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眼，我搖搖晃晃的從一間網(wǎng)吧里走出來，臉色慘白，頭發(fā)凌亂。身上自內(nèi)而外的散發(fā)著嗆人的煙味。

    外面的世界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讓我一時間有些發(fā)愣。冬日的風(fēng)透著寒意打在臉上，我有些喜歡這種冷冽的感覺，站在路邊好久。

    “讓讓！讓讓！”有小商販推著車從我身邊經(jīng)過，毫不客氣的推搡了我一把。

    我摔在地上，小商販罵了一句，推著車子快速的離開了。

    行人在我身邊經(jīng)過，投過詫異的目光，但沒人扶我起來。

    陽光晃得我頭暈，我試了幾次，都沒爬起來。

    已經(jīng)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我，一陣風(fēng)來都能被刮走。渾身上下的力氣加起來，連一個弱女子都比不過。

    我在地上坐了好一會，一個身影停在我上方。

    “陳……澤？”

    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抬起頭，瞇著眼睛，看見一個畫著精致妝容、一身時髦韓式風(fēng)格打扮的美女。

    美女你好。我心里說。

    我已經(jīng)太懶得說任何一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沉默著。

    “我是張雨欣啊。”美女貌似和我很熟的樣子，蹲下來很近距離的認(rèn)真的看著我，也不嫌我身上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難聞氣味，“你……不記得我了……”

    我愣了好一會。

    我想起來她是誰了，她叫張雨欣，高中時在我隔壁班。但到現(xiàn)在，大學(xué)都畢業(yè)了兩年了，真難得過了這么五六年沒見，她竟然還記得我。

    “你怎么……坐在地上呢?！睆堄晷肋t疑的看著我這一身農(nóng)民工式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努力的把我攙扶起來。

    “你……有錢嗎？”我看著張雨欣那張美麗的臉，從我說出這句話后，她原本對我還挺親近的神情一下子變得疏遠(yuǎn)。

    “十塊錢就行，我三天沒吃飯了。”我開口說。

    “給?！睆堄晷劳Ω纱啵瑥陌锾统鍪畨K錢，遞給了我。“陳澤……你什么時候會來的？前兩次的高中同學(xué)聚會大家都聯(lián)系不到你，很多人都挺想你的?！?br/>
    我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尷尬，沒有苦澀，只有百分之百的無力感。

    “謝了?！蔽覔]揮手里的十塊錢，轉(zhuǎn)身離開，“我大概……不會還你這十塊錢了?！?br/>
    張雨欣似乎在背后又說了什么，但人流熙熙攘攘，我沒去聽，只是搖搖晃晃的走。

    找了家拉面館，叫了碗十塊錢的拉面，在服務(wù)員一臉嫌棄的目光中，坐在角落的桌子，埋頭在熱騰騰的拉面里。

    面湯里映出我沒有血色的臉，我對著碗里的自己無聲的發(fā)笑。

    陳澤……你是怎么……變成了這副模樣……

    手機嘟嘟的響了半天，周圍的顧客都看著我，我拿出手機，是老媽的電話。

    “兒子，你回來了嗎？外地的工作干不下去就別干了，別有啥心理負(fù)擔(dān)，回來就好。到咱家這邊干點啥都能過日子，沒事的……”

    老媽在電話里說了一大堆的話，我只聽了幾句，眼前就模糊一片。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的掉在面湯里。

    我掛斷電話，手機關(guān)機，靠在墻上，哭成傻、逼。

    自始至終，我沒說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和老媽說，說，你兒子要死了，沒有從頭開始了，一切都晚了。

    呵呵。

    我搖搖晃晃的走出拉面店，在所有人怪異的目光里離開。

    陳澤啊陳澤……你怎么走到這步田地了呢……

    我抬起頭，無懼陽光的刺眼，瞪著太陽，笑著流淚。

    當(dāng)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像前幾天一樣縮身在一家網(wǎng)吧角落，可今晚，網(wǎng)吧的生意出奇的好。顧客開好了機子把我趕走，連這個角落都不再屬于我。

    我無家可歸了，在生我養(yǎng)我的小城里，無家可歸。

    還能去哪呢？我對著天上的月亮無聲的笑，今晚的月亮真亮真圓。

    寒冬的夜?jié)u漸把我凍僵，不知不覺中，我走上了一座大廈的天臺。

    下面的燈火璀璨如星河，我翻過了欄桿，看著下面渺小如螻蟻的行人，腦海一片空白。

    我掏出手機，翻出老爸的電話，猶豫了好久，終究沒有打出去。

    已經(jīng)……多久沒和老爸說話了。真想和他聊聊啊。

    我裂開嘴，無聲的大笑。淚水流進嘴里，咸澀不堪。

    陳澤……你到底是怎么走到這步田地了呢？

    一躍而下的瞬間，所有的畫面在我的眼前閃過。

    …………

    我叫陳澤，出生在一個小城，父母工薪階級。

    從小學(xué)到高中，我一直很聽話，我認(rèn)真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

    我考進重點大學(xué)，成為宅男。和室友一起隔三差五的逃課、打游戲、看片、擼。日子過得暗無天日。

    大二，人生第一次談戀愛，下決心開始奮發(fā)。

    大三，女友劈腿，甩了我。

    我開始沉迷游戲，整天泡在網(wǎng)吧，整夜和網(wǎng)友開黑打游戲，荒廢學(xué)業(yè)。

    大四艱難畢業(yè)，找了個外地國企，離家十萬八千里。

    渾渾噩噩中工作一年，和同事整日酗酒泡酒吧。

    工作第二年，厭倦了國企日復(fù)一日的枯燥生活。不顧父親的強烈反對，毅然辭職北漂，捧著本科學(xué)歷和蹩腳的專業(yè)知識，半年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每日在蝸居里大醉，麻痹自己，空虛中開始習(xí)慣游蕩于紅燈區(qū)，按摩店。

    每天用家里的錢花天酒地，找不到未來和希望。

    在母親的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勸解中，幡然悔悟，再次燃起對生活的信心。決定回家，找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苦點累點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和父母一起平靜幸福的生活。

    在回家途中的火車上多次昏倒，在醫(yī)院檢查出血癌晚期。

    踏上故土，有家不能回。藏匿在網(wǎng)吧里，茍延殘喘。至今，終于踏上了天臺。

    這就是我的一生。

    短暫，可悲，可笑。

    我也曾有壯麗偉岸的理想，要做國家頂尖的精英，要掙大把大把的錢讓父母過上最好的日子。

    我也曾幾次想要奮發(fā)拼搏，卻又一次次消沉。

    曾經(jīng)那些夢想，或天真可笑，或癡心妄想，或美麗迷人，都終于遠(yuǎn)去了。

    …………

    摔在地面上的一瞬間，我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是麻木。

    天地漸漸黑暗，一切都重歸混沌。

    最后一刻，我問自己。

    陳澤，你這輩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