話。
“聽著不像官話,丫頭,這是你家鄉(xiāng)話嗎?”老婦人問道。
“老婆子你傻不傻,既然說的不是官話,又怎么能聽懂我們說的話呢?當(dāng)年你在將軍府陪大小姐讀書,有沒有聽出這是哪的話?”
“老了哪還記得那么多啊,大小姐倒是應(yīng)該知道,我可記得有一次大小姐說了些老先生都聽不懂的話,還說老先生學(xué)識不如大小姐,把老先生氣得胡子都飄起來了?!?br/>
“你就夸吧,難不成我們還要去問大小姐認不認得?”
“哎喲,那可不敢拿這點小事去麻煩大小姐,明兒去城里時,你找寫字先生問問?!?br/>
師藍聽不懂,看著二老開心,她也開心,搖頭晃腦,雖說看小花籃換過好多次衣服,還是不會怎么穿衣服,畢竟還沒真的穿過。
山間溪流經(jīng)過此處,老婦人牽著師藍的手去邊上,給她擦了擦身子,把水草都給摘掉,這才幫她把衣服給穿上。
衣服有些陳舊,可師藍不懂,只是覺得很高興,轉(zhuǎn)呀轉(zhuǎn),險些摔倒,好在老婦人及時拉住。
師藍有時扯扯衣袖,有時拉拉衣領(lǐng),沒走幾步,衣服又七扭八歪了,老婦人總是不厭其煩的幫她拉好,輕輕撫平褶皺。
回到木屋,白發(fā)老人已經(jīng)擺好飯菜了。
老婦人托著師藍,放到長條椅上,自己也在一旁落座,拿起筷子,順手夾了幾顆野菜放到師藍的碗里。
稀粥上漂浮著菜葉,就好像,倒映著云朵的水面落著葉。
“來,吃吧,雖說不比城里的飯菜,但也是能填飽肚子的?!?br/>
師藍又歪了腦袋,看看老婦人,又看看自己的碗,忽然想起大師兄和小花籃也經(jīng)常這樣,便嘗試著拿起筷子,有些笨拙,在碗里掏了掏,似在用棒子趕著羊群般的米粒。
“不是這樣吃的?!崩蠇D人把碗放到師藍的手里,糾正了握筷的姿勢,然后端著自己的碗喝了幾口粥,夾了幾次菜。
師藍懂了,有模有樣的學(xué)著,第一口粥灌進口里,如天降甘露,師藍高興的要手舞足蹈,好在老婦人雖老,卻也眼疾手快,急忙幫著端平了碗,免得濺得到處都是,浪費糧食。
不過倒是把白發(fā)老人給樂壞了,被粥給嗆到,噴了幾許飯粒在地上。
喝了幾口,師藍也就習(xí)慣了,覺得和在河邊灌入的水也差不多。至于菜嘛,有些苦澀,不過師藍面不改色,也沒嚼,當(dāng)水一樣喝進了肚子里。
一旁的老人看到后,最后那一份尷尬才消散了。
慢慢的,小腹鼓了起來,師藍察覺了異常,伸手摸了摸肚子。
“吃飽了就先坐著休息一會吧。”老婦人揉了揉師藍的腦袋,捋著那青色的發(fā)絲,眼中略有心疼,“老頭子,一會你給,嗯,丫頭編一頂草帽,免得明天進城里招人指指點點的,順便也編雙草鞋,羊仔的布鞋給丫頭穿著有些大了?!?br/>
其實從長至膝蓋的衣服就可以看出,這套衣服是一點不合適了,不過二老家里,也就這么件小衣服了。
羊仔是男的,小時候可以就穿著肚兜,光著屁股四處亂跑,但師藍不一樣,老婦人覺得城里的女孩不能這般生養(yǎng),回憶里,她可沒記得大小姐有過那副模樣。
在快碰到小木屋形狀的發(fā)簪時,師藍立刻縮了頭,手擋在小木屋上,有些警惕的看著老婦人。
老婦人才意識到,訕訕一笑收回了手,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
其實剛才要給師藍洗頭的時候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一次了,對于這丫頭有些執(zhí)拗,老婦人也不抱怨,覺得這對丫頭來說應(yīng)該是很重要的東西,自然也就理解了。
師藍看到老婦人起身,也跟著跳下了長條椅,卻也沒跟著進廚房。
廚房師藍已經(jīng)去過了,反而對四周的東西更加感興趣,東翻一下,西翻一下。
白發(fā)老人本高興看著的,可師藍不小心碰掉了一個小瓶后,可把老人嚇壞了,趕忙撿起,好在沒摔壞,心疼的吹了吹后才放好。
“這金瘡藥可貴著呢,還好還好,不然又要挨老婆子一頓罵了。哎,丫頭,跟阿爺來,阿爺教你編草鞋?!?br/>
師藍不懂,歪著頭,任由老人牽著走,走到了屋外。
編草帽草鞋,說難也不難,干草在老人手里靈巧的穿梭,沒多久就編好了。
可說簡單嘛,干草到了師藍手里,就成了一個繡球,當(dāng)然要說是草團也是可以的。
縱使老人手巧,編得千姿百態(tài),甚至編了好些小動物,可要師藍來編,幾十遍了還是一個球,怎么學(xué)都學(xué)不會。
不過師藍還是開心的,可以戴帽子,可以穿草鞋,有了小動物陪伴,還可以一起踢球,不亦樂乎。
山里間的夜晚來得很快,遠方的天空還亮著,山林卻已經(jīng)陰沉下來了。
點燈是不可能的,老人家存的唯一一根蠟燭,是結(jié)婚時留下的,幾十年來都沒曾用過,如果不是老人記憶好,可能都不知道放哪了。
老人隨手撿了些柴,生了一小堆火,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看著火焰慢慢燃盡天邊的云彩,整個天地黑下來,才滅了火,進了屋。
床鋪很小,師藍再擠上去,空間就更小了,二老只好側(cè)身睡著。
師藍躺在最里邊,靠著窗,被老婦人抱在懷里,山風(fēng)很涼,這里卻很暖,所以看不到星空也沒關(guān)系。
師藍望著窗外的漆黑,第一次知道,被抱著的感覺。
雞鳴很早,天還沒亮就驚擾了山間的寧靜。
二老很自然的起了床,可看到師藍剛起床就那般生龍活虎,還是有些驚奇的。
老婦人煮粥,白發(fā)老人捆柴,而師藍在到處亂跑,卻也沒跑遠,喝過粥后,老人便背起了柴,牽著師藍的手下了山。
進城的路很遠,走的是一條小路,路過了很多個村莊,可對村里人來說,干柴到處都是,不會向老人購買,最多也只是看到后問候一下,不過今天,卻多了些往常聽不到的問候。
比如,“老喬啊,你哪撿來的閨女,生得真水靈”,又或者,“老喬啊,今天怎么帶了個女娃兒,是帶去城里相哪家的公子嗎?”
萬句不離他手中的小人兒,老人聽著也高興,一一答應(yīng),卻從不提去衙門報案的事,其間的小心思,他可不想別人懂了去。
這么多親切的問候,營造了一種愉悅的氛圍,師藍一下子就不害怕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