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鄉(xiāng)縣荷葉塘鄉(xiāng)，就是曾氏家族的的居住地。曾國藩的祖父曾星岡在荷葉塘鄉(xiāng)白楊坪置買了田地和宅子，這里就成了曾國藩的故居。李瀚章去湘鄉(xiāng)荷葉塘請曾國藩出山，曾國荃倒是很積極。這兩年，他科舉的考場失意，眼看江忠源等同鄉(xiāng)在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鄉(xiāng)黨中不少已經當官發(fā)財，他有點按耐不住自己的渴望，也想招募勇丁，拋掉四書五經，去戰(zhàn)場上博取功名。

    不過，曾國藩此時已經在官場，遲早他明白自己會上戰(zhàn)場。

    現(xiàn)在父親曾麟書還在，曾國藩不想自己的兄弟都去戰(zhàn)場替清廷賣命，一直反對曾國荃組織團練，他覺得時機未到。而且曾國藩在官場多年，他知道沒有功名，即便當官了也會被人看不起，他阻止曾國荃說下去，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對李瀚章說：“我們曾家兄弟，都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F(xiàn)在組織團練，圣旨未到，名不正言不順，世人會以為我們曾氏兄弟急于功名利祿，連母親的守孝本分都不盡。”

    曾國荃還想說話，曾國藩抬手阻止了他，他知道說服不了曾國藩，只好放棄。

    “恩師，現(xiàn)在長沙危急，你這也是迫不得已?！崩铄抡f。

    “筱泉，我知你是好意，但是老師有老師的難處?，F(xiàn)在招募鄉(xiāng)勇，也來不及訓練，只會去戰(zhàn)場上送死?！痹鴩f：“這樣吧，我修書一封，你帶給江忠源，他的楚勇剛從廣西打仗回來，正在家鄉(xiāng)修整。你們兩個代我好好輔助巡撫駱秉章大人。駱大人久經戰(zhàn)陣，老謀深算，我想有他在，長沙丟不了?！?br/>
    “好吧，恩師，軍務緊急，那我這就趕回長沙復命?！崩铄抡f。

    “等一等，筱泉，你在戰(zhàn)場上，多有危險，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曾國藩見李瀚章去意堅決，便去睡房兄床底下找出一個舊漆盒來。

    李瀚章和曾國荃都愣了，不知道曾國藩在床底的漆盒里，到底藏了什么東西。那漆盒看上去很普通，外繪一朵五彩牡丹。

    曾國藩打開漆盒，拿出其中的東西，李瀚章一看，竟然是一把一把轉輪手槍。

    這是一把M1847式左輪手槍，由美國人柯爾特1835年發(fā)明，大約4斤多重，槍的口徑10毫米，轉輪彈膛，采用火帽擊發(fā)子彈，可裝五發(fā)子彈，有效的射程可以達到五六十米。

    曾國藩咳嗽了一聲，拿著這把左輪手槍，遞給李瀚章，道：“筱泉，這把火器，是當年在京城郭筠仙從洋人手里買來贈與我的，這火器是自保的利器，你在長沙殺長毛，這把手槍或許有用，你到后院試用一下，看威力如何?！?br/>
    聽了這話，李瀚章這才明白曾國藩的良苦用心，他從曾國藩手里接過那把轉輪手槍，從漆盒里取子彈上膛，信步走到了曾家的院子后面。

    曾府院子后面，中間一棵古樟樹，枝葉繁茂，樹上有一鳥窩離地大約十來米，李瀚章微閉左眼，說了一聲“失禮”，舉槍瞄準射擊。

    只聽“砰”的一聲槍響，樹上的鳥窩應聲落地，鳥巢里兩個綠殼的鳥蛋滾落。

    曾國荃大吃一驚，這李瀚章小小年紀，竟然會用洋人的火器：“賢侄好手段?！?br/>
    李瀚章摸了摸自己的光亮的前額，笑道：“雕蟲小技。在京城時，家父曾帶我去宣武門那見識過洋人的諸多火器，都很好用。”

    曾國藩便對李瀚章說：“筱泉，代我向你的父親問好。這把洋人的火器，你既會用，就贈給你了?！?br/>
    李瀚章大喜，謝過曾國藩。曾國藩給江忠源寫了一封推薦信，請他速帶楚勇去救援長沙，也交給了李瀚章。

    李瀚章趕到楚勇的大營，眼前一亮，看到的跟長沙的鄉(xiāng)勇是另一番景象，城頭上旗幟鮮明，吳門守兵對進進出出的人都盤查仔細，警惕性很高。他心中感嘆道：“江忠源真是個將才！”

    去見曾國藩之前，李瀚章就多次聽說過在廣西打仗的江忠源，留心打聽。

    曾國藩告訴李瀚章，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早年喜愛游俠，后來改邪歸正，為人極講信義。

    江忠源跟曾國藩的關系不錯，在京城參加會試時，江忠源曾受曾國藩所托，兩次護送湖南同鄉(xiāng)的靈柩回原籍。

    受人所托，江忠源不畏千里長途，雨露風霜，最后都善始善終。

    當時，曾國藩在京城也愛周濟貧困，同鄉(xiāng)之人多受曾國藩的恩惠。

    江忠源與曾國藩結為好友，得以施展自己的抱負。曾國藩在咸豐帝登記后，向朝廷推薦了六個人才，江忠源居首。

    賽尚阿奉命以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時，曾國藩又舉薦江忠源出來贊襄軍務。

    江忠源在新寧老家募勇五百，號為“楚勇”，跟向榮力諫合圍。向榮不聽，結果讓太平軍從永安北門突圍而去，后來太平軍攻下全州，乘湘水上漲之機，從水路進入湖南。

    江忠源率楚勇趕回全州蓑衣渡，伐木作堰，橫江攔斷，使太平軍在蓑衣渡一戰(zhàn)損失慘重。

    江忠源下令放火，太平軍的船只幾乎全部被焚，匪首南王馮云山中炮而死。

    這一仗，使得江忠源名聲大噪，也使曾國藩得知人之美名。當李瀚章到小吳門時，江忠源得到消息，親自來迎接李瀚章。

    “巡撫特使駕到，卑職有失遠迎！”江忠源上前行禮，恭恭敬敬地問候。

    “江將軍客氣了，筱泉久聞將軍威名遠播，今日一睹豐采，真是儀表堂堂，有大將風范?！崩铄挛⑿χ蛄拷以矗娝s四十來歲年紀，濃眉大眼，一身正氣。

    “卑職不過湘中一草民，承蒙謬贊，不勝赧愧。曾侍郎年紀可好？”

    “恩師尚好。我說的是實話，我在長沙，所到軍營，混亂不堪。獨到將軍治下，氣象一新。”李瀚章說。

    “大人過獎！跟我一起進屋喝茶，吃過飯后再談正事?！苯以凑f。

    來到主將營帳，李瀚章代表駱秉章，江忠源請李瀚章上坐，并親手獻上一杯茶：“大人不辭勞累，親到楚營，是長沙有急？”

    李瀚章正好趁此機會跟江忠源商討下一步的戰(zhàn)事，以極為誠懇的態(tài)度問道：“鄙人初來貴鄉(xiāng)，情況不熟，且是讀書之人，未歷兵事。今日長沙局勢萬分危殆，望將軍一起探討破賊之方，不吝賜教。”

    江忠源道：“我是湖南人，保衛(wèi)桑梓，乃卑職義不容辭之責任。大人于此危難之際來到長沙，挺身而出，三湘士民，莫不感激忭躍。來攻長沙的匪首是誰？”

    李瀚章說：“聽說長毛的匪首是偽西王蕭朝貴，還有偽翼王石達開?！?br/>
    江忠源說：“蕭朝貴不足為據，倒是這個石達開，楚勇跟他交戰(zhàn)過，他不可小瞧。他們來了多少人？”

    “以兩萬余人馬扎于城南，幾次攻城，不過長沙城高墻厚，巡撫駱秉章大人調度有方，將士用命，長毛暫未得手。”李瀚章說。

    “早就聽說駱秉章大人未雨綢繆，前段日子籌錢修好了城墻，屬下極為佩服?！苯以凑f。

    “但我聽說長毛增援部隊即將來到，他們揚言一定要攻下長沙。現(xiàn)在城內人心洶洶，軍民亦內心恐懼，若援兵不到，長沙城破恐為期不遠?！崩铄抡f。

    “卑職看了曾侍郎的信，立即就跟你趕回長沙?！苯以凑f。

    “多謝江將軍馳援?！崩铄抡f。

    江忠源帶兵日夜兼程，三日就干到了長沙，駱秉章很高興，馬上為他們接風洗塵。

    當晚，駱秉章還召見李瀚章和江忠源，商量退敵之策。

    李瀚章說：“現(xiàn)在長毛造反，已近兩年了，朝廷為此糜餉數千萬，然而長毛狡猾，善于流竄，從廣西殺到湖南，牽著綠營的鼻子走，使他們疲于奔命，屢戰(zhàn)屢敗，朝野上下莫不失望。原因在于綠營將不良、兵不精、法不嚴，戰(zhàn)術低劣，各地方又不相互配合。湖南要保住無事，大人必須統(tǒng)一調度，令行禁止，全局一盤棋，才能避免被長毛各個擊破?！?br/>
    江忠源說：“確實如此。全州蓑衣渡一戰(zhàn)，本來末將已經挫敗賊鋒，各部本應連營河東，合力剿賊，斷其右臂。但又讓他們流竄到道州，分屯七里橋，如果這兩地利不失，長毛一入湖南，便可合圍將其置于死地。但是各地郡守，都是各自為政，生怕自己丟地，處處陷于被動，此次長沙被圍，也是失去了地利人和之故?！?br/>
    駱秉章說：“兩位說得有道理，此次調度防守長沙，本巡撫定當一力擔之，總覽全責。現(xiàn)在形勢已然如此，有何退敵良策？”

    李瀚章說：“長沙東面有一妙高峰，南邊有天心閣，如果這兩地各駐上一支人馬，長沙的制高點便不會被長毛奪去，必須重兵把守?！?br/>
    江忠源說：“確實，妙高峰和天心閣，必須死守嚴防。若此兩地利一失，局面則由主動而變被動?！?br/>
    “但是此時，妙高峰已經被長毛占領了?！苯以催@番話，使駱秉章添了憂愁。

    “啊？什么時候？”李瀚章問道。

    “就在前兩日，長毛突然發(fā)兵，暗修棧道，奪了妙高峰?！瘪槺抡f。

    李瀚章見駱秉章滿臉陰云，掉轉話頭，說：“巡撫大人不必憂慮。長毛雖然占了妙高峰，但是天心閣還在我們手中，他們一時難破長沙。我們可以集中兵力到天心閣，引誘長毛決戰(zhàn)。這樣可以改變目前敵攻我守之被動局面，戰(zhàn)事或有轉機?！?br/>
    駱秉章聽了這話，精神一振，忙說：“筱泉，你快說說看，怎么轉機？”

    李瀚章說：“長毛此次攻打長沙，人馬并不多。自接仗以來，我軍目前處于不利地位，但主力也沒有損失。卑職以為，可以留少數兵力守城，大部分精銳人馬拉到城南天心閣，在那里與長毛決戰(zhàn)。如此，則城內壓力可大大減輕?，F(xiàn)在長沙城內有多少可用之兵？”

    駱秉章說：“加上各地的援兵和綠營，可戰(zhàn)之人，大約一萬三四千。”

    李瀚章說：“那這些人足夠了?？梢月室蝗f人出城，以三千精兵扎營東門外?！?br/>
    江忠源說：“卑職愿自率五百楚勇和綠營兵一起正面擋賊鋒?！?br/>
    李瀚章走到懸掛在墻上的長沙地形圖邊，指著地圖對駱秉章說，“巡撫大人請看這里，這是城南天心閣，乃長沙城南面的第一制高點，此處應當布置強大的火力。聽說長沙城內有一座五千斤的重炮王，不知道能否移到這里？”

    “這個沒有問題，就按你的意思辦，明天就派人移到這里?！瘪槺抡f。

    “有了重炮，天心閣就容易守住，這里對面為蔡公墳，與天心閣對峙，可以屏蔽東南兩面?？梢哉埥以创笕说某I扎營蔡公墳，挖壕筑壘，我們一起與長毛決一死戰(zhàn)。區(qū)區(qū)芹獻?！?br/>
    “忠源必將身先士卒，死而后已?！苯以幢響B(tài)說。

    駱秉章聽江忠源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敬佩，說：“你們二位都是曾侍郎推薦的，都有雄才大略。本官今晚就召開軍事會議，按兩位的設想部署，長沙的戰(zhàn)局必定會有改觀。我另外派兩支援軍出城，截斷長毛的援助，則可事半功倍?！?br/>
    “巡撫大人想得周到，截擊長毛的援師，此一步棋最好?！崩铄抡f。

    “現(xiàn)在長沙乃是多事之秋，急需用將才，本官也是初來乍到，不知道兩位可有推薦？”駱秉章問道。

    “經大人一提，卑職想起來了，恩師跟我說過，湖南現(xiàn)在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崩铄抡f。

    “本官實不曾聽說，快快講吧，曾侍郎善于識人，他推薦之人，本官愿效法前賢，重金相聘?！瘪槺抡f。

    李李瀚章說：“恩師說，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指的是羅澤南，他目前也在湘鄉(xiāng)練勇。小亮者，劉蓉，是湘鄉(xiāng)一隱士，淡泊名利，然對經世致用之學鉆研甚深。今亮者，指的是湘陰左宗棠。”

    “羅澤南和劉蓉本官倒是聽說過，都是理學大家。左宗棠這人，以前倒并未聽說?！瘪槺抡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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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