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無限囂張

    張燕帶著人馬從大營中軍大帳跑到大營西側(cè)的時候，卻已經(jīng)稍微晚了些。

    肆無忌憚的飛浪騎在呂濤的帶領(lǐng)下，仿佛一把鋒利的犁鏵，狠狠地將黑山軍大營西大門附近攪得天翻地覆。偌大一片營區(qū)，到處都是熊熊的烈火，到處都是慘厲嚎呼的傷兵敗卒，到處都是死不瞑目的尸體，到處都是跪地叩頭求饒的人，到處都是驚恐慌亂地奔逃的兵。

    橫沖直撞的飛浪騎，意氣洋洋地劃了幾個直徑不小的半圓，在黑山軍大營西側(cè)肆意地穿插了幾次，眼見張燕大隊騎兵沖了過來，頓時化身閃電，直愣愣殺開一條血路，轉(zhuǎn)眼沖出大營西門，留給張燕再完美不過的一道道并不遙遠的背影。

    張燕有些發(fā)懵，往西而去的敵人，人數(shù)絕對不超過一百人！可就是這么一點人，竟讓自己引以為豪的精銳狼狽萬分灰頭土臉，他眼睛很好，甚至看得見那隊騎兵離開的時候，隊末的那些個無比囂張的家伙沖他這邊做了一個個猥褻而骯臟的手勢！他略微茫然的左右看看，入眼一片狼藉，觸目驚心啊。

    “欺人太甚！”張燕發(fā)懵之后，就是勃然大怒，對方如此囂張，百十個人就敢于這樣肆無忌憚地沖擊自己的大營，還造成如此重大的損失，如果不能將之拿下，對士氣的打擊可想而知。

    張燕出來混的時間也不短了，自然知道自己隊伍的一些弱點，當(dāng)即咆哮道：“牛波，不殲滅此敵，提頭來見！”這么重大的損失，他甚至連敵人是誰都還不能卻確定，甚至連領(lǐng)頭是誰都還沒看見。心中震怒，已經(jīng)到達極點。

    旁邊馬上一個壯碩的頭目應(yīng)聲出列，帶著六百騎兵追擊而去。

    此人正是牛波。乃是張燕黑山軍新近崛起的一員猛將。牛波本來是個游俠兒，冀州中山國人。因仰慕張燕，遂加入黑山軍，漸漸成為張燕的心腹，又因悍不畏死，力大驚人，得張燕愛惜，很快成為統(tǒng)領(lǐng)兩個三百人的擴編騎兵司馬。

    “大帥。黑夜不能睹物，去恐中計……”孫輕在一邊急聲叫道，開玩笑啊，黑山騎兵是他們的精銳。人多的時候還好說，多少給他點安全感，這一下分兵，一下子去了近乎八分之一人馬，他怎能不擔(dān)心。

    張燕何嘗不知道這些。但是附近并不適合大規(guī)模騎兵隊伍運作，況且心痛軍隊損失，正在氣頭上，聞言頓時揚手扇了孫輕一個耳光，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理會，轉(zhuǎn)身去安排人收拾亂成一窩蜂的大營。

    牛波帶著兩個加強騎兵司馬，飛一般沖出黑山軍大營西門，銜著百十人的飛浪騎分隊的尾巴，趁著朦朧的月光，不顧一切地追擊。

    牛波還很年輕，不過二十二三歲，一身力氣大得驚人，能舉數(shù)百斤，拿一雙碩大的鐵錘當(dāng)兵器，打起仗來很是不要命，熱血一上頭，往往全無顧忌。在黑山軍中，牛波的武猛少有敵手，僅在張燕之下，曾多次讓袁紹的冀州軍吃了不小的虧，于是頗養(yǎng)了些傲氣。

    這些年來呂布以驍勇名震天下，當(dāng)年在并州的事跡更是被傳頌得越來越神乎玄乎，這讓自以為牛逼的牛波很是不服氣，常常感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剛才他聽孫輕說來敵是呂布，心下就蠢蠢欲動，以為有機會跟呂布交手，進而敗之以名揚天下，所以很是興奮，一路追得很緊。

    或許是對方來襲疲憊，又或許是地形不熟，繞過幾個小山丘，牛波的隊伍漸漸咬了上去。牛波興奮得放聲嗥叫，眼前的敵人越來越近，人數(shù)也不過百十人，隊伍轉(zhuǎn)彎之間，可見領(lǐng)頭那人身材頎長，手提一支猙獰的大戟，頭上兩條長長的東西正在跳蕩不已，卻不是傳說中呂布的裝束還能是誰？

    “鼠膽呂布，哪里走！”牛波不住放聲大叫，信心爆棚，他覺得自己帶著六百人，六七倍于敵人，無論如何都能拿下，他甚至乎能夠隱隱地看到那個傳說中的人被自己一錘砸翻馬下橫身而死的情景，看到對方騎兵一個接一個倒在自己錘下的場面。

    今夜，是我牛波名揚四海之夜！牛波無比自信。

    前邊的地勢逐漸走高，從兩座矮小的山丘之間向上，這是一段爬坡路！

    牛波大喜，對方已經(jīng)跑了一段時間，戰(zhàn)馬的體力消耗了不少，如今又碰到上坡路，自己無疑占了便宜，也許不用多久就能趕上！

    果然，前邊的隊伍因為爬坡，速度頓時下降了不少。

    “眾兒郎，賊人疲憊，全速沖擊！”牛波大吼一聲，當(dāng)頭全速沖上去，后邊的兵們跟了他一段時間，也染了他熱血蒙眼的作風(fēng)，大呼小叫著亂糟糟沖了上去，什么保持隊形啊互相配合啊，都已經(jīng)丟到了爪哇國，轉(zhuǎn)眼間竟一下子追到數(shù)十步距離。

    正當(dāng)此時，兩邊山丘頂上突然出現(xiàn)眾多火光，隨即便見上百支火把從天而降，砸在牛波隊伍的前后左右，轉(zhuǎn)眼點附近的枯枝敗葉。牛波隊的戰(zhàn)馬質(zhì)量參差不齊，有的甚至是騾子，大多并沒有經(jīng)過專門的訓(xùn)練，戰(zhàn)場適應(yīng)能力要弱得多，當(dāng)即便有大半被這突如其來的火驚嚇，頓時紛紛人立而起，狂蹦亂跳，將百十個訓(xùn)練不精的黑山兵掀落馬下。

    好不容易控制住坐騎，牛波還沒來得及反映，四周就已經(jīng)火光沖天，他情知中計，左右一看，只見兩邊山丘頭上平地冒出不知多少人，這些人融在夜色之中，人人手里舉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單手弩，機構(gòu)連響中，趁著月色可以看見雨點一般密密麻麻的黑色弩箭鋪天蓋地而來。

    “啊……啊……啊……啊……啊……啊……”

    “卟……卟……卟……卟……卟……卟……”

    慘叫聲、箭頭穿刺人體聲、身體落地聲、戰(zhàn)馬嘶鳴聲，在耳邊響成一團，三遍弩箭過后，六百黑山騎兵，倒有大半栽倒馬下。至于因為戰(zhàn)馬受驚而落地的黑山兵，更是成為精確打擊的活靶，轉(zhuǎn)眼之間被一一點射。

    “可惡！能再戰(zhàn)者隨我殺！”牛波咆哮不已。但卻并沒有選擇后退，帶著沖過密集的弩箭區(qū)后還能坐在馬背的兩百多人繼續(xù)往前沖，熱血沖頭的他。才不去理會到底會不會被包餃子，一心想的是如何干掉前邊的百十人。

    這一陣子遇襲的騷亂。讓牛波的隊伍停頓了一段時間，再前進時速度已經(jīng)大為減緩，等他剛要沖起來，抬頭便見剛才還在亡命奔逃的隊伍，竟已經(jīng)在前邊上坡路的頂上完成轉(zhuǎn)頭，瞬間形成一個錐形突擊陣向自己直撲而來。不同的是，這支隊伍竟在短短時間內(nèi)多了一半。人數(shù)正和自己這支殘兵相當(dāng)。

    牛波還真有些悍不畏死的勇氣，知道此時退不得，拍馬大叫：“沖啊！”率先沖了上去。

    只是打仗，并不是光用勇氣就成。在呂濤的眼中，他們實在算不得什么東西。

    短短不足百步的距離，對騎兵而言根本就不是距離，甚至連馬速都提不起，在這種地形。仰攻的劣勢展現(xiàn)無余，剛才還在為上坡路而興奮的牛波，很快就后悔都來不及。

    呂濤一語不發(fā)，只是將手中大戟猛的一振，沉默的飛浪騎。轉(zhuǎn)眼撞上牛波部，呂濤欺負牛波拿錘速度慢，手中的大戟在第一時間挑飛怒目圓瞪的牛波，并在他胸口上開了一個碩大的血洞。

    旋風(fēng)般席卷而過的飛浪騎，將喪失了頭領(lǐng)的牛波隊砸個稀巴爛，面對精銳如斯的飛浪騎，這些所謂的黑山軍精銳，甚至連舉起兵器對刺的勇氣都沒有，大半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已經(jīng)匆匆地追隨他們的主將而去了。

    “下馬跪地者不殺！”呂濤帶隊一沖而過，兩邊山丘頭上剛剛趕過來地伏兵舉著單手弩，對準(zhǔn)下邊正在找路逃往的敵人，放聲大吼。

    膽裂心驚的黑山兵四處看不到出路，火光之下只覺周圍盡是并州軍，被這一聲喊嚇得沒了魂，紛紛跪地投降，至于先前落馬又幸免于難的，老早就跪地叩頭不已。

    呂濤整肅部隊，清點損失，發(fā)現(xiàn)不過是在剛才踏營的時候損失了八人人，其余連個重傷的都沒有，不由大是滿意，心情舒暢之下，長篇大論地教訓(xùn)了一番七八十個降兵，將十多個素質(zhì)不錯的整編到隊伍中，其余盡數(shù)放走。他不是屠夫，也沒有時間和多余的精力去理會這些人，就任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黑山軍大營，張燕清點損失，不由又是憤恨又是心驚。這一陣來敵不過百人，囂張無比地在他大營中殺一個來回之后，竟先后讓他損失近千人（近一半人在騷亂中或是被踐踏而死，或是被大火燒死），燒毀三十余個帳篷，其余損失難以計數(shù)。

    這些部隊是張燕的命根子，卻在轉(zhuǎn)眼之間損失這么多，叫他張燕如何不怒，而來敵竟只有百人，又叫他張燕如何不心驚膽寒？張燕固然驍勇，但是也不至于到這等變態(tài)的程度，他常常聽說呂布軍的強悍，卻也萬萬沒有想到，一支軍隊可以強大到這等層次，甚至可以完全忽略人數(shù)的因素。

    勉強整肅了隊伍，張燕還來不及作下一步怎么走的決定，就被馬蹄聲驚動。

    這次來的倒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不過這自己人的身上，卻是渾身浴血。

    渾身浴血的人一路狂呼“急報”，飛馬來到附近，一頭栽下馬背，連滾帶爬來到張燕面前，放聲大哭，叫道：“大帥，大事不好，后軍被劫……”說得急了，一口氣回不過來，竟倒頭暈了過去。

    張燕毛骨悚然，踢醒那兵，抓住他胸衣提起，怒吼問道：“快快說來！”

    那兵喘了幾口氣，哭道：“黃昏十分，我后軍準(zhǔn)備安營下寨，卻不知從何處突然殺出數(shù)千敵軍。王將軍拼死抵抗，無奈敵軍盡是精騎，又寡不敵眾，王將軍當(dāng)場戰(zhàn)死，我后軍全軍覆沒，百姓盡作鳥獸散，往回逃散……大帥……為王將軍報仇啊大帥……”數(shù)千精騎？若是被飛浪騎知道了，只怕要笑掉大牙。

    數(shù)千敵軍？！盡是精騎？！全軍覆沒？！百姓潰散？！

    張燕只覺腦子里嗡的全是一團轟鳴，眼前四處是星星，幾乎站不穩(wěn)腳步，不由得晃了幾晃，扶手加額。

    所謂后軍，正是挾裹著百姓的兩千黑山軍，乃是王當(dāng)率領(lǐng)的部隊。這后軍兩千人是張燕“萬余精兵”中的一部分，承擔(dān)著挾裹百姓運送輜重的重責(zé)。張燕原以為還在常山境內(nèi)，都是自己的地盤，由兩千人承擔(dān)這等任務(wù)已經(jīng)是很穩(wěn)妥的了，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竟只在轉(zhuǎn)眼之間，自己的后路已經(jīng)被抄劫！

    輜重啊，軍糧啊，沒有輜重軍糧的軍隊，還能打什么仗？

    數(shù)千精騎啊，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呂布不是還在荊州嗎？并州不是面臨十萬胡兵嗎？白波賊不是還在騷亂上黨太原嗎？哪里來這么多兵馬？

    張燕只覺自己就像一頭失去眼睛的黑瞎子，陷入了獵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這獵人還如此強大，這陷阱還如此機關(guān)密布而且深不可測！

    “擾亂軍心，罪不可赦！”張燕猛然拔刀，那浴血而來傳報的兵還沒知道是什么回事，已被一刀斷頭，那兩只瞪得圓溜滿是不可置信和恐懼的眼睛，徒勞地望著夜空，頸腔里噴出的熱血，涂滿了張燕下袍。

    張燕無聲地拿刀在那沒頭兵的身上擦干凈，抬頭看看西方，他知道，自己十分欣賞的牛波，今夜已經(jīng)沒有機會回來了。

    收刀歸鞘，張燕冷眼橫掃一下周圍十幾個大小頭領(lǐng)，若無其事道：“競夜集合，渡河北上！”轉(zhuǎn)身穿進帥營。這個關(guān)頭，他絕對不能讓那些已經(jīng)產(chǎn)生恐慌的士兵知道后軍的事，而面對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人數(shù)不清的敵人，他不得不作出決斷，西進并州已經(jīng)是一個笑話，后退又絕對不可能，不說敵軍，就是士兵的恐懼喪氣，也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唯一的路，就只有渡河北上，跑到常山北方甚至趙國中山一帶，那里，是他的老窩。

    被張燕冷眼一掃，大小將領(lǐng)們渾身冷汗，略看一眼不聲不響地收拾沒頭兵尸體的張燕親兵們，隨即急忙各自回本部集中隊伍，準(zhǔn)備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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