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什么?”她兩眼閃爍,“哥哥說的什么,顯是誤會了,我與承淮王殿下并不相熟,不過是……略見過幾面,說過話,除此外再無瓜葛?!撅L云閱讀網(wǎng).】”
顧之衡勾了勾嘴角,“每一句都像是在騙我?!?br/>
他估計不信,雙目如炬,一看就不好糊弄。只是他約莫是不想同她計較,開口道:“沒有瓜葛便好,你這里不能出差池。父親將你的婚事看得極重,這也是你表現(xiàn)的機會?!?br/>
念頤咕噥了句,顧之衡看在眼里,便換了副聲氣與她道:“如今家中的光景你也看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宮中圣躬欠安,太子繼位是眨眼的事,這樣關(guān)鍵的時候,你要出岔子給家人添堵么?”
她又拉著錦被蓋住了臉孔,只有額角露在他視線里,須臾,被子里傳出嗡嗡的聲響,“哥哥多慮了,這事…我一早便拿好了主意,不會叫你們?yōu)殡y?!?br/>
有她這句話,他還有什么不放心呢?橫豎她便是內(nèi)心里其實是不樂意的,而今也是由不得她,開年婚嫁在即,等嫁了人,心就踏實了,偌大的侯府也有了穩(wěn)固的保障。
顧之衡往外走,身影消失在屏風后,念頤望著屏風上的花鳥出神,她從前不明白世上因何有那許多身不由己之事,直到切身聯(lián)系到自己身上,才發(fā)覺出當中的滋味。唯有慶幸疏遠須清和是自己先前便做好的決定,是自己作出的決定,她可以安慰自己,她并不是被逼迫的。
須清和,須清和……
往后是再碰不得的名字,連睡夢里也不能提及分毫。
所謂的春閨夢里人,他于她便是罷。
還有娘親,思及此念頤忽而心酸,以手障面,眼角流出溫熱的透明液體,怎么也止不住。她從小就不愛哭,因為知道為別的都不值得,父兄不在乎她,哭了沒人看也沒意思。
只是故去的娘親,她身上原來有這樣一段波折,如果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那么念頤當仁不讓。她不曾見過母親一面,對她的愛卻不會比天底下任何與父母朝夕相對的人少,反而是長久的不得見,讓她在母親身上加諸了更多美好的特質(zhì)。
哪怕這樣為世人所不齒的事發(fā)生在母親身上,念頤也怪不了她,說來說去,不都是命么。
海蘭喜珠采菊三個打簾繞屏風一路進來,她們沒收到風聲,自然不曉得發(fā)生了何事,不過都是打小兒一起長過來的,姑娘心情不愉她們一眼便瞧出來,且瞧她不單是不愉那么簡單,沒瞧見五爺走時那神色么,面色分明冷沉同往日無二致,卻叫人無端生出他哪里變了些的懷疑。
就像今日他抱著姑娘回來,這在海蘭看來簡直猶如晴天下冰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這就是發(fā)生了。
喜珠把冰碗放進海蘭手里,同采菊兩個緘默著退出去了。這屋里三個大丫頭,終究念頤倚重的是海蘭,喜珠過去還有些不甘心,如今也看開了,出了門就和采菊門神一樣守在門首,交由海蘭為姑娘解開心結(jié),和她說說話,或許心情能好些。
海蘭見四下無人,便將盛著西瓜汁水的冰碗在案前放了下來,這種時候,念頤必然什么也不想吃,她脫了鞋盤腿在床頭坐下,緩慢說道:“姑娘和五爺是怎么了,我瞧著五爺今兒不大對頭,臨走前吩咐我照顧好你,臨到院門口還回身朝里屋看,也不知在想什么,氣色都是差的。”
念頤同海蘭當真是沒什么可隱瞞,抱膝靠在床欄上,紈扇硌了腳,順手便拿起有一下沒一下扇起來,徐徐將今日發(fā)生的說了。海蘭驟變的臉色她不去理會,撂下紈扇,翻身郁郁地躺下了,“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吃,晚飯也不消叫我了?!?br/>
“不吃怎么成呢?”
海蘭擔憂她,在她肩膀輕輕推了推,她輕舟一樣被推的動了動,卻沒別的反應(yīng)。海蘭嘆了口氣,便道:“事已至此,不是姑娘你的過錯,我也知道,姑娘心里已經(jīng)接受了這事,只是需要時間來消化。倒是六姑娘那兒,往常愈是端和的人,咬起人來愈是不手軟,太子妃一事在前,父兄一事在后——”
嘴上不能說,她在心底卻是松了一口氣,還好念頤是嫁給太子,往后的身份只要高于六姑娘,壓得住她,便不信她能翻出什么水花來。
“太子殿下人好,等閑不招惹他,我瞧著殿下都是個和氣的人,”海蘭潛移默化之下,怕姑娘還有旁的心思,不免為太子說好話,貶一貶須清和,“反觀承淮王殿下,就奴婢所見的幾遭兒,他哪一回不是喜怒無常乖僻不拘,對外塑造的是溫文儒雅的形貌,可他是么?”
她不住碎碎念,卻不知自己起了相反的效用,念頤整個腦海里都是須清和,閉上眼睛是他,睜開眼亦是他。他的笑貌,他的嗔怒,他逗弄人時的無辜得意,每一樁都歷歷在目仿佛昨日,可是昨日已經(jīng)回不去。
也罷,就算了吧,再惦念他是苦了自己。
她其實不惱他的,他那日說出那樣的話,叫她先嫁與太子,他日后再拿主意。約莫是這個意思,她當時心煩氣盛,壓根不想聽他說那些夢囈一般的話,癡人說夢也不過如此了,他開口后她就知道他們真的沒有未來。
時如逝水。
桂花香的季節(jié)緩緩過去,秋天更加的短暫,等到了冬日,念頤更是窩在小院里,除卻必要的晨昏定省,她簡直成了個透明人,活活把自己一個未來太子妃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年后春回大地,當普通百姓們尚在混混沌沌之時,宮中太子的婚事已然張羅起來。太子和諸王爺成親與別家不同,出嫁女子只當日在府中置辦酒席宴客便好,其余一律不必參與。新婦嫁進了皇家,便是皇室中人,一切禮儀自然隨皇族的來,與民間不同。
要進宮的當日,念頤天還沒亮就被海蘭一眾從棉被里挖了出來。
經(jīng)過一整年,她如今也十四歲了,出落得花骨朵兒一般,削肩細腰,窈窕秀致,身量亦拔長許多,穿著紅衣大袖喜服立在闌干前不言語,優(yōu)美的側(cè)頰籠在熹微的晨光里,氣質(zhì)略顯得朦朧憂郁,活脫脫像是畫中走出的人物。
海蘭在窗口喚她進去上妝,點朱唇,掃峨眉,成親最是多的繁瑣細節(jié),念頤“嗯”一聲,挽袖復(fù)進去。宮里來了好幾個嬤嬤,據(jù)說都是來日近身在東宮伺候的,念頤由著丫頭們裝扮,待戴上沉重的鳳冠,珠簾垂下之際,忽然發(fā)覺其中一個嬤嬤似乎有些不對勁。
她掖著手立在靠近門首的地方,視線曲折地從銅鏡里看著她,那樣仿佛觀察一般的眼神看得念頤很不舒服,她轉(zhuǎn)頭假作看風景去打量她,卻發(fā)現(xiàn)這嬤嬤的神情與另外幾個不無不同,甚至是更為莊重的。
是看錯了吧,銅鏡里映出的她自己都是蒙昧的,她又怎么能斷定別人居心不良。
念頤恢復(fù)成沒什么生氣的模樣,人偶似的被帶著往外走,沿途鋪了厚厚的紅色氆氌,腳踩在上面丁點聲響也無,宮嬤嬤丫頭宮女們跟了一長串,禮樂齊鳴,鑼鼓濤濤,她出嫁是浩浩蕩蕩的排場。
進宮的鳳鸞軟轎停在垂花門外,顧之衡身為嫡親兄長,在眾人的注視下背著念頤把她放進花轎里。
轎子里都是紅通通的一片,漫天漫地的紅。她覺得窒息,拂開蓋頭卻見顧之衡還未出去。他神色不若適才表現(xiàn)的歡喜,一如老太太之人,趁著還有時間叮囑她道:“切記,不要同承淮王有糾葛,哪怕他來找你也不要有反應(yīng)?!?br/>
念頤直覺地點頭,突然又搖頭,紅唇輕抿著道:“眼下是這個地步,他不會再找我了。況且,我和他本就……”
事到如今她仍要抵賴,顧之衡從去歲夏日起便留意了承淮王,堂堂一位王爺,他私底下的動作自然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究竟事實如何是嘴唇一閉一張幾句話便能搪塞過去的么。
他壓低了聲音,滿目肅殺道:“我看承淮王非但對你有不軌的想頭,更甚者,他對皇位都是覬覦的。”
頓了頓,顧之衡往外看了看,急忙中道:“若有朝一日他果真來尋你,尋著機會除去他,聽見么?唯有你夫君地位穩(wěn)固,將來你才有機會母儀天下,我們顧家——”
他后面的話在禮樂聲中模糊了,念頤面前歸于一片沉寂,那團鋪天蓋地的紅灼得人眼睛痛,她忽然很緊張,想從這火紅堂皇的枷鎖掙脫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往后面都是gbsp;...我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