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學(xué)旅行的第三天。

    上午，在秋里老師和青山葵的帶領(lǐng)下，2年A班和2年B班為了進(jìn)行共同野炊活動，一同前往附近的山澗。

    其他班級則是由另外的老師帶隊，野炊的地點各不相同。

    而當(dāng)青山葵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A班與B班的學(xué)生面前，笑著同他們揮手打招呼時，這群十六七歲的學(xué)生全都驚愕地語無倫次起來。

    “呀！大家，好久不見。”

    “欸??？真的是青山老師么？”

    “騙人，為什么老師會在這里？”

    類似的聲音此起彼伏，神宮寺月始終獨自是站在學(xué)生們的最后方，默默看著那名曾經(jīng)的教師，與她的學(xué)生們“感人”的重逢。

    她仿佛還是大家心中的那位青山老師，流露出溫柔和善的笑容，與過于沒有半分差別。

    神宮寺月始終游離在學(xué)生之外，一言不發(fā)。

    “青山老師，你離開學(xué)校后還好么？”

    “原來青山老師是京都出身啊。”

    忽然，一名少女來到不動聲色地走到神宮寺月身旁。

    “我以為你會生氣?！彼鋈惠p聲說。

    “為什么這么說？”

    “當(dāng)然是因為我了解你呀，月雖然裝出一副對什么事情都毫不關(guān)心的人，但我很清楚，伱一定不想再讓青山老師同我們有何牽扯?！?br/>
    “既然你知道，怎么還讓她裝出一副沒有失憶的樣子?！?br/>
    神宮寺月的話語中并沒有責(zé)怪，仿佛一開始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展開。

    “因為我相信你，相信月和青山老師之間，一定還有我所不知道的隱情，你就是這種人。”

    神宮寺月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櫻小路紗倉，時至今日，少年已經(jīng)能心平氣和的與她在公共場合閑聊，在很多事物都發(fā)生變化的現(xiàn)在，總有一些東西是始終不曾改變的。

    此時，人群中理所當(dāng)然地，有不少人朝神宮寺月這邊看了過來。

    有關(guān)于昨天在男生房間發(fā)生的爭吵，當(dāng)時也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在場，有幾個人是事后才聽在場的男生說的。

    而這件事本身，A班的男生似乎并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否則現(xiàn)在又該是另外一副光景。

    遠(yuǎn)處的青山葵看見躲在人后的神宮寺月，笑著高聲呼喊他的名字。

    “神宮寺同學(xué)，過來一下?！?br/>
    “………”

    神宮寺月瞧了一眼身旁的櫻小路紗倉，她僅僅是笑著，一言不發(fā)。

    良久，少年輕聲嘆息，發(fā)出無奈地聲音：“盡做些多余的事兒。”

    “才不是多余?！?br/>
    “對我來說就是多余啊?！?br/>
    “我希望月能更加為自己著想，這樣才能讓我，還有學(xué)姐放心。”

    “這說法聽起來著實奇怪，難不成你也要跟著學(xué)姐一塊畢業(yè)？不留級就不錯了你?！?br/>
    “哼！討厭鬼！”

    遠(yuǎn)處的青山葵再度呼喊神宮寺月的名字，他只得一邊揉著后頸，有些不太情愿的上前。

    “神宮寺同學(xué)，你是學(xué)生會長吧，怎么老躲在后面，打起些精神來啊，一會兒和老師去劈柴?！?br/>
    這女人，竟然自稱老師。

    在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已經(jīng)分配好各組學(xué)生的工作后，兩個班級的學(xué)生原地解散，幾名曾經(jīng)與她要好的女生，迫不及待地跑過來同她聊天。

    神宮寺月面無表情的站在一同，觀察著這位自稱精神年齡17歲的成年女性的演技。

    “咦？那難道說，青山老師……唔，沒，沒有和神宮寺同學(xué)交往過么？”

    喂，那邊的同學(xué)，就算你以為自己壓低聲音了，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啊。

    “沒有那種事，但如果他暗戀我就另當(dāng)別論了?！?br/>
    “我聽見了喔?！彼砗蟮纳駥m寺月發(fā)出不滿的聲音。

    “吶，神宮寺同學(xué)，你與青山老師真的沒什么？”

    神宮寺月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山葵，她嘴角噙笑，一副想看神宮寺月如何回答的樣子。

    “青山老師不是已經(jīng)說了么，我暗戀她。”

    “真的假的？！”一位2年B班的女生驚呼問道。

    “當(dāng)然是假的，如果暗戀教師就要受到處罰，我們班的巖崎早就被勒令退學(xué)了，全東京四百多所高中，沒有一所能容得下他?！?br/>
    “哈哈哈！雖然聽不明白，但是你的說話方式好好笑。”神宮寺月的話惹得幾位女生笑得花枝招展。

    “那你為什么被停學(xué)？”

    “電魚。”少年的謊言張口就來。

    “什么啊那是，你是學(xué)生會長吧，怎么能做這種事，麻吉笑死?！?br/>
    “所以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電了。”

    “噗哈哈~~總覺得，神宮寺同學(xué)和想象中不同，講話很有意思呢，印象里明明是個不怎么講話的人。”

    “我好像沒有和B班的女生說過話的記憶。”

    “所以大家都在想你是個什么樣的人啊，嘛……主要是那時候，大家都很想知道你和青山老師的事?！?br/>
    “現(xiàn)在覺得呢？”

    “唔……你一定很擅長和女孩子聊天?！?br/>
    “這多虧我有一張女孩子愿意和我說話的臉?！?br/>
    “嗚哇！一點都不謙虛?！?br/>
    神宮寺月露出充滿魅惑的微笑，幾名女生頓時呼吸一滯，仿佛這山間隨時會冒出鹿群，將她們撞得七葷八素。

    “那青山老師呢？為什么突然之間離開了？”

    “這間旅館，是我家開的，我以后是要當(dāng)老板娘的?！?br/>
    “竟然回來繼承家業(yè)！”

    “好沒有夢想的理由！”

    神宮寺月默不作聲地瞅了一眼青山葵，接話道：“青山老師，差不多該走了，不是說要砍柴么？”

    “也是呢……大家，晚點再聊喔?！?br/>
    “欸~~人家還有很多話想和老師說?！?br/>
    青山葵同幾位女生擺手，臉上懸掛的笑容與過去一般無二，之后便與神宮寺月一同離開去搬柴火。

    等到周圍沒有其他學(xué)生在場，青山葵偷偷朝神宮寺月吐了吐舌頭，露出俏皮的表情。

    “如何？我的演技？沒有破綻吧?！?br/>
    神宮寺月聞言輕瞥她一眼，沒有回話。

    “什么嘛，真是無趣。”

    少年回身看了一眼，此前與他們閑聊的幾位女生，又同其他女生走到一起，而這些女生，又逐漸和更多的其他學(xué)生聚攏。

    流言這東西，遠(yuǎn)比思想傳播的更加迅速，且與生俱來擁有令人深信的特質(zhì)。

    當(dāng)吃午飯的時候，有關(guān)于神宮寺月和青山葵的傳聞，已經(jīng)在這數(shù)十名學(xué)生中流傳開來。

    神宮寺月十分清楚，這才是謊言。

    這是有人專門為了他，而構(gòu)筑出來的謊言。

    倘若說真相是殘酷的，那謊言一定是溫柔的吧。

    少年盡可能想要成為一個真誠的人，可倘若這與世人所說的溫柔背道而馳。

    那么，神宮寺月……

    并不想成為溫柔的人。

    ……

    ……

    “作戰(zhàn)，大成功了呢?！?br/>
    櫻小路紗倉抬起雙手，比出“V”字，臉上洋溢著令人動容的歡笑，神宮寺月曾無數(shù)次想要保護(hù)她的這份笑容，這份想法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改變。

    然而，他卻無法坦率地為此感到高興。

    “紗倉……”

    “嗯？”

    “最近的紗倉，變得有些不一樣了?！?br/>
    “哦呀？！你發(fā)現(xiàn)了？嘿嘿……其實我最近有在偷偷學(xué)習(xí)打扮喔，頭發(fā)也稍微留長了一些，瞧，快到肩膀了吧，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像學(xué)姐那樣長，不過那樣會影響跑步，我也很猶豫要不要剪掉。”

    神宮寺月安靜地看著她，聽著她的碎碎念，看向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凝視一汪甜蜜的湖水。

    “是在焦急什么？”他說。

    “……欸？討，討厭啦，我哪有在焦急。”

    “我看得出來的?！?br/>
    “………”

    “以前的紗倉，雖然有些急性子，卻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你應(yīng)該明白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么。

    “將所有的展開指向?qū)ξ矣欣姆较?，可總有人要承?dān)代價，這次不是你，也不是我?！?br/>
    櫻小路紗倉輕抿著嘴唇，緩聲道：“我知道我的做法很自私，十分對不起青山老師，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辦法啊。

    “月在學(xué)校里遭遇的一切，全都是因為那個人的事情吧，只要將這件事情抹除，月就能過上普通的高中生活！”

    “紗倉想要抹除么？”少年突然發(fā)問。

    “欸？”

    “曾經(jīng)和我交往過的事情，想要將這段回憶，變成不存在的事么？”

    櫻小路紗倉頓時瞪大了雙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捏緊神宮寺月的袖子，一副生怕他就此消失不見的模樣。

    “沒關(guān)系的，我沒有在責(zé)怪紗倉，我只是在想，我們沒有權(quán)利替她做決定，我們都太狡猾了?！?br/>
    “……對不起?！?br/>
    “紗倉不用道歉的，反倒是我，才該說對不起。

    “我利用了紗倉的溫柔，明知道你會這么做，卻沒有阻止你。

    “我想，倘若青山老師還記得我，她一定也會同意你的做法，她就是這樣的人?！?br/>
    少女垂著螓首，輕微地“嗯”了聲。

    “紗倉是個溫柔的女孩子，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來得溫柔，所以你的謊言也會如此溫柔，叫我沉浸在其中，難以自拔?！?br/>
    世界上沒有人不會說謊，那么說謊的人就一定溫柔么？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世界上有殘酷到令人絕望的謊言，也有溫柔的能使人產(chǎn)生勇氣的謊言。

    甚至同一個謊言，對于不同的人來說是天壤之別。

    即便如此，神宮寺月還是堅信櫻小路紗倉是溫柔的。

    ……

    ……

    到了晚上，2年A班的男生房間，氣氛十分尷尬。

    第一天時那歡樂的枕頭大戰(zhàn)，簡直像是臆想出來的場景。

    此時的房間內(nèi)，神宮寺月正坐在角落看書，以巖崎為首的幾名男子坐在另一邊，圍成一圈，一個個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還有幾名游離在事件之外的男生，一個個面面相覷，既擺出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又對這八卦好奇的緊。

    總之，空氣中蔓延著一股十分微妙的氣氛。

    率先無法忍受的，是神宮寺月。

    他輕聲一聲，合攏書本的同時站起身來，準(zhǔn)備向屋外走去。

    “……神宮寺！”

    出聲的是山下。

    神宮寺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為什么，不把真相說出來？”

    “真相？什么真相？”

    “何必繼續(xù)裝傻。”

    神宮寺月?lián)u了搖頭，一言不發(fā)地離開房間。

    來到庭院后，月色撩人，神宮寺月靜靜地坐在中央的長椅上發(fā)呆，直到有腳步聲臨近，他瞥了一眼向他走來的女子，繼續(xù)抬頭仰望頭頂?shù)脑铝痢?br/>
    “大晚上的不睡覺，怎么來這里裝深沉，是想吸引誰？”她笑著說。

    “為什么要說謊？”少年發(fā)出微微低沉的聲音，像是被籠罩了一層月光，把聲音包裹其內(nèi)，朦朧而遙遠(yuǎn)。

    “咦？難道不是為了你？”

    “不是指那個，我是說，為什么要裝成失憶?！?br/>
    他依舊沒有看向她，仿佛那頭頂?shù)脑铝辽洗嬖谥裁唇^世珍寶，將他的目光牢牢吸引。

    青山葵沒有出聲，安靜地走到他身旁，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什么時候注意到的？”

    “從一開始就發(fā)現(xiàn)了，你的動作，習(xí)慣，眼神，全都是記憶中的模樣，倘若有長達(dá)六七年的斷層，一個人的習(xí)慣是無法保持如此一致的?！?br/>
    “這你都記得?。俊?br/>
    “我說過，我很聰明，超越常人的聰明?！?br/>
    “聽上去有些毛骨悚然?！?br/>
    “事實上確實如此。”神宮寺月說道。

    “不過交通事故是真的，我確實遭遇了車禍?！?br/>
    “但是因為記憶與現(xiàn)實出現(xiàn)了偏差，所以選擇了假裝失憶……么?！?br/>
    青山葵坦然點頭：“差不多就是這樣?！?br/>
    “不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不想裝了?！?br/>
    “為什么？”

    “因為看明白了，這種行為只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罷了，以為裝成失憶，就能和過去的自己切斷聯(lián)系，一把年紀(jì)了竟然還有這種想法，真是沒出息啊我。

    “不過，也不完全是騙人的，至少我確實記不得你的事情?！?br/>
    神宮寺月無言以對。

    “我都聽說了喔，有關(guān)于你的事情，似乎自那之后過得很辛苦?！?br/>
    “也還好?！?br/>
    “你膽子也真是不小，竟然敢……嘛，我也沒資格說你就是了，雖然我是一點都不記得?！?br/>
    “你，不恨我么？”

    “唔……為什么？”青山葵露出茫然的表情。

    “再也沒辦法當(dāng)老師了?！?br/>
    青山葵露出恍然的表情：“噢噢，無所謂啦，其實我也不是那么想當(dāng)老師，只是想要在東京闖蕩一番來證明自己，結(jié)果卻被壞男人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東京的男人真是可惡。”

    神宮寺月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驀地，青山葵扭頭看向身旁的神宮寺月，臉上的笑容逐漸褪去。

    “比起這些，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竟然讓你這樣的孩子獨自留在那承擔(dān)痛苦，我真是個不合格的大人。”

    “大可不必，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還不至于要輪到被沒有記憶的人關(guān)心的地步。”

    “真是人小鬼大?！?br/>
    “你常這么說?！?br/>
    青山葵聞言頓時有些發(fā)愣，凝視著少年的臉，努力去回憶有關(guān)于這張面孔的記憶。

    “果然，什么都想不起來?！彼f。

    神宮寺月抬頭凝視著頭頂?shù)脑铝?，語氣溫柔如水，不知是說給誰聽。

    “微不足道的記憶罷了，人得朝前看。

    “你也是，我也是?！?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