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眨巴著眼睛，卻不肯說話。
他自己就是受益者，當(dāng)年為官時瀟灑的不像話。
一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出游。美酒和美女作伴，這官當(dāng)?shù)恼媸呛蜕裣梢话?。所以這事兒他沒立場說話，不然包拯會親手打他的臉。
但這是在打陛下的臉?。?br/>
老趙家的皇帝需要哄著文官們才能坐安穩(wěn)江山……晏殊啊晏殊，你真是大膽的嚇人，這就是批龍鱗的宋代版?。?br/>
呂夷簡有些糾結(jié)，不知道該不該出來緩和氣氛。
從他的角度來看，晏殊的話沒錯，那些賞賜是該停下了，至少要削減。若是削減成功，什么賑災(zāi)抗旱都是小事。
可一旦削減，那就是觸碰天下文人文官的逆鱗，風(fēng)險好像有些大啊，呂夷簡覺得自己怕是扛不住。
趙禎木然看著宰輔們，然后說道：“三司既然有錢，那最大的問題就解決了，可還有一事……”
他看向晏殊，呂夷簡等人都覺得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
趙禎的眼中多了些好奇，問道：“晏卿，記得以前你給朕講學(xué)的時候曾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你真的什么都不怕？”
帝王之怒一旦來臨，哪怕是以仁慈著稱的大宋的王，當(dāng)他發(fā)誓要弄誰時，臣子們也無法阻擋，正如當(dāng)年一心為國的王堯臣一樣……
不管你的出發(fā)點(diǎn)是什么，但凡惹怒了天子，誰都擋不住。
晏殊最近的火氣不小，所以先前的話就是沖動的產(chǎn)物，不過他并未后悔。
“臣不怕。”
晏殊昂首，那斑白的須發(fā)微微而動，“臣心中只有大宋，若是為此而死，死而無憾。若是為此告老歸鄉(xiāng)，臣雖有遺憾，卻不悔?！?br/>
你來吧。
晏殊的態(tài)度很強(qiáng)硬，一如當(dāng)年，當(dāng)年的趙禎很年輕，但依舊記得晏殊講學(xué)時的嚴(yán)苛和嚴(yán)肅。
這么厲害的臣子，如今就在自己的手下干活！
趙禎突然微笑了起來，“自古以來，賑災(zāi)一百貫，能落到實(shí)處五十貫，當(dāng)朝的君臣都要贊一聲清廉?？呻抻X著五成不夠，晏卿以為如何？”
晏殊一愣，在說出了那番話后，他就準(zhǔn)備好了卷鋪蓋回家，可……他抬頭，冒昧而失禮的看過去。
趙禎在微笑，看不到一點(diǎn)怒色。
“陛下，臣愿去?！?br/>
趙禎點(diǎn)頭，“如此你就去吧，去看看那些官吏和百姓?！?br/>
官吏和百姓，官吏在前……
這就說明趙禎想讓晏殊去看看吏治，災(zāi)難在許多時候都是發(fā)財?shù)暮脵C(jī)會，這時候派出晏殊，就是要釋放核武器的信號。
老少爺們，大姑娘小媳婦們，朕可是把王牌放出來了??！
都趕緊把貪腐的臟手縮一縮，否則被晏殊抓到的話，你們就自求多福吧。
晏殊拱手，殺氣騰騰的道：“請陛下放心，臣此次下去，若拿不到二十個官吏，臣無顏回京。”
靠！
這個晏殊竟然這般狠，比當(dāng)年的王臻還要無畏??！
說是二十個官吏，可按照晏殊的脾氣秉性，這些鐵定都是官員，而且這官員的級別越高越好。
風(fēng)聲鶴唳??！
幾個宰輔都在想著自己的人可有在災(zāi)區(qū)為官的，若是有，就趕緊派人去警告一番。
晏殊來了，都趕緊老實(shí)點(diǎn)！
實(shí)際上要威懾貪官污吏很簡單，公正嚴(yán)明的處置了即可。
晏殊夠公正不？
夠！
這位素有君子之稱的晏相公，大宋除了后來的范仲淹，還有人能與之比擬的嗎？
晏殊昂首去了，隨后回到三司安排人負(fù)責(zé)調(diào)撥錢糧，自己卻帶著人馬出了京城。
……
趙允讓和秦為也出了京城，五十騎兵作為護(hù)衛(wèi)。
他二人是奉趙禎的密令出來打前站的，也為之后晏殊的到來做好準(zhǔn)備，這年頭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想要看到最真實(shí)的反應(yīng)，就要先下手為強(qiáng)。
出城不到五里，路邊就多了田地。
田地里的麥子看著沒精打采的，一群農(nóng)人正在挑水澆灌。
“大哥，看著還行?。 壁w顥覺得挺不錯的，至少沒看到什么土地開裂的景象。
“這里離城不遠(yuǎn)，有河流灌溉?！?br/>
一行人漸行漸遠(yuǎn)，等周圍漸漸荒涼時，那些田地看著就有些驚人了。
“這地竟然開裂了？”
趙允讓蹲在田邊，摸著有些干枯的麥子，“秦兄，這田地還有收成嗎？”
秦為也蹲下，抓了把土壤使勁捏了捏，說道：“能收，但會減產(chǎn)。”
他看著遠(yuǎn)方那些黑點(diǎn)般的房屋，嘆道：“可農(nóng)戶家沒有余糧啊！若是今年歉收，這日子就要熬不過去了，只能去借.貸。可那種黑心貸一旦借了就很難還上，最終只能破家?！?br/>
“真可憐?！?br/>
趙允讓不如自家大哥見多識廣，但同情心還是有的，甚至是多了些。
他站起來看著這一片麥田，問道：“秦兄，怎么不見有人挑水澆灌呢？”
“不知道！去看看?！?br/>
前方就有一個村子，這片田地的主人應(yīng)當(dāng)就是他們，二人倆沿著田埂緩緩過去，路過了一條干涸的小河。
趙允讓驚呼道：“斷流了?！?br/>
秦為皺眉道：“別一驚一乍的，不斷流哪會干旱？”
身后的侍衛(wèi)說道：“啟稟郡王，汴河……包括黃河很多支流的水都少了許多，今年怕是要難熬了。”
大河有水小河滿，小河斷流，大河的日子也不好過。
等進(jìn)了村子后，就見一群人跪在那里，前方香煙繚繞，卻是供奉著一尊神像……
“荒謬！”
趙允讓的聲音驚動了那些虔誠的百姓，等回頭看是兩個少年時，就有人罵道：“這是在祈雨呢，別打擾了神靈，滾出去！”
這是一個三百余戶人家的村子，不算小，和周圍的田地數(shù)量正好相符。
可外面的田地在干旱，麥子在枯萎，這些農(nóng)戶卻在拜神祈雨……趙允讓的心中一陣悲涼，覺得這些人太愚昧了。
可秦為卻不同，他淡淡的看著那座神像，沒有敬畏但也沒有憤怒。
歷朝歷代百姓都信奉天神，你說愚昧也好，你說心里寄托也罷，存在即是合理，就看你怎么看待了。
漢人的信仰從來都不專一，今日信仰這個，明日信仰那個。更有甚者，見到神靈納頭就拜，管逑他們之間有何沖突。
但這些村民很虔誠，有的不知道跪了多久，起來時一個踉蹌，然后撲倒。
神漢緩緩回身，呆滯的眼神盯住了趙允讓，喊道：“你是誰？”
他就像是一個神靈，漸漸恢復(fù)了尊嚴(yán)，眼中也多了活絡(luò)。
而那些緩緩逼過來的村民就像是他的麾下，個個怒不可遏，神色猙獰，恍如妖魔。
“你又是誰？”
趙允讓逼近一步，說道：“那是假的，所謂的祈雨是假的！”
“瀆神者將會粉身碎骨！”
神漢端起一個碗，一飲而盡，那些村民開始咒罵，趙允讓的侍衛(wèi)厲聲喝止，兩邊開始了對峙。
“這是神靈?。 ?br/>
為首的那個老者憤怒了，他定定的看著神仙，覺得那雙木雕的眼睛里仿佛帶著魔力，讓自己想深陷其中。
“神靈……神靈若是存在，必不會坐視百姓受災(zāi)。若是神靈有知，為何不降下甘霖？”
那些村民有人撿石頭拋了過來，砸在前方滾彈了幾下。
“這是騙人的東西，神靈若是在，就該守護(hù)一方，而不是等著焚香禱告……你等禱告了多久？地里的莊稼都棄之不顧，神靈呢？神靈何在？”
趙允讓緩緩逼近，侍衛(wèi)們護(hù)在他的左右。
村民們的眼神兇狠，秦為確定他們真的敢殺人，便是了個眼色，林小北不留痕跡的向左移動了兩步。
正好卡在趙允讓與那些村民中間。
神漢喊道：“這是個瀆神者，趕走他，否則神靈會大怒，降下更多的災(zāi)禍?！?br/>
趙允讓抬頭看著他，怒道：“拿下他！”
這就是他的回應(yīng)！
講道理……這些村民都被那神漢給迷惑住了，講道理就是自尋死路，會被村民們用鋤頭驅(qū)趕出去。
“你是干嘛的？想干什么？”
“滾開，這是我們的地方！”
“來人??！打跑他們！”
村民們咆哮了起來。
趙允讓抬手，“拔刀示警！”
嗆啷！
長刀出鞘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現(xiàn)場安靜了下來。
“你們……你們是誰？”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他看著那些長刀，艱難的道：“敢問是哪位貴人？小人王東……”
那些村民眼神中的兇狠消散了，看著有些膽怯和懦弱。
“你等留在這里?！?br/>
趙允讓孤身上前，趙顥有些擔(dān)心，就跟了過去。
王東躬身，剛張開嘴巴，那神漢就喊道：“他們是騙子！打走他們，別怕什么刀，神靈在此，你們將會無所不能?！?br/>
趙允讓指指他，然后對王東說道：“我是趙允讓?！?br/>
“趙允讓是誰？”
王東一臉發(fā)蒙，老百姓哪里知道貴人的名字。
就拿當(dāng)今陛下來說吧，大伙兒就知道他姓趙，叫做趙陛下。
至于趙什么，沒人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這就是此時的百姓，世代居于村落之中，耕作不輟。
對于外界他們是好奇的，但卻沒法去探索更多的地方。
一是錢財，這年頭沒錢出門和乞丐差不多，當(dāng)年真宗時，那些來京城參加科舉考試的外地考生，殿試被刷下去之后，有的竟然只能一路乞討歸家，后來也引發(fā)了殿試不廢黜考生的新規(guī)矩。
第二就是氛圍，身處在這種氛圍里，一般人都跟著隨大流，每天忙碌之余，看著父母妻兒就歇了出門玩耍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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