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崢跟梁知璇大概都沒想到這房子里還有其他人在,而且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剛剛爭論的焦點穆嶸。
兩人一時都愣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的咒語一樣站在那里,定定地看著他。
穆嶸比他們倆還要尷尬,眼睛不知往哪看,只能盯著手里的湯勺道:“我想過來跟你們一起吃頓飯來著,聽說王嫂今兒休息,就從你們南城最出名的酒樓里打包了幾個菜過來,還親手煨了湯想讓你們嘗嘗的……”
大概意識倒這時候說這些都不合適,又趕緊解釋:“我不是故意要偷聽??!只不過你們一進門就吵,我也不好出來說什么,就一直待在廚房里,聽到花瓶碎了,怕你們有事,所以才……”
“夠了,”穆崢打斷他,“閉嘴?!?br/>
梁知璇這時也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推開他站在一邊,身上一陣一陣地發(fā)冷。
想想他們剛才的對話,現(xiàn)在同時面對兄弟倆,她簡直無地自容。
她什么都不想說,不想解釋,如果這一刻時光能夠倒流,她寧可從一開始就不認識他們穆家的任何一個人。
穆崢看了她一眼:“剛才不是說要去哪兒嗎,還不走?”
梁知璇閉了閉眼,逃也似的上樓換下身上的制服,隨便套了身衣服就下樓跑出門,看都沒再看哥倆一眼。
那兩張相似度99%的面孔,如今看來都是她的噩夢。
她一走,穆嶸才緩了口氣,但疑問也接踵而至,忍不住問道:“你們剛才的話,什么心結(jié),什么勾引……是什么意思?”
穆崢臉上凝著一層寒霜,比剛才跟梁知璇爭吵的時候更甚,眼風凜冽地掃他一眼:“沒什么意思,跟你不相干?!?br/>
“你們明明都提到我名字了,怎么能叫不相干呢?”
穆崢心里有說不出的煩躁,不再搭理他,扯開領(lǐng)帶蹬蹬蹬就往樓上走。
“喂,話還沒說完呢,你去哪兒???”穆嶸扯著嗓子叫他,“飯菜都做好了,你不下來吃?。俊?br/>
真是莫名其妙,好好說來吃頓飯的,怎么到最后又是他一個人……他們這鬧的是哪一出?。?br/>
…
梁知璇趕到醫(yī)院,元寶還在兒科門診排隊,因為發(fā)燒,整個人蔫蔫地靠在家政阿姨懷里。見她來了就靠過來,低聲哀哀地說:“梁阿姨,我媽媽呢?”
她心里發(fā)酸,輕輕揉了揉他的小臉:“媽媽要工作,今天回不來,梁阿姨來陪你好不好?”
雖然失望,但元寶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醫(yī)生給他做了一系列檢查之后確診是水痘,所以不僅發(fā)熱,身上還有紅色皮疹。
梁知璇有點不解:“現(xiàn)在小孩子不是都會注射疫苗嗎?怎么還會發(fā)水痘呢?”
醫(yī)生道:“這個不一定的,種了疫苗也不是百分百免疫,還是會有少量的孩子感染。不要太擔心,這是自限性的疾病,留意觀察,過幾天他自己就會好的?!?br/>
話雖如此,醫(yī)生還是開了抗病毒的藥給他掛水。小元寶很勇敢,打針雖然怕得看都不敢看但一聲都沒有哭。梁知璇在輸液病房給他爭取到一張床位,掛上水之后家政阿姨就有事先走了,只有她陪著他。
她給買了一點水果,剝開橙子一瓣瓣喂到他嘴里。有得吃小朋友終于開心了一點:“梁阿姨你真好,你今晚都可以陪著我嗎?穆叔叔會不會非要叫你回去?”
才打過沒幾次交道,連小朋友都已經(jīng)開始了解穆崢的為人。
她又給他喂了一瓣橙:“放心吧,我會陪著你,直到你媽媽回來?!?br/>
晚上她帶元寶回家,發(fā)現(xiàn)冰箱里沒菜了,只得叫了外賣來當晚飯。吃完又給孩子梳洗,身上的紅疹會慢慢皰疹,要很小心地避開,避免弄破。
生病總是不太舒服,小元寶問她:“梁阿姨,你小時候也得過水痘嗎?”
梁知璇認真想了想:“好像沒有哎,其他的傳染病倒是得過一些。”
現(xiàn)在想想,她小時候還是很活潑好動的,因為嘴甜又乖巧,小伙伴們都愿意跟她玩,又因媽媽是幼兒園老師,她放學也浸在滿是孩子的環(huán)境里,接觸的小朋友也更多。那時還沒有這么多先進的疫苗,孩子最容易感染的腮腺炎甚至更兇險的猩紅熱她都得過,還真就沒得過水痘。
醫(yī)生說水痘病程中會感覺很痛很癢,她要盡量留意孩子,不讓他去出疹的位置抓撓。
看著枕在身邊睡得不甚安穩(wěn)的小元寶,她心疼又無奈。
單身媽媽帶著孩子生活的萬般艱難,不是在做選擇時勇敢不勇敢可以概括和預知的。試問假如她像程潔這樣一個人帶著孩子,今天孩子生病而她卻在千里之外趕不回來,身邊沒個可以隨時照應(yīng)的人,心里不知得焦灼成什么樣了。
夜里元寶的體溫又升起來些,她不敢睡,打了熱水耐心地給他做物理降溫,在他無意識地伸手撓皰疹時輕輕把他的手擋開。
這樣悉心照顧一夜,第二天孩子精神好了一點,也有胃口自己坐在桌邊吃飯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的手機調(diào)成了震動,實際上也基本沒有電話找她。穆崢一個電話都沒打來,也沒有微信和短信進來,看來這回兩人又鬧僵了。
程潔的航班因為南城大雨延誤了四個小時,趕回家的時候天都已經(jīng)黑了。梁知璇在電話里已經(jīng)跟她具體地敘述了病情,她知道孩子得的是水痘,可還是止不住地擔心,一進家門就蹲在元寶身邊左看右看,關(guān)切地問:“疼不疼,身上還難受嗎?千萬別用手抓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br/>
“不會啊,你看關(guān)隆叔叔臉上就有疤,還很長呢!”他比劃了一下,“可我覺得他很好看。上回我問他為什么臉上會有疤,他還說傷疤是男人的勛章,男孩子有疤不丟人。”
程潔聽他提起關(guān)隆就不高興:“別老拿他說事兒,他跟咱們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小元寶歪著腦袋問。
程潔語塞,梁知璇在一旁笑:“童言無忌,程姐你怎么還跟孩子計較。趕緊問問他想吃點什么,昨天他就在念叨媽媽做的菜了?!?br/>
“哦,對對對,寶貝你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
小元寶有點無辜地垂下眼眸:“我……我現(xiàn)在想吃關(guān)叔叔那里的自助餐。”
有草莓松餅、巧克力蛋糕、栗子糕和不限量供應(yīng)的冰淇淋,還有骨湯做底的拉面,超好吃,想想都要流口水。
程潔嘆口氣:“早知道那回去唱K就不該帶你去,回來之后就經(jīng)常念叨著要吃那兒的自助餐,有那么好吃嗎?”
這不,又被這話題勾起了饞蟲,可他還在生病呢,外面又下這么大的雨,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梁知璇不忍心看孩子失望,安撫他道:“關(guān)叔叔那里不是專門的餐廳,而是給大人們唱歌玩樂的地方,這么晚了是不歡迎小朋友去的,你希望做個不受歡迎的人嗎?”
元寶搖搖頭。
“那就對了,咱們可以白天的時候去,但也必須先把病養(yǎng)好?,F(xiàn)在你出水痘,醫(yī)生說要忌口,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你也不想看著面前一桌子好吃的不能碰,只能吃蔬菜水果和粥吧?”
元寶小小聲道:“……我只吃拉面也可以的?!?br/>
“拉面有什么稀奇,媽媽給你煮!你不是最愛吃媽媽煮的面條了嗎?”
小元寶還是有些失落的情緒在,梁知璇輕輕拍拍他:“先把身體養(yǎng)好,等病好了咱們就去吃?!?br/>
元寶眼睛放光:“真的嗎?”又像是要求證權(quán)威,拉住程潔的手道:“媽媽,真的可以帶我去吃嗎?”
程潔看著他臉上愈發(fā)密集的水皰,不忍心拒絕:“可以,不過你的病得趕緊好起來?!?br/>
元寶開心地笑,又拉住梁知璇道:“梁阿姨,你們也來嗎?”
“嗯,我也來。”
“穆叔叔也來嗎?你不要跟他吵架了好不好?”
梁知璇頓了一下,說:“好?!?br/>
從程潔家出來,外面的雨還沒停,嘩嘩下得很大,似乎短時間內(nèi)也沒有會停的可能。
這就到了南城的雨季,天氣漸漸要開始熱起來了。
程潔塞了把傘給她,可這么大的雨,打傘也遮不了什么,走出去一百米就得渾身濕透。
她好不容易叫了輛出租車回去,人家一聽那地段就不樂意跑,嫌遠。別墅區(qū)人人都開車,這種鬼天氣也沒人會打車出來,他八成得空駛一趟,于是不肯打表,一口價兩百塊,愛去不去。
住在富人區(qū)的不一定都是名媛望族,也可能是像她這樣一文不名的人。但梁知璇不想讓他太過注意自己,沒跟他爭辯,他說多少就多少。下這么大雨的夜晚,她一個單身女孩打車最怕司機起歹心,所以她拿出電話來,佯裝撥了電話,照著司機椅背上的車輛信息道:“我現(xiàn)在回來了。嗯,藍色的出租車,車號是南T8961,你到路口來接我一下吧!……嗯,拜拜?!?br/>
司機在座位上規(guī)規(guī)矩矩開車,她軟聲掛斷電話,心底卻不由涌起悲涼。
以前她回家晚了打車,總是上車就打電話給父母或者弟弟,告訴他們她的位置和車牌號,家里人會關(guān)切會在意,她知道家里有人等她回去,也會覺得安心??涩F(xiàn)在這樣,家沒了,她連報平安都不知打給誰,沒有人真正關(guān)心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在雨夜是否能獨自平安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