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風(fēng)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大，滿含著一股肅殺之意，向著街頭街尾蔓延，兩邊的住戶察覺長風(fēng)起，從睡夢中醒來，關(guān)上了窗戶。

    馬上那紅色衣裙嘩嘩飄動，三千青絲迎風(fēng)飛起，那紅衣女子看著余生，終究沒有說出什么來，或者是她猜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冷哼一聲，驅(qū)馬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那一片冷風(fēng)之中。

    余生心中忽然一松，聳了聳肩，心道這又不是什么大事，卻讓她生死相向，這世人的心思，真教人難猜。

    風(fēng)呼呼的灌入他的口中，此刻呼吸都要變得困難起來，他朝著長街某處，微微一拱手，道出一聲，“謝了…”

    …………

    余家老爺?shù)膲鄢娇煲搅?，便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fēng)中，隨之傳播到江寧城的每一處，又走出城去，向著更遠(yuǎn)的地方飄蕩。

    而余家的人，也開始忙活起來，每日在余府中進(jìn)出不斷，要將整座余府打掃干凈，那常年無人居住的北院廂房，都要收拾出來。

    倒讓平日里頗為冷清的余府熱鬧非凡，當(dāng)然，這些事情都在大夫人一手操辦之下，有條不紊，又有二夫人與四夫人從旁協(xié)助，更顯得游刃有余。

    從那日起，余生再沒有見過梅香，就連余啟軒都沒有見到，仿佛這兩人刻意躲在住處，不想出來。

    余生也是余府中少有的閑人，他也有種想躲起來的沖動，始終待在幽巷先生那里，只花了三天，就將那本《人族秘史》讀完了。

    而一日三餐也是好吃好喝供著，不懂之處也虛心討教，竟迎來了難得的平靜時光，無人打擾，安然了許多。

    “先生，這本《兵家九道》弟子恐怕要些時日才能抄完，到時裝訂好了，教府中丫鬟梅香送來，先生若是想吃那些東西，也盡可安排給她……”

    灰衣先生沒有抬頭，卻將眼前垂下灰白頭發(fā)掠了過去，翻了一頁書，“你自覺學(xué)有所成，就要離去了嗎？”

    手里緊緊握著那本沾滿油漬的書，眼前之人所談所眼前，他所見所聞，余生所學(xué)所知，皆是有極大的裨益。

    可是就在昨日，余啟明讓人送來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讓他在余安臨壽辰之后便要趕往嵐崆山，準(zhǔn)備進(jìn)入上古秘境的事宜，這幽巷之中，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再來。

    心中不舍難言，他已將灰衣老者奉作老師，感情已深，此刻離別之意一起，縱然他已心性老成，依然忍不住悲切之意。

    “學(xué)生所學(xué)，不過先生十之一二，不敢妄談有成，只不過人生瀟瀟，廟堂之高，江湖之遠(yuǎn)，只要學(xué)生記得一日，便不會忘記先生。”

    膝下一軟，余生跪了下來，在地上重重地磕下三個響頭，那先生此刻似乎正讀的起興，又翻了一頁泛黃的書頁。

    “好一個廟堂之高，江湖之遠(yuǎn)，不知你是要去江湖，還是去那廟堂？”

    說完此語，灰衣老者枯槁的身體之內(nèi)，陡然一股霸道的氣息傳出，仿佛這天下，都在這一屋子書中，仿佛這人世，都蘊藏在這萬本書籍中。

    而他，就是這里的主宰，余生被這股氣勢所感，身前之人或許并不能雙手擋下烈馬，但是這股子傲氣，卻是凌然絕巔。

    “學(xué)生要去嵐崆宗！”

    灰衣先生放在書上的糙手此刻忽然一動，那干枯的書頁，被撕開一道裂縫，書海之中，他再也沒有說話，又翻過去一頁書，將那頁快要被撕裂的書蓋住。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讓余生去抄了這本書，他再也沒有讓余生整了這滿屋的書籍，就任由他這般失了魂魄一般，踉踉蹌蹌地鉆出了小門。

    于一片陰暗的幽巷之中，迎著街上燦烈的陽光走去，這一去嵐崆山，無論生死，這江寧城中的一切，恐怕都要與他暫時相別了。

    ……………

    余安臨壽宴的請?zhí)缭谠虑熬桶l(fā)了出去，隨著來參加之人陸續(xù)趕到，余府忙亂的家丁丫鬟，在小徑院落之間不斷穿梭。

    這些能夠受到邀請的人都是各地的名門望族，傳言今年天都之中都有人來，恐怕除了與江寧府南北相隔的清原來往不方便之外，黎番與昆州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要來湊一番熱鬧。

    四千余畝的余府霎時間好像注滿了人，被裝飾一新的余府，也引得參加壽宴的人一陣艷羨。

    余生愈發(fā)地不想出門，先生那里也不想去，整天呆在屋中，就連顧姨也不見了身影，身上的傷未曾好得透徹，就連書也看不進(jìn)去。

    沒由來的一陣煩躁，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偏僻的居所之外，還有人時不時地大笑，時不時地有人走動。

    他只好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數(shù)那房梁之上的椽木。

    …………

    “小生，開門！”

    余啟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余生一下從床上彈坐起身，終于來了個能陪他說說話的人，至少是還能傾訴心聲的人。

    門還沒有打開，余生就感覺余啟軒爬在門上，整個人臉都貼著，口中說著不清的胡話，一股濃重的酒氣透過門縫，鉆了進(jìn)來。

    一打開門，余啟軒整個人撲在余生懷中，手中還拿著半壇子酒，甩動之下酒水溢出，濺地滿地都是。

    “喝，接著喝，小生你也喝……”

    適才心中剛起的念頭又被這樣的場景澆滅，余生關(guān)上門，將爛醉如泥的余啟軒扶上了床，他還不肯安靜，一個勁地讓余生喝酒，自己卻抱起酒壇，朝著自己口中猛灌。

    余生一把奪下他手中的酒壇，皺著眉頭，平日里余啟軒一副風(fēng)度翩然的樣子，可從不會在旁人面前這般表現(xiàn)。

    “發(fā)生了什么事？”

    余啟軒雙眼微瞇，腹中不斷打著嗝聲，“母親說，母親說，父親要在壽宴上收梅香為義女，還有，還有，要將她許配出府去……”

    臉上帶著慘淡的笑容，余啟軒啪地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那本來紅透的臉上登時出現(xiàn)五個清晰可見的掌印。

    “去他娘的禮義廉恥，去他娘的余府少爺……“

    屋外的陽光穿過窗戶，落在地上，蒸發(fā)著地上灑落的酒，濃重的酒氣讓屋中的人醉意更濃，心卻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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