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艾教授的運作，柳留梅的工作已大體落實下來，但要去試講一課。她不是師范專業(yè)，沒有學(xué)過心理學(xué)和教育學(xué)，對課堂教學(xué)流程把握如何？其實，現(xiàn)行的所謂心理學(xué)和教育學(xué)幫不了新教師的大忙。能否當(dāng)好教師，除了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外，還得有悟性和靈性和責(zé)任心。

    那邊校長擔(dān)心他的老師的女弟子、他的小師妹試講不好，提前指定課文講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但是艾教授沒有轉(zhuǎn)告柳留梅。他想這一從中學(xué)到大學(xué)都涉及到的名篇還要提前準備嗎？他想測試一下柳留梅的實際的語文水平到底如何？他有時甚至無端懷疑她給他的信不是她寫的。如今大學(xué)生的畢業(yè)論文研究生的學(xué)位論文有多少是自己孜孜以求弄出來的？倒是不少未婚先孕是親自的作品。一、論文多數(shù)是東拼西抄或干脆出錢找槍手。他不希望一個沒有些靈氣沒有一點文才的庸才去學(xué)校糊弄青少年學(xué)生，可是現(xiàn)在占有中學(xué)講臺的才學(xué)不滿一斗的“師者”還少嗎？但是他們中卻不乏有指導(dǎo)學(xué)生成功應(yīng)對高考的人才，能把課文搞的支離破碎出試題。他們看到一篇美文，就像中國人看到水里一條游魚，想到的是怎么打撈上來，放到砧板上肢解烹調(diào)，而不是去欣賞游魚在水里的優(yōu)美舞姿。所以我們多數(shù)學(xué)生得到的只有魚頭魚刺而沒有鮮活的魚。

    試講這天秋高氣爽，標準的水隨天去秋無限。

    艾椿教授見到校長說，他沒有提前轉(zhuǎn)告試講課文，校長急了，“老師，今天聽課的除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班子，還有語文教員底子的區(qū)教委主任，學(xué)校幾位老語文教師也在座，他們都是行家?！绷硗?，校長悄聲說，情況有變化，有兩人試講，擇優(yōu)取一，另一位可能有些背景。艾教授不免一驚，但仍笑了笑：“真金不怕火煉。只要你們不講背景、不外貌取人?！绷裘烦錾磙r(nóng)家，無背景可言。外貌中上等，膚色沒富強粉那么白，牙齒排列不那么緊密，腦袋比常人大了點。艾教授轉(zhuǎn)念一想，劉柳梅并非一點背景沒有，校長的傾向不是背景嗎？何況都是畢業(yè)生，都是中國青年，都想找飯碗，這么一想，內(nèi)心也就平和得多。

    校長邀請艾教授聽試講。第一個上臺的是女孩，區(qū)教委主任竟上去擦黑板，艾教授也就明白那女孩的背景，感到劉柳梅不容樂觀。那女孩長得有些像王菲，夠得上準美女，無疑也能加分。一堂《荷塘月色》，她按教參本意圖推進，說作者朱自清因大革命后革命力量遭屠殺，政治氣壓低，他情緒低落，黃昏去荷塘解悶等等，這是北大某學(xué)者的高見，其實那時在北方的朱自清不了解南方的政局，也不會恨蔣介石。日本鬼子侵華后，發(fā)生西安事變后，各界有擁蔣和反蔣之呼號，北大清華教授聯(lián)名，朱自清的名字在第一位置，哪有朱自清較早時寫《荷塘月色》的反蔣之說？所以，北大某學(xué)者的高見并不高見，教參本也是以權(quán)威為馬首。

    當(dāng)然錯不在試講的女孩。可憐她照本宣科，而且語不打頓，像背書，但欠缺靈氣，靈氣是準備不來的。

    柳留梅拿到課文后，還有兩個小時的準備時間。校長安排在高一的重點班講。

    柳留梅微笑的走進課堂，她人雖不算漂亮，但顯得很大氣。人的富有、漂亮、高大往往不一定大氣。柳留梅看到墻上有幾幅名人語錄，其中一幅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钡Z錄上沒有標明作者，柳留梅提問學(xué)生是誰說的這句話？她的清澈的眼光掃過全班也掃過一排評委胡子們，艾教授側(cè)目旁邊的評委似乎也都有些迷惑。

    柳留梅指了一下倒數(shù)第二排的一位男生，他站了起來，有點慌張的說，他是來聽課的教師，課堂里有笑聲。柳留梅擺擺手讓他坐下，她推了推近視鏡。她該不是把評委同學(xué)生弄混？艾教授心里發(fā)笑，這丫頭鬼啊，他這是殺評委的威風(fēng)，以壯行色。

    一個坐在前排的穿著有點寒酸的女孩舉起了手：“是莊子”

    “再請解釋！”柳留梅微笑著。

    “了解他人的人是聰明人，了解自己的人是明白人?！迸⑹亲卮鸬?，柳留梅在心里皺了下眉，何以對老師無理？但她很快明白女孩是站不起來的殘疾人。

    “她回答的不錯！”柳留梅微笑的走到女孩身邊，愛撫的摸下她的頭。然后回到講桌，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老子”兩字。

    “同學(xué)們，這語錄的作者應(yīng)是老子，不過莊子也說過‘知其愚者，非大愚也?！雷约河薇康娜瞬皇亲钣薇康娜?。老子莊子有個共同的觀點是，要明白自己?！?br/>
    “同學(xué)們，你們知道老子的相貌嗎？”劉留梅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了“廣額疏齒”。

    “書上記載老子的額頭是寬寬的，牙齒排的不太緊密，就像我的牙齒?！蓖瑢W(xué)們發(fā)出善意的笑聲，課堂的水波漾開了

    “同學(xué)們，我們千萬不要為自己身體的某些缺陷而苦惱，世上美的東西太多，我們要善于發(fā)現(xiàn)自然和他人的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就是美的發(fā)現(xiàn)?！?br/>
    回答問題的女孩淌下了眼淚。

    進入課文前的導(dǎo)入用去五分鐘，艾教授看了下手表。按通常規(guī)則導(dǎo)入在兩三分鐘，但艾椿教授覺得柳留梅的導(dǎo)入并不冗長，她把學(xué)生聽課興趣調(diào)動起來了，而且灌輸了樸實的美學(xué)觀，串講課文時柳留梅并不看課文，艾教授驚訝于她的一流記憶力。她沒有講所謂朱自清因在大革命后革命力量遭屠殺，夜晚情緒低落，去荷塘解悶等不切合實際的政治語言，而是說作者也有普通人常會遇到的苦惱，于是黃昏去荷塘散心，發(fā)現(xiàn)了荷塘的生機，正如張九齡《感遇》這首詩所說：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jié)。柳留梅順便提問張九齡《感遇》詩是著名的選本的第一首，那一部選本？一些評委低下了頭，怕提問到自己頭上。還是那位殘疾女孩回答是《唐詩三杯首》。殘疾人中聰明的多。柳留梅一邊感慨一邊微笑的繼續(xù)說，作者從荷塘的生機中調(diào)整了情緒，然后回到家，見到妻兒已熟睡，進而感到從家庭中獲得的歡愉。

    最后她又提到有人批評《荷塘月色》的不足：文字、結(jié)構(gòu)上的過于求精，有雕琢的痕跡，失去樸素自然之美。不如冰心的散文樸素。劉柳梅說，精致有精致美，樸素有樸素之美，不必揚此抑彼，各有各的美。正如我們的女孩，有打扮的美，也有素面朝天的美。

    在熱烈的掌聲中柳留梅下了課。她被一群學(xué)生圍住了，他們要柳留梅簽字留念。

    校長對艾教授說：“老師，師妹放到我們這鄉(xiāng)鎮(zhèn)學(xué)校有點虧了，可塑之才?。∥腋蕾p師妹一口流利純正的普通話，聽她講課是種享受啊！”

    “《荷塘月色》你什么時候背熟的？”在休息室艾椿隨意問。

    “我們在初中學(xué)的，我上的初中是鄉(xiāng)格拉里的不很正規(guī)的學(xué)校，教語文的是文革前的老中學(xué)生，代課教師，家里還有地要種，上課比較馬虎。但他有個絕招，眼光也毒，他認為是好的課文一定要我們背出來，課文上沒有的古典詩文也讓我們抄寫背誦。考試也是背書。初一初三的語文都是這個老師教的，我就背了不少詩文，《荷塘月色》當(dāng)然在其中。”

    “你走運啊，碰到了好老師?！卑淌诟锌恼f。

    “他只是家務(wù)太重，老伴有病，不能一心撲在教學(xué)上，他其實有學(xué)問。他給我們選的課外背誦詩文，檔次都很高。我一直記得他?！?br/>
    “能讓學(xué)生記得的老師并不多啊！”艾椿教授感慨一番。

    中午學(xué)校請客，大家一醉方休。

    艾椿醒來還有點恍惚，屋里亮著燈。見柳留梅靠在一旁的沙發(fā)上打盹。他想起來了，這是在自己的家里，他覺得有點口渴，見床邊的矮柜上的茶杯里有水，伸手時將茶杯打翻了。柳留梅被驚醒，她立即站起來扶起茶杯，拿起水瓶在杯里倒上水，遞給已經(jīng)坐起的艾椿。

    柳留梅告訴艾椿，他喝的多了一點，是校長要了車親自送回來的，校長又隨著車回去了。艾教授想他這輩子幾乎沒有這么爛醉過，他見柳留梅還玉樹臨風(fēng)般站著，便拍拍床沿，她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坐下了。屋里屋外都很靜，墻上時鐘的的答答響著，時針正指向夜半十二點，這正是人們膽大包天的時刻。艾椿聞見了女弟子的體香味，青春妙齡的未婚女孩大多有這種若有若無的體香。是很容易讓人醉倒的香味。

    “我本來想回家的的，可你醉的怪怕人的。給媽去了電話，媽讓我看著你?！彼纸o削了個蘋果，蘋果是解酒的。

    蘋果是她從家里帶來的，汁很多，吃完似覺清醒得多。

    “我沒事了，可你也不能回去了，你在我的床上歇會，我到書房的沙發(fā)上睡?！?br/>
    以往有病時，老伴就習(xí)慣挨著床守著他，物換星移人已去，不免有點傷感。

    柳留梅望了望桌上師母的遺像，師母是很慈祥的，她在世最后幾十天里，柳留梅像女兒樣照應(yīng)她，甚至給她擦屁股。那時侯柳留梅一點不怕她，可是陰陽阻隔后，她又害怕燈影下的師母的慈祥。她不敢一人獨處一室。

    “那你睡吧，我在這里看書?！卑淌诓聹y她不敢一人呆在一個房間。

    艾教授見桌上有個玉鐲，這是妻子的遺物，共有兩只，一只放到骨灰盒中。他拿起玉鐲，帶到柳留梅手腕上，妻子最后的日子里，就提議把手鐲贈給柳留梅，感謝她對自己的不辭勞苦的日夜照應(yīng)。他說“物盡其用?！?br/>
    柳留梅站起來，將自己脖頸上的紅線穿上的玉石小獸取下，朝著他脖頸上戴上，回應(yīng)一句“來而不往非禮也?！辈⒄砗盟幌虿焕R的衣領(lǐng)。

    艾教授突然想起蔣介石委員長，抗日期間在重慶辦抗戰(zhàn)青年培訓(xùn)班，時不時去訓(xùn)導(dǎo)一番，總是先點名，對上學(xué)員后，還得看軍風(fēng)儀如何，有時他會整整學(xué)員的衣領(lǐng)，以示領(lǐng)袖的嚴要求和殷切期待。

    柳留梅整他衣領(lǐng)時，艾教授不免有受寵若驚之感，丟開蔣介石，想到男女交換信物之傳統(tǒng)，他的體內(nèi)似有巖漿在深處涌動。自從妻子重病后的這么多年，那巖漿深處早已是死一樣的沉寂。

    柳留梅和衣屈身睡在床上，但半個身子在床沿上，這是她對老師還有敬畏。那個臺灣的李登輝沒上到高位之前，蔣經(jīng)國召見他時李登輝的三分之一的屁股挨在板凳上，以表示對經(jīng)國總統(tǒng)的敬畏，其實呢，是李登輝骨子里的一種虛偽。柳留梅肯定不是虛偽。

    艾教授斜躺在沙發(fā)上，只有壁上的時鐘在獨自私語。

    那天早晨分手的時候，艾椿教授找出柳留梅的一個作業(yè)本，上面有柳留梅寫的兩篇散文習(xí)作，讓艾教授修改的。其中有一篇寫的是農(nóng)村常見的蜻蜓。艾椿翻到那兩篇散文，看了自己寫的批語，拿起筆來，在蜻蜓篇上又寫上：在空中，用什么接觸？用滾熱的翅膀！兩只自由的蜻蜓。

    柳留梅把艾教授遞來的作業(yè)本，輕輕地放進挎包里，迎著晨風(fēng)離開了她的老師。

    艾教授把脖子上的小獸取下，是圓雕工藝制成的一只可愛的臥虎，上有深淺不一的赭紅、橘黃、蛋青等沁色，五色斑斕，所謂“玉帶三色沁，勝過十萬金。”這是不尋常的小玉雕，令艾椿驚奇的是這小玉虎，正是自己的屬相。

    艾教授收藏有十二生肖的銀幣，上有小孔，可以穿上紅線的，他從中取出一枚有靈蛇的銀幣，決定回贈伊人，靈蛇是柳留美的屬相。他穿好紅線后，突然發(fā)起呆來，他想起了一條成語：虎頭蛇尾。

    忘年之情的紅色序幕徐徐的拉開了，彼此在一起少了年齡，多的是滿身的心。

    奇怪啊，喪妻后一直頑固的盤踞在艾椿心底的失落、內(nèi)疚、孤獨這三個鬼，被柳留梅的玉虎驅(qū)趕的無影無蹤。愛是個特大的妖魔，小鬼們都怕她。

    艾教授覺得自己又是個完全的男人了。人的衰老是性意識層面上的的衰老，是詩樣的性意識的逐漸人為的消失。在中國，一般五十歲以后的男人就同妻子分床，是很可悲的家殤，是僅次于國殤一類的殤。

    有了饋贈心形翡翠的舉措，以后也就自然的有了柳留梅第一次留在艾椿的起居室里的長夜，他渴望同她在一起，他驚嘆成熟少女青春的健美，但是他無意損傷眼前完美的藝術(shù)品。

    艾椿教授只是理性的無形愛撫而已，發(fā)乎情而止于禮。司馬遷說，禍莫大于欲利，一定要克制住欲念，可是人不是很容易能說服和克制自己的。滿屋是二十二歲女孩的淡淡香味，就像置身于青山綠水中，充盈著空氣的鮮味。浸淫其中，當(dāng)其時也，美不勝收。尼采在《偶像的黃昏》中說：“如果你的眼球惡意的逗弄你，就挖掉它！”是啊，人如果沒有了那雙易受引誘的眼球，生活怕要平靜死板得多，圣人也就多了起來，但有血有肉的人寧愿不當(dāng)圣人，寧愿受引誘后的折磨，也要擁有那吞吐萬物的眼睛，豈能舍得把它挖掉？艾教授的眼睛要離開鮮活的女弟子怕是很難了。

    但是，艾教授有些自賤形穢，他那已沒有多少彈性的肌肉、近乎瘦骨棱峋的身架，同女弟子的豐韻、線體的婀娜落差太大。她整個兒像躍出水的鯉魚，眼前是波光鱗鱗，金光閃耀。而自己則因衰老帶來的丑陋，不禁感慨：珠玉在側(cè)，覺我形穢。艾教授從心理物質(zhì)兩方面都不敢輕易的發(fā)動這場不對稱戰(zhàn)爭，但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把他逐漸推向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

    在人生的進退出入之間掙扎，九思難下筆。艾教授輕嘆一聲“還是第二空間好?！?br/>
    “什么第二空間？”柳留梅裹緊著自己的被子問。

    艾教授沒有立即回答，停了停才說“也是個哲學(xué)問題吧，以后有時間對你說，睡吧！”

    早晨醒來，柳留梅羞澀的望著她的老師。他拍了拍女弟子的肩膀，似乎要慶賀戰(zhàn)爭沒有爆發(fā)，彼此的相安無事，艾教授立馬想起了孔老夫子的一句話“雖不中，不遠兮！”

    艾教授同柳留梅不能每天廝守著，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刨食謀生，只有假日才能在一起。柳留梅是個既膽大又格外膽小的女孩，每次來后，總要把窗簾拉的嚴絲合縫，不透一點陽光，這才自由自在的窩在房間里，從不敢外出曬衣、散步。但在兩人世界里，她是條太自在的魚，可愛的精靈。兩人世界既是海闊天高又非常逼仄可憐。

    這樣的洞穴似的生活，何日能見天日？

    “我們?nèi)ソ加伟?！”柳留梅提議。

    艾教授同意，封閉的空間不透氣。

    世紀末的6月4號，學(xué)校因故放假。

    這天下午，兩人殊途同會于郊野龜伏似的丘陵，放松了半天，返回時艾教授建議回他那里共進晚餐，她有些遲疑。原因是前幾天她同母親洗澡的時候，老媽突然關(guān)注女兒的乳‘頭，媽的眼里似乎有個問號，柳留梅原本比豌豆大不了多少的有一半縮在里面的乳’頭，怎么像紅櫻桃一樣挺在外面呢？二十世紀末葉的母親是異常敏感的，也是很懂得時代潮流的，但母親沒有說什么。柳留梅懷疑這變化是否同留在老師家有關(guān)？

    艾教授也并非一定要把柳留梅留下，是在有意無意之間，但他覺得兩個人比一個人留在黑暗中要好的多。他有當(dāng)無的建議，采用拋錢幣的方式?jīng)Q定她的去與留。把一元的錢幣拋向空中，落在地面的向背來定，幣的反面是一朵盛開的菊花，菊花向著天就留下。本來決定拋一次，可第一次錢幣在地上蹦了幾下是朵菊花，柳留梅說他拋的高度不夠不能算，由她來拋，她狠狠的將錢幣拋向不滿晚霞的粉紅色的天空，落到地上蹦到他的腳面上再落到地面，還是開的一朵菊花。柳留梅說他的腳不該碰錢幣的。她又拋了一次，落在地上竟蹦也不蹦，依然是朵菊花。柳留梅想，上帝今天偏愛他。

    柳留梅從臨山坡的路邊溝里的檢起一塊有兩個大紐扣般大的沙石片，萬古時光把它打磨的厚薄均勻，同柳留梅贈給他玉石很相似，一側(cè)呈黃色，一側(cè)顯淺白費心機。

    “以這沙石片為鬮物，黃色在上，隨君背后行。如何？”艾教授以笑代答，他仿佛回到了童年，人是很難的回一次童年的。

    柳留梅向上一拋，旋即落下，彈蹦了兩下，石片安靜的躺在大地上，黃面向著青天。

    他吟誦著：亙古砂石遞捷音！

    一向不信邪的他也有些納悶，柳留梅無可奈何而又小鳥依人的跟著勝方默默無語的走著。走了一小會，勝方突然想起什么，快步往回走，尋著回她拋起的那方沙石。

    “太陽快下山了，你不是想回趟家？你回去吧！”他回頭說，“剛才玩的挺有意思，稱得上游戲人生?！?br/>
    她遲疑了三秒，掉頭走了。

    好久沒去山野，半天的山路和野徑，走得有點乏?；氐郊野淌谠谧仙皦乩锱萆系牟瑁氉月仄肺?，望著窗外天幕漸漸下落，記掛著拋砂石的女孩是否到了家？他有些自責(zé)，不該玩的這么晚讓他回家。

    臨近九點，柳留梅還沒來電話說已到家，他又不便往她家去電話。雖然很困，也難以安心躺倒，心安方能安眠。應(yīng)該給她裝備個手機，可好一點的手機價格不菲，老伴十年問醫(yī)，花去三十多萬，囊中空空，一個窮老頭還鬧啥感情？正胡思亂想時，聽得后門有輕微的敲門聲，這么晚了該是誰呢？女婿關(guān)照，晚間有不速之客的敲門聲，不要開門。但遲疑了一會，還是開了個門縫，這年頭竊兒不放窮教師在眼里。門外站的竟是柳留梅，四目相對了一會，他敞開了無聲的門。

    她說她趕上了最后一班開往家的班車，可不知何故沒有車，然后給市里的女同學(xué)打了電話，想去借宿，可女同學(xué)的姐說，同男朋友出去了，不知啥時回來？戀愛中的女人是沒有時間概念的。在街上溜達時，見電影院里放《坦克尼克號》，早想看這部電影了，看著哭著，看完就頭也不回的來這里了。

    “怎么不打個電話來呢？要不我早睡了?！?br/>
    “怕我被人拐走？”

    他給她下了碗面條，加上兩只雞蛋，她很快吃完了，看來真是餓了。

    “沒想到打的回家？”

    “你不是說晚上女孩莫單獨打的，還得經(jīng)過一個亂葬崗，還真覺得不安全?！?br/>
    待到睡下時，她望著一旁沙發(fā)床上的他說：“這個鬮可不是隨便鬧的，注定今宵要同貴人在一起。

    “睡吧，你才是貴人啊，我真的困了，心也安了。”

    看到身邊的那人那臉那眼已入夢境，柳留梅側(cè)過臉，輕輕地在那臉上虛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