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確認(rèn)此事沒被他人留意到，和劉婷同住一個營帳的鐵勒人都喝了迷酒睡得正香，元啟熙的心才稍稍安了下來。

    可他一夜沒睡，闔上眼便能看見自己的侄女元柔芷。

    十四年前，茶嶺元氏剛給侄女辦完了及笄禮，鐵了心要為太子討個世家女子的大吳皇帝便登了元家的門。大吳第四個皇帝――吳景帝孫歆進(jìn)了元氏的主廳，皇家冗長的鸞駕還有小半沒進(jìn)入茶嶺。按說，景帝親自前來，又特意帶足了儀仗，算是給足了茶嶺元氏面子，可當(dāng)時的老太爺卻不怎么高興，元啟熙也不舍得這個唯一的侄女。

    元柔芷打小便父母雙亡，又是元氏此時唯一的女眷，元家上下無人不疼。誰能舍得讓她嫁入已經(jīng)皇家？縱始景帝為了唯一的嫡子，亦是當(dāng)今的太子求娶元柔芷，元家也不那么樂意。太子的仁厚世人皆知，可世人也都知道，太子早在幾年前便立了梁國公的嫡長女喬芬媛為正妃。就連對朝中事極不感興趣的元老太爺也搖頭：“太子與太子妃本就是表兄妹，自幼感情便不錯。梁國公家又是靠著軍功上位，素來對世家便有些偏見。他家的女眷都不似養(yǎng)在后院的貴女那般嬌貴，行起事來灑脫爽辣。柔芷以側(cè)妃身份進(jìn)入東宮，只怕與太子妃不好相與?！?br/>
    “茶嶺距京城足有一個月的車程，柔芷嫁過去，身邊連個親人都沒了。”元啟熙的大嫂抹著淚說：“老太爺一向不喜沾上皇家，咱們?nèi)彳朴质莻€最溫婉的孩子，入了皇家的門還不知道會被折騰成什么樣子。老太爺，求您想個辦法婉拒了皇帝吧？實(shí)在不行，咱們尚個公主還不成嗎？”

    尚公主在世家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和嫁與皇家也沒有什么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元老太爺長嘆了一口氣。

    “我也想拒了。可景帝尋到我們家前，在另幾個世家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此來怕是不如愿不肯罷休了?！崩咸珷敓o奈的說，“問問柔芷愿不愿意。”

    其實(shí)不用問，元家上下都知道元柔芷愿意。聽說拒了皇帝會阻了元家子弟入仕之路，元柔芷想都沒想便答應(yīng)了。景帝鸞駕一進(jìn)茶嶺，距離元家宅院還有小半天的路途時，元柔芷表了態(tài)：“太子仁厚，未必不是良人。太子妃那邊，我敬著她，她多半也不會為難我?！?br/>
    不會為難嗎？連元柔芷自己都明白，世家女子這個身份入了東宮，便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大吳的世家并非權(quán)貴之家，更非官宦之門，而是真正的清流門戶。在歲月中累積，連改朝換代的腥血風(fēng)雨都無法催動搖的大家族，方被大吳人認(rèn)作是世家。漫長歲月賦予世家的財(cái)富，不光是可傲的壽命和至高的聲譽(yù)，還有失傳在世間的奧妙，以及對現(xiàn)世不滿的有識之士主動投奔?？梢哉f，吳景帝看中的不光是世家的聲譽(yù)，更希望通過婚約，讓世家的珍藏密斂能為太子敞開大門?？苫实勰睦镏?，世家的珍藏一向傳男不傳女。便是傳女，元家能給的東西也不多。

    大吳七門世家中存世時間最短的便是元家，比起其他世家來，元氏的珍藏少得可憐。這也是為什么景帝會在其他幾家碰了壁之后，才大張旗鼓的找上茶嶺元氏。問題是，世家不想與皇族有姻親關(guān)系。改朝換代的經(jīng)歷早讓世家明白，要在大變中屹立不倒，需要入仕的子弟對朝中局勢有所把握，更重要的卻是與皇族保持一定的距離。

    泱泱華夏幾千載，政權(quán)變迭從未停止。任你皇族再翻風(fēng)覆雨，再掌控天下，一朝被他者取而代之便化為歷史的灰燼，唯有獨(dú)善其身的世家能經(jīng)得起政權(quán)變迭的風(fēng)波。而不與皇族產(chǎn)生姻親，便是世家生存的重要法寶。

    歷朝四朝，顯赫到前朝女皇都想要想辦法擠進(jìn)去的“五姓七族”（注1），不就因著出了一個前朝的皇后，子弟也皆在朝中做三品以上官員的原故，被女皇所忌嗎？大吳滅了前朝后，更是將與前朝皇族有姻親關(guān)系的五姓七族一網(wǎng)打盡，一個活口都沒留。這才使得一直被五姓七族壓制著的七個家族走到臺前來，成為大吳皇帝和百姓都稱贊為“至清至澄”的世家。

    世家的命比任何一個朝代都長，要想繼續(xù)長下去，就不能與皇族有姻親關(guān)系！否則，談何至清至澄？不憤現(xiàn)世的有識之士，又豈會投奔而來？哪怕前朝赫赫有名的太宗皇帝，為子求取當(dāng)時五姓七族中太原王氏的嫡女為正妻，也險些被拒。又何況是建朝初期對世家不怎么友好的大吳皇室？

    從景帝登了世家的門起，元老太爺便知道這事終會被推到元家頭上，元柔芷更是看在了眼里。她知道，為家族長遠(yuǎn)打算要與皇族保持距離?？墒牵芙^當(dāng)朝皇帝，還是個在其他世家碰了一鼻子灰的皇帝……

    天子真怒了，不顧影響強(qiáng)行讓元家消失也不是什么難事。更何況，元家無人不說太子孫源的仁厚。無論是處于元家的立場還是自己的立場，元柔芷都不覺得有拒絕的理由。

    一番波折下，元家含淚將唯一的嫡女嫁進(jìn)了東宮。有了這門親事，元氏愈覺該低調(diào)，開始有計(jì)劃的讓入仕子弟調(diào)離京城。

    柔芷在東宮過得好不好，身為哥哥的元啟熙不便多問。他只知道妹妹嫁入東宮一年多后，成了太子唯一有孕的妃嬪。可元家還沒從喜悅中走出來時，四皇子誅殺太子的事便傳了過來。四皇子即能踏著兄弟的尸身上位，什么事干不出來？圍住東宮的行為更證明四皇子打算趕緊殺絕。元家當(dāng)時慌了神，四處尋人打聽東宮的情況，卻得到了一個接一個的不好消息。元啟熙最后一個消息，是太子側(cè)妃元氏與剛誕下的皇女已死。這之后，元家召回在京所有子弟，老太爺也讓元啟熙著手了結(jié)元家名下所有的買賣。

    可以說，元家這十幾年來是每況愈下?？桃獾氖救鹾碗[忍雖躲過了新皇登基的清算，卻沒逃過皇帝長達(dá)八年的打擊。元啟熙無比悔恨，恨自己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茶嶺元氏蕭疏下去；恨命運(yùn)無常，讓元家疼都來不及的女孩孤零零死在舉目無親的京城。

    可現(xiàn)在，元啟熙感覺所有的恨意都化為了煎熬――老太爺給的藥液，讓他在劉婷背上見到了侄女的私??！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