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二人之間，有些怔愣，以及……不知所措。

    這突如其來的沉靜，令她感到分外不適。皓洵接二連三的，已經(jīng)喝了好些酒，裕王只冷眼看他，不發(fā)一言，就當她以為這沉默會就此延續(xù)下去的時候……

    皓洵忽然開口了：“丫頭，你可知道，其實我同梁琛柯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原來的她該是知道的，縱然她現(xiàn)在失憶了，可是皓洵并不介意再同她說一遍。

    裕王也沒有阻止的意思，他抿唇，品味著杯中酒，眼瞼下垂，側(cè)耳以對，任由皓洵繼續(xù)說下去。

    “那年……是冬天吧？”詢問似的望向裕王，眸中卻染上笑意。卻得到裕王冷然一瞥，于是他又接著說下去了：“我約莫十一二歲。彼時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那時，我還不是九華宮的宮主，然后，我就遭到了仇家的追殺……”

    從始至終，喬意柔一直專心凝神聽著，她沒想到，眼前這個銀發(fā)赤瞳的男子講故事會這般好聽。

    據(jù)皓洵所說，那年是裕王救了他。不，也算是皓洵救了裕王。

    那時天地間只剩了一片白茫茫，積雪覆蓋了大地，天空中洋洋灑灑飄落下來的，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皓洵的自小一頭銀絲，身上又是一件潔凈雪白的衣裳，因此，當梁琛柯的馬車駛過時竟沒發(fā)現(xiàn)那雪地里還掩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停下?！痹S是緣分微妙，馬車剛從皓洵身側(cè)駛過，車內(nèi)便傳來梁琛柯的稚嫩聲線。

    車外車夫神情微愣，卻還是聽話的扯了馬繩，嘴里發(fā)出“吁~”的一聲，馬兒應(yīng)聲停下，在原地踏雪。

    便有一只纖細蒼白的手掀起了轎簾，而后探出一個烏黑的小小頭顱，隨即他揚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稚嫩的小臉。年紀雖小，眉目之間可見俊秀之氣，這便是梁琛柯了。

    車外寒風凌冽，遠比不得馬車內(nèi)寬敞，他剛下了地，便在原地咳了起來。

    “公子，可是需要小解？還是盡早回去吧?！避嚪蚴莻€孔武有力的漢子，此時他拿了一件貂毛披風輕輕披在梁琛柯肩上，而后殷切說著。

    梁琛柯緩了緩，勉強壓下自己心口那股氣悶，搖搖頭，道：“無事，你隨我來?！闭f著他掖了掖胸口的衣角，順著來時的方向就往回走。車夫雖然納悶，但還是順從的跟上了。

    無需幾步，梁琛柯停在了一個地方，伸出手指，指著一處地方說道：“將他挖出來?！?br/>
    “啊？”車夫的神情帶著驚異，自家公子在說些什么胡話，這大雪紛飛之際，地上更是覆蓋上了一層白，哪里能挖出什么東西來。

    抬頭看了眼車夫不解的神情，蒼白的小臉上凈是無奈，眼中更是有著不耐。終于還是細心的指出那個地方，說道：“看到了嗎？那里有個人?！?br/>
    聞言，車夫定睛望去，果真見兩片雪地接壤處，有一塊稍顯異樣的地方，可是公子竟然說那是個人？一步一個腳印朝那里走去，梁琛柯只在原地站著，靜靜望著車夫的一舉一動。彼時彼刻他身上的黑色貂毛披風已經(jīng)落了零零散散幾片雪花。

    等到那車夫再回來的時候，他手里卻抱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通體一片白。依稀可見銀絲灑落，恰恰能辨認出是一個人……

    馬車內(nèi)，那個有著一頭銀絲的孩子仍是雙目緊閉，唇色一片蒼白，仿佛死去。

    梁琛柯捻起他的一撮銀絲，在指尖纏繞，眼里閃著興味。卻從袖中掏出一個白凈的瓷瓶，潔凈的白釉閃著亮眼的光?！斑@可是我的救命藥，算是便宜你了?！眳s從那白瓷瓶倒出一顆褐色藥丸，約有梁琛柯大拇指蓋一般大小。

    使勁掰開他的嘴，將那顆藥丸送了進去，又從旁端起一杯水，猛地朝他嘴里灌去，見他喉頭有滾動，知是他吞下去了，將水放在一邊，而后不再理會他，自行閉目養(yǎng)神了。

    “你是誰？”這是皓洵醒來時說的第一句話。

    “救了你的人?！?br/>
    年少皓洵的蒼白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那笑，直到很久以后，梁琛柯都還記得。嘴里卻說著：“何須救我，我本就該是個死人了?！比握l也不會認為這話是從一個不滿十五的少年口中說出的。

    梁琛柯只冷然撇了他一眼，將一碗藥擱在了他的床頭，對他這句話并不加以理會，轉(zhuǎn)身徑直出了房門。皓洵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經(jīng)置身于一個簡約樸素的房間內(nèi)。

    后來的幾日，皓洵的傷漸漸恢復(fù)了，令他好奇的是，這梁琛柯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可是從始至終，他的身邊似乎只陪伴著一個車夫。而這處別院，似乎也人跡罕至。如此也好，皓洵彼時正被人追殺，倒也在此躲了幾日清靜。

    事情來的總是猝不及防，皓洵從未想到，一直端著清冷神情同自己博弈的少年，有一日便捂著胸口，一臉痛苦的倒在自己對面。

    “你！你怎么了！”數(shù)日來，他一直秉持著無所謂的心態(tài)，對一切事，不外乎如是。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情，亦是他第一次放下心防的時刻。

    梁琛柯卻被疼痛所干擾著，皓洵慌亂的聲音在他腦中，嗡嗡作鳴。可是，縱然是渾身撕裂般的疼痛，梁琛柯也僅僅是咬著唇，雙手握拳放在胸口，忍著不發(fā)出一聲叫喚。額上大顆大顆滾落的汗珠卻告訴皓洵，此刻，梁琛柯在經(jīng)受著巨大的疼痛，而那疼痛，卻是他無法感同身受的。

    “平叔！平叔”他急切的喚了車父親，車夫的名字他不知，只是，他聽梁琛柯這樣叫的。

    平叔正端了午膳過來，遠遠的便看到梁琛柯到底，皓洵跪坐在一旁。

    出事了！

    忙不迭扔了手中托盤，飛奔著朝他們二人去了。皓洵雖然慌亂，但是并未全然失了理智，梁琛柯雖然痛苦，仍是固執(zhí)的不叫出聲來。彼時冰雪依舊，梁琛柯的背滲透了一片涼。說不清是他自身散發(fā)出來的冰冷，還是冰雪傳遞到他身上的冷。平叔只覺得，抱起梁琛柯的時候，如同抱了一具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