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通知書下來的那天家里下起淅瀝瀝的小雨，把學校派來的那輛面包車頭上系著的紅色大花打的直發(fā)蔫。

    老天爺似乎也有些難過呢。

    方錦正跟方磊趴在二樓的床上研究新買的游戲機，方磊知道這幾天出成績，專門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在家里陪他。

    游戲還沒打幾局，老爺子的呼聲從老遠傳來:“小崽，快看看誰來了！”

    方錦于是探出頭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天上還下著雨，老爺子卻興奮的忘記了打傘。

    他年紀大了，跑不動，腳下的步子卻邁的生動，顯得有些雀躍。在他身后一輛白色的面包車緩慢行駛著，車頭上系著的那朵紅花被雨淋濕以后呈現(xiàn)一種詭異的暗紅。

    還是來了。方錦這樣想著，整個人順勢歪倒在床上，無精打采有些懨懨。

    原來學校派來的人不認識路，走到村口的時候看到老爺子的店，就問了一句。老爺子一聽，這不是自己孫子嘛！當即關了店門帶著人往家走。

    學校派來兩個老師，其中一個好像是招生辦主任，帶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睛，有些微微的齙牙，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跟話一起飛出來。

    “哎呀，老先生，你家孫子有出息啊，考了咱市一中的第一名！中考文理雙科狀元哪！恭喜恭喜??！”

    老爺子一聽，高興的不知道該怎么好，跑到屋里把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好抽的煙拿出來遞給老師。

    方磊也很高興，甚至比去年他自己考上高中還高興，當即跑到屋里去打電話，家里來人了，讓爸媽趕緊回來。

    寒暄一會兒，老師要走。老爺子說啥也要留老師在家吃飯，老師再三推脫，說還要趕到下一家去送通知書。

    “不成，說啥也得吃了這頓飯再走！”老爺子的驢脾氣又上來了?！澳氵@大老遠的給我報喜來了，哪兒能讓你空著肚子走！不成！”

    盛情難卻，老師只得無奈留下來。

    沒大會兒方小爸小媽就到家了，手里拎著個大袋子，裝的鼓鼓囊囊，打眼一看，全是在街上買的菜，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牛羊肉，鹵雞烤鴨，大菜一樣不落。

    方大爸和方大媽后腳就進來了，方大媽是個急脾氣，擼起袖子就趕緊上手，她負責炒菜，方小媽熬湯，方磊搬個小板凳坐在灶前大鍋小鍋一塊兒燒。一時間廚房里叮當作響，像是奏起一曲交響樂，幾個樂手配合的簡直天衣無縫，似是世間最美的仙樂。

    如此婉轉(zhuǎn)，動人心弦。

    農(nóng)村里的規(guī)矩，一般家里來人，女人都待在廚房，男人都在廳堂，陪著客人嘮嗑。

    方小爸老實巴交話不多，高興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關鍵時刻還得靠方大爸，詳細的了解了些學校的一些情況。

    我們故事的主人公方錦卻不說話，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靜靜的聽大人們之間的對話，老師時不時的問上一句，他才答一句。

    他心里實在高興不起來，因為不想上一中。

    要不說方磊了解他，考試之前就專門找他聊過。

    “我知道你想跟我在一個學校，但以你的水平絕對不可能只上四中。所以你千萬別為了這個故意會的題的也不好好寫啊。就算不為了你哥，也為了叔跟嬸子，哦，還有咱爺想想，這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當然你也別太有壓力，正常發(fā)揮就行。再說一中離四中挺近，也就十幾分鐘，以后我一有時間就去看你啊?！?br/>
    話都撂這了，方錦也不好再說什么。他有自己的固執(zhí)，但不代表他一點也不在乎家人的感受。

    從自己的角度來說，當然更希望上四中，能跟方磊一個學校再好不過。但是這樣實在太自私，他還記得三年前升初中的時候跟家里鬧過的那一場，雖然自己最后還是靠實力證明了不一定在好學校才能有好成績，可父親的出發(fā)點是好的。

    還不都是為了自己有更好的將來。

    那自己怎么還忍心如此任性呢。

    所以最后填志愿的時候他還是無比鄭重的在第一志愿那里寫上了一中。

    他會因為不能跟方磊同一個學校而感到失落甚是郁郁寡歡一整個暑假，但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依然會這么做。

    因為方錦實在不忍心再傷家人的心。

    聊天過程中老師又問了方錦幾個問題，他正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沒有聽到。

    方小爸顯得有些局促的笑笑:“這孩子隨我，嘴笨，不會說話，老師你多擔待一下。”

    老師笑著搖頭說沒關系。

    方錦一會兒看看廚房，一會兒看看堂屋，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原來過得這么幸福。

    只要關系到自己的事情，不管他們在做什么，都可以立馬放下手里的活第一時間趕回來。

    這就是家人的意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