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裳又嘆一聲,道:“也罷,也罷!木師侄都這般想,堂上諸位只怕皆一樣。但要姓黃的來講,鐘貫一資質(zhì)悟性、修為人品固然不差,但老子最喜歡又最惱火的,卻是他一股子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愣勁兒!
“請木師侄一想,你那年練功走了火,需得千年蟾木的新果救急,鐘貫一走遍天南塞北,才尋著一棵九百九十七年的蟾木,生怕被人搶了去,愣是在那樹下苦坐三年,摘了果子才算!
”你說你喜歡勞什子秋晨陰花露,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一到秋天就沒了蹤跡。便是最后送了命,手里還提著一袋狗屁陰花露。你倒是說說,他是不是有這么一股子愣勁兒?”
木晚楓仍不作聲。
寶慧卻冷笑道:“請黃長老嘴巴放干凈,鐘貫一外出執(zhí)命,不專心做事倒罷了,非要開溜去采露,偏遇到角魔開大會,妄自送了性命,與旁人有什么干系?”
黃宗裳笑道:“木師侄心氣兒高,我的徒弟自然配不上,羹糞相隔,玉石有差,水中撈月,鏡里植花,自是人各有命。老子能怪誰?只怪我那徒弟人情不大好,出了殯,狠心的旁人也不來祭奠!
話到此處,此事秘辛始為眾人知曉。
驚訝之余,有的感嘆鐘貫一癡情絕種,有的厭惡木晚楓冷血鐵心,也有的不大看得起鐘貫一這般沒出息,各人有思,情出諸路。
寶慧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木晚楓緩步移出屬座,行至黃宗裳身前,恭肅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才起身道:“黃師伯,鐘師兄出殯之日,晚楓有難言之隱,未及回宗,也確不曾恭身祭奠。但此中過錯,糾擾經(jīng)年,每每念及,總覺是畢生之憾!
“鐘師兄此去十年,不論佳節(jié)鬼日,抑或清明中元,晚楓祭掃無缺,香火不斷,仍難贖心中之憾。今日,有黃師伯苛以嚴(yán)責(zé),方始覺得好過一些!
”晚楓早已立下誓言,二十年內(nèi),必取滿百角魔性命,否則當(dāng)自刎于鐘師兄墓前。若有違背,死后墮入罪孽星宮地獄,受盡煉魂絞魄之刑,絕無反悔!
眾人聽了,一并吸了口涼氣。
寶慧面色大變,道:“好!好!這等不牢靠的誓你都敢立,眼里分明沒了為師!
云何良也道:“年輕人不知深淺,盡把性命作兒戲,你如今殺過幾個角魔了?”
木晚楓回道:“弟子修為淺陋,只殺得兩個角魔!
云何良又道:“只剩了一半時間,便是把老夫修為盡數(shù)給了你,怕也無濟(jì)于事。罪孽星宮誓,現(xiàn)世癡現(xiàn)世報,你莫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選好日子,請掌門師弟開壇做法,合我?guī)兹酥,盡早向星宮遞上悔過誓,雖說大損法力,但也別無他法!
寶慧道:“如此,便得勞駕掌門師叔、兩位堂主和三位長老了!
木晚楓忽地跪在地上,將手按在天靈蓋上,鄭重道:“晚楓情知此事來得莽撞,卻唯有如此,方能告慰鐘師兄在天之靈,也好安了弟子遠(yuǎn)日修道之心。若師傅和師叔祖非要勉強(qiáng),晚楓只好立時拍碎天靈蓋,隨了鐘師兄而去!
寶慧氣的面唇發(fā)紫,一句都講不出來。廳上眾位紛紛勸解,竟無濟(jì)于事。
黃宗裳暗叫厲害,心道:“老子一番刀削斧劈,竟叫你一根棍子便擋了去,現(xiàn)下倒該怨老子逼人太甚了。鬼知道你究竟是年年祭拜,還是鬼話連篇。”
顧乃春久站一旁,自不會放過這個機(jī)會,果然沖著黃宗裳道:“都說黃長老氣量大,今日在晚輩面前方顯出來!
黃宗裳道:“木師侄重情重義,倒是姓黃的小肚雞腸。但這些話,老子憋在肚里十多年,腸子快捂成了糞坑,今日雖不是屙屎的好時候,可實在憋不住啦!”
此話粗鄙不堪,卻無人笑話,眾人念及他喪徒之痛,便也無人追究方才種種。
黃宗裳見無人搭話,又道:“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好說的,都怪老子扯遠(yuǎn)了。”
說著,又指著魏不二道:“鐘貫一有回犯了錯,老子罰他拿著抹布,把宗內(nèi)各殿柱子盡數(shù)擦個遍。他愣勁兒一犯,兩天兩宿不睡,一股腦兒干完交差。你們說,這小子與他像不像?忒他娘的一樣!”
有人道:“你這般喜歡他,只管收回去做徒弟,沒得跑來攪和顧長老的好事!
黃宗裳一嘆:“卻是沒轍,這小子軟硬不吃,說什么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子是換不得的,師傅也換不得。姓黃的只好腆著面皮,請顧長老開個后門,將這小子由學(xué)生改作徒弟!
顧乃春心道:“此事答應(yīng)下來,倒也未嘗不可。但將這小子收作徒弟,卻沒了不教他的道理,便算是亂教一氣,也得我親自出馬!
”這等劣木頑石,多瞧一眼,便是多受一份氣,叫我如何消受的起?偏偏想不到了,姓黃的怎么會瞧得上這小子?”
忽而一驚,又想到:“差些中了這禿驢奸計!他若真想收魏不二做徒弟,大可求我將這小子逐出師門。現(xiàn)下將魏不二弄暈,騙我說他不愿意換師傅,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這禿驢使了這一番詭計,怕只為了讓我收個倒霉徒弟,每日膈應(yīng)著我!我豈能這般輕易上當(dāng)?”
便笑道:“黃長老今日獻(xiàn)上兩樣絕世寶貝,顧某人受寵若驚,倘不回表一二,于情于理不大周到,沒得叫旁人笑話我小家子氣!
”眾位也瞧得清楚,這少年現(xiàn)下是黃長老心頭寶、嘴邊肉,顧某人便算是心有不舍,也只好忍痛割愛,這便將他名字從我門下劃去!
黃宗裳笑道:“這如何使得,豈不是有些草率?”
顧乃春道:“不礙。”說著,袖袍一揮,似有清風(fēng)拂過魏不二面龐。
這少年倏地眼睛一睜,竟然轉(zhuǎn)醒,四下一瞧,只覺忒是人多哄雜,驀地向右看見一個清熟面龐,不禁叫道:“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