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識是在酉時末離宮的。

    上了等候多時的牛車，他一下子便癱倒在了牛車之上。

    “家主,家主,”趕車的仆從問道,“是否回去？”

    ‘陰’識攤在牛車上，強笑了笑：“回府?！?br/>
    那人便應(yīng)了一聲，駕車往‘陰’府而去。

    宮中形勢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糟糕,‘陰’麗華雖然聰慧，但她卻愛犯聰明人最容易犯的大錯：把別人當做傻子。

    先是低估了許八子的實力，漠視了她的存在，后又因她未有葵水便疑心她有子。還‘弄’出個折騰人的法子……不過，這些都不算什么。甚至，將許八子帶到長秋宮，都不算什么！

    她的錯，卻是拿到宮權(quán)的那一刻。中了郭氏‘女’的‘陰’謀詭計，將注意力重心轉(zhuǎn)移到了許八子身上。白白的耽誤了良機。

    一步錯，步步錯……

    ‘陰’識嘆息一聲，只覺得今年的初冬是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瑟縮了一下。便想起‘陰’府中，那個同‘陰’麗華一樣滿臉憔悴和疲憊的‘女’子來：“蘭芷啊。”

    為了他，為了‘陰’家，她的嫁妝幾乎被掏空。為了他，為了‘陰’家，她忍受著董氏和‘陰’就的責罵。那么多年，自她嫁與他后，他竟不曾給過她一日寧馨。

    曾經(jīng)的他，也曾鮮衣怒馬，揮斥方遒。立誓要將‘陰’家壯大。如今……

    牛車里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趕馬車的仆從聽了，嘆息一聲。他揮起長鞭，狠狠‘抽’了那?！巍?。

    初冬，路旁的樹木已然掉的差不多了，下午的太陽暖暖地照在這片大地上。可這仆從卻覺得冷，比去年下那場大雪的時候，更冷。

    ————

    日暮時分，‘陰’識終于回到‘陰’府。他還來不及換□上汗?jié)竦囊律?，便聽聞從河北而來的郭香寒已同‘陰’就親親熱熱地搬到了同一個院子里去住了。

    “荒謬！”他在聽完管家的匯報后渾身發(fā)起抖來，“我讓二弟辛辛苦苦從河北找到她，可不是為了給小弟做媳‘婦’的！”

    更何況，郭香寒還是個如此沒頭腦，能惹事的！

    管家聞言臉‘色’驟變：“家主，若……若真如此，‘陰’家真要‘亂’了！”

    ‘這兩人，一個不自量力想做皇后，一個本就荒唐……‘陰’家！‘陰’家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帯R太陽‘穴’突突突直跳，他手指著管家：“還不，還不分開他們，快把……”

    “家主！”管家一把撈住向后栽倒的‘陰’識，“快來人，快來人！去請大夫??！”

    ————

    劉秀一行匆匆趕到雒陽城下時，城‘門’早已落鎖。

    “陛下，”鄧成道，“我去叫‘門’?！?br/>
    劉秀點了點頭。他一勒馬韁等著鄧成回來。

    未幾，鄧成一人回來：“陛下，守城之人不允開城‘門’，說是酉時已過，不允許再進城。我已說了我是鄧禹大人的家仆，他仍是不允。”

    劉秀急著進城，便甩出自己的信物：“去告訴他，朕要進城?！?br/>
    “諾。”鄧成拿著信物去了。

    過了會兒，他又回來：“那人還是不允開城‘門’，說酉時已過，不允許再進城?！?br/>
    “你讓他出來見朕！”劉秀氣的大吼。

    卻見城墻之上冒出個中年文士來。那人朝著他們做了個揖，大聲道：“我乃奉命看守城‘門’的郅惲！告訴你們，酉時已經(jīng)過了，明日在進城吧！”

    “陛下在此，還不速開城‘門’！”鄧成喊道。

    那人在城墻上擺了擺手：“陛下規(guī)定了酉時后不允許開城‘門’，你現(xiàn)在就算是告訴我，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準進來！只要我守著城‘門’一日，便不能‘亂’了規(guī)矩！”

    “你！”鄧成氣急了。

    “算了，”劉秀的怒火卻因郅惲的話一下子熄滅了，“我們從其他的城‘門’入城?！?br/>
    “諾！”眾將士齊聲應(yīng)道，分出一條道來，讓劉秀的馬先過去了。

    那中年文士看著走遠的軍隊，‘摸’了‘摸’后腦勺，嘆息道：“雖說富貴險中求，可那郭大郎真沒‘蒙’我？這樣得罪了陛下真不會有事？”

    ————

    劉秀自西側(cè)城‘門’入城后，第一句話便是對身旁親衛(wèi)道：“西側(cè)城‘門’看‘門’將領(lǐng)無視法紀，但念在為我開‘門’之事，貶為庶人即可。正‘門’‘門’將郅惲乃奉法遵紀之人，升任京城尹。”

    鄧成聞言心頭便是一突：陛下此人，自己能犯錯，卻決不允許別人違反他定下了的規(guī)則。這當真是……

    劉秀進了雒陽城，便讓人抬寇恂去找大夫治療，又使鄧成去叫鄧禹和耿純來料理剩余之事。自己則帶著親衛(wèi)，往宮‘門’而去。

    ————

    “湖陽長公主做的針線并不好看，”葵‘女’翻檢著那兔‘毛’的小衣道，“娘娘何不用之前自己做的？”

    “湖陽長公主做的衣衫美觀度的確不如我做的那些，”郭圣通笑道，“但她卻是親手做的，你看看那針腳，所有的線頭都藏得嚴嚴實實，‘摸’起來平整光滑，一看便是廢了心思。”

    “是，”葵‘女’點頭，“娘娘說的沒錯，湖陽長公主比寧平長公主更值得好好對待。她‘性’子雖直，幫不了什么忙，卻是真心為小皇子好的?！?br/>
    “你錯了，劉黃可比劉伯姬有用的多，”郭圣通笑道，“劉黃‘性’子比劉伯姬直，眼里頭不容沙子，而劉伯姬卻想的太多。再加上劉伯姬有夫有子，有諸多利益。你覺得陛下會更相信她們中的誰？”

    葵‘女’恍然大悟。

    “更別忘了，劉黃是長姐，陛下幼年喪父，劉黃相當于半母?！惫ネㄌ狳c到。

    “娘娘做的對！”葵‘女’立刻醒悟過來，“這小衣原該用湖陽長公主的?！?br/>
    郭圣通笑著點頭：“我生著重病，沒辦法親自做，所以便要讓長公主幫我?！?br/>
    葵‘女’立刻起身將兔‘毛’小衣拿在手中：“我去給小皇子穿上，然后我立刻去把娘娘做的那些小衣燒了。”

    “把小衣給他穿上，讓‘乳’母給他喂食后將他抱過來給我?！惫ネǖ馈?br/>
    “諾，諾。”

    ————

    劉秀此番回了宮，便立刻趕往長秋宮去。

    不僅未用步攆，且走了幾步后猶嫌太慢，最后干脆跑了過去?？蓱z身后親衛(wèi)也不得不跟著小跑，遂成漢宮中一道亮麗風景。

    恩，此時若有史官記下，想必千百年后，又會引發(fā)學術(shù)界的一系列磚家學者熱議吧。

    郭圣通正歪在‘床’上逗‘弄’兒子，本著小心起見，她臉上仍舊畫著病妝。

    “阿母的小疆兒，快快長大，無憂無痛?！彼檬州p輕摩挲著他的臉，見他睜著大眼睛沖著她吐泡泡，便笑了，“在逗阿母開心嗎？”

    說來也奇怪，明明這些年來，她過的比上一世和樂多了，卻一直無法安心?？扇缃裼辛怂谏磉?，她這顆心卻是終于定了。

    將他抱起，她輕輕印上一個‘吻’。突然想起曾漂泊的前世，偶然聽到的一首歌來。那歌聲語調(diào)奇怪，卻聽得她幾‘欲’心碎。

    “娘娘，”葵‘女’推‘門’而入，“娘娘，陛下回宮了，正向這邊來?！?br/>
    郭圣通聞言點頭：“恩，你守著‘門’，叫其他人都下去?！?br/>
    待葵‘女’退下后，郭圣通想了想，便睡下來，手彎里放著小劉疆，她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乖乖的閉眼睛睡啊。”

    ————

    劉秀走到郭圣通臥房‘門’口便看到了佇立一旁的葵‘女’。

    “孩子在里面嗎？”他問。

    “陛下，娘娘帶著小皇子在睡呢，”葵‘女’輕輕伏身，“陛下要不要先將盔甲脫下？小皇子還小，經(jīng)不得這盔甲的寒氣?！?br/>
    “你想的很是周到?！眲⑿銤M意的點頭。

    葵‘女’上前來，為他卸下盔甲。便有婢‘女’端溫水、汗巾、鞋履至。劉秀從善如流地擦了臉，凈了手，換上了干凈柔軟的鞋履。

    葵‘女’輕輕福身，為他拉開了臥房之‘門’。

    里頭燒著碳木，很暖。

    四方榻上睡著一個病美人，面‘色’蒼白，瘦弱了許多。她的臂彎中是一睜著大眼的嬰兒。

    劉秀看著他，他也看著劉秀，一時四目相對。劉秀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他的臉：“‘混’小子，我是你阿父?！?br/>
    那嬰兒歡快地吐著泡泡，仿佛是在回應(yīng)他。

    三十余年，劉秀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血脈。他心頭一動，便伸出手將他抱起來。不小心，卻是碰到了郭圣通的手臂。

    “誰？”郭圣通驚醒，‘揉’了‘揉’眼，“一定是太困了，竟又夢到了文叔。強兒，你看……咦？強兒呢？”

    “還在夢囈？”劉秀粗手粗腳地抱著孩子，“看這里?！?br/>
    郭圣通抬頭一看，頓時淚水便流了下來。

    劉秀嚇了一跳，慌忙道：“怎么了？哪兒痛還是？”

    郭圣通搖了搖頭：“我那時以為，再也見不到文叔了?！?br/>
    劉秀聞言心頭便是一痛，在看了看懷中咧著嘴笑的孩子。他跪坐了下去，在她榻前，將孩子小心翼翼放在她身邊。

    他伸出手，為她擦拭眼淚：“說什么傻話，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

    “文叔不知，那時候我真以為要去了，”郭圣通凄然笑道，淚水不住滾落，“摔倒的那一瞬間，出了好多血。我以為他也要離開我了?！?br/>
    看著榻上的孩子和妻子。劉秀此時終于有了痛心的感覺。

    差一點，他就失去了他們。

    差一點，他回來便再見不到他們。

    可是……南地！南地！舊妻！舊妻！他給不了郭圣通任何有用的承諾。最后只得握了她的手：“我在，一直都在，雖然離了雒陽城卻一直在想念你們。對了，你方才叫他什么？強兒？”

    郭圣通從重生之日起，便再也沒有奢求過劉秀的任何承諾。其實，這樣說吧，所謂承諾，于他不過是一場騙局。而當他不打算再騙你的時候，便再也無了承諾。

    這樣說來，沒有承諾倒也是一樁好事？

    郭圣通低頭看著榻上小兒：“是啊，他叫強兒。太醫(yī)令說他很康健，我雖大傷了元氣，日后不一定還能有孕?？墒撬芸到?。他很堅強，文叔。他從出生起便會笑呢?！?br/>
    劉秀心頭酸澀，只能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他強笑道：“我們的孩子當然是最好的。強兒，強兒。通兒，劉強不適合為大名，畢竟他是我們的孩子，大漢的皇太子，未來的皇。你看，要不叫他疆兒吧。和強兒音相通，強兒便做小名使喚如何？”

    “疆兒！”郭圣通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劉秀，“文叔，會不會不妥？畢竟，叫疆兒……我有些怕他撐不住?！?br/>
    疆，那是領(lǐng)域，邊界之意。這名字，上輩子劉秀給他絕對是不安好心的。而這一世，會不會又……

    明明是她自己苦心算計要讓劉秀再給孩子取名劉疆，可事到臨頭，她卻慌了，怕劉秀對疆兒又是如前世那般存了戒心。

    是故，她此時一眼不錯地盯著劉秀。

    “大漢的太子，為何承不?。繌妰菏谴鬂h的好兒郎。如此康健，如此康健?！眲⑿愀懈牌饋?，“我劉秀終于有了自己的血脈了。通兒，謝謝你?！?br/>
    他眼中一片真心實意。

    至少在這一刻，他對著這襁褓中的嬰兒，是沒有上一世的戒心的。

    郭圣通得出結(jié)論后終于放了心。她笑道：“文叔，你即將再有血脈了。許八子有了身孕，如今已然兩月?！帯憬銓⑺疹櫟暮芎??！?br/>
    “許八子，”劉秀厭惡的皺眉，“她是何種身份，也配生下……對了通兒，我有心要改一改這后宮之制?！?br/>
    郭圣通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便笑道：“文叔要怎么改都行。”

    “高祖時，后宮有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而道漢武帝時則增加婕妤、經(jīng)娥。我如今‘欲’減這后宮份位，你看，要不便只設(shè)：皇后、貴人、美人、宮人同采‘女’吧?！?br/>
    郭圣通聞言道：“那以后，后宮其余人可不能再稱宮人了?！帯憬銥橘F人，極襯她的身份。許八子呢？要不封為美人？”

    “都是那‘女’人害了你同強兒，”劉秀厭惡道，為了兩地平衡，他不能怪‘陰’麗華，只能將一切都推倒許八子身上，“先做宮人吧，若能得男再封美人不遲。”

    郭圣通并不以為劉秀的做法，她點了點頭。做出強撐的樣子：“恩，依文叔的?！?br/>
    “你怎么了？”劉秀嚇了一跳，“有些無‘精’打采？”

    “無妨，只是文叔，我尚在月中，‘陰’姐姐這些日子也想念你，你今晚去漪瀾殿陪她可好？”郭圣通道。

    “無妨，我回未央宮，只是強兒?！眲⑿愎蜃谀抢锟粗切⌒●唏僦械膵雰?，突然道，“這是誰做的衣物？怎么這般緊？勒了強兒怎么好？”

    “那是大姐做的，”郭圣通淺笑，“我如今沒有‘精’力，拿不得針線。對了，你走后，我怕你冬日寒冷，便又新制了一件袍子。待會兒讓葵‘女’去拿來給你試試。強兒……我沒料到會出這種事。也沒為他做什么衣裳，幸好大姐做了。我可不放心讓強兒穿別人做的?！?br/>
    “大姐就不是別人了？”劉秀笑道。

    “大姐怎么會是別人？”郭圣通認真地說，“她是文叔的大姐，也是我的大姐，是強兒的親姑姑。她做的我是最放心不過的。文叔你不知道，大姐做的小衣針腳細密，就連線頭也藏得嚴嚴實實，‘摸’起來甚是平整。如今我拜托了大姐如今在給強兒做雪狐皮子的小衣。想來，強兒的滿月宴上便能穿了。只是我……”

    她臉上突然一片悲哀：“我不知道強兒滿月宴那日，我是否能出去看。我如今的身子……我怕錯過了強兒的滿月宴，又怕因此更加虧損，看不到我的強兒長大?！?br/>
    劉秀心猛地一痛，他想告訴她，有他庇佑，一切都會好的?？墒遣恢獮楹?，他最終只是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

    漪瀾殿。

    匆匆腳步聲中，江‘女’來至：“夫人，陛下回宮了?！?br/>
    ‘陰’麗華從榻上起身：“他回來了。”

    繼而她又躺了下去：“下去吧，他不會來漪瀾殿?！?br/>
    “夫人？”

    “他肯定是去了長秋宮?！薄帯惾A將臉捂住冷笑，“畢竟，他的皇長子，哦，不，是早就定好的太子就在長秋宮里啊?！?br/>
    “夫人，”江‘女’勸道，“家主說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您也會有孩子的?！?br/>
    “是啊，我也會有孩子?！薄帯惾A道。

    一室沉靜，卻不知她到底是在說給何人聽。

    ————

    夜深。

    湖陽長公主府中，劉黃用夜明珠照著，細心為劉疆做小衣，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而離湖陽長公主府不遠的寧平長公主府中。李通早已收到劉秀入城之信。他在燈下同劉伯姬演算幾次，只為明日一擊必勝。

    長秋宮內(nèi)，劉疆剛剛熟睡，郭圣通看著愛兒，只恨不得他頃刻間便‘成’人，又巴不得他一輩子如此小小軟軟地窩在她的臂彎中。

    未央宮內(nèi)的劉秀，卻是在榻上翻來覆去怎樣都無法入睡：再多的‘迷’戀和愧疚，如今都已消磨差不多了。對于‘陰’麗華，他如今只覺得束手無策。

    “疆兒，通兒，”他念著，心頭卻‘亂’的很，“南地，北地?！?br/>
    他已然翻來覆去念了許久許久：‘陰’麗華是他年少愛慕之人，只那時候他愛慕卻得不到，便以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后來得到了，食之卻覺得乏味。郭圣通美貌，且對他極好，還為他生了個皇子……

    ‘陰’麗華差點害死了他的孩子。‘陰’麗華心思已然大了，不能再留。可是若不留，南地之人如何看他？天下之人如何看他？

    要如何，才能兩全其美？

    劉秀冥思苦想，突然靈機一動——

    要不，換一個南地貴‘女’。讓‘陰’麗華靜悄悄的病逝吧。末了，他在同通兒說說，叫‘陰’麗華風光下葬，也算全了一番夫妻之情。

    這樣，無論是南地氏族還是天下之人，都無法再說什么了吧。

    似乎終于找到了解決方法，他終于松了口氣，合目，數(shù)日的疲憊便齊齊涌上來，將他湮沒在一片黑暗中……

    ————

    翌日正午。

    李通下了朝，同劉伯姬耳語幾句今日朝上之事，方道：“觀陛下之心思，竟仿佛有了再進新人的打算?！?br/>
    劉伯姬身子一僵，好會兒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曉得了?！?br/>
    李通想說什么，卻最終只得嘆一聲氣：“伯姬，苦了你了?！?br/>
    劉伯姬笑道：“伯姬不苦，為了次元，為了緒兒。也為了阿兄，何言苦？”

    他夫妻二人彼此對視了會兒，劉伯姬方握了握李通的手：“等我回來一起用晚食?！?br/>
    “我等你?！崩钔ǖ?。

    劉伯姬轉(zhuǎn)身，斂去柔情，在李通的目光中上了牛車，她身后的婢‘女’趕緊跟上，一同坐了進去……

    ————

    劉伯姬這頭入宮要為‘陰’麗華求情，而‘陰’家那頭，‘陰’就同董氏兩個卻在思量怎么入宮去找‘陰’麗華訴苦。

    ‘陰’家此時兩個能管事的主子，都躺在臥房中昏睡不醒。而他們唯一的兒子‘陰’躬今年不過六歲。能管好自己尚且不易，管教小心防備著，生怕把讓后院的人將小主子也帶壞了。

    而那后院關(guān)的主子們卻不是管家敢惹了。郭香寒在里頭‘亂’做派，將捆著‘陰’就和董氏的繩索也解了。管家沒得命令自然不敢再綁，只得命守衛(wèi)齊齊守衛(wèi)齊齊把手住了出入口，讓他們在里頭過自己的日子，只要不出來，一切好說。

    后院此時已無仆從敢長留。畢竟這些仆從都見過了董氏同‘陰’就被縛起來的悲慘模樣。可這兩人卻是被伺候慣了的。

    好在郭香寒大方，一揮手讓自己的老子娘秦氏當婢‘女’伺候他們?nèi)齻€吃喝拉撒，動則打罵，好不快哉。

    秦氏卻是被打罵慣了的，早已忘了如何反抗。

    她這一生說來也是悲慘，畢竟如今‘女’子卻不同后世受過約束的，不僅享有同男子相當?shù)睦^承權(quán)，且也能自立自主。是故活成想秦氏這般悲催的，的確少見。

    她幼時乃商家庶‘女’，父母貪戀郭家富貴，她自己又貪愛郭決容顏和‘花’言巧語，且河北人素知郭決大哥從不納妾和流連‘花’街倡家。秦氏以為郭決定也能如此，便毫不猶豫地嫁了。

    這一嫁，才真當是由天堂跌倒了地獄。

    郭決的確不流連倡家，他只將看得中的‘女’子買回來玩。秦氏初時勸過幾次，卻被動輒打罵。好幾次忍受不住奔回娘家，家里人勸她和離時。她卻又思念起郭決的蜜語甜言和偶爾的溫柔小意。再加上郭決來請，便又毫不猶豫回了郭家。

    這般幾次后，她便越加悲慘。家里頭兄長看不下去，在她回娘家一次時說要去替她跟郭決和離。她一時驚恐，竟胡‘亂’指責兄長不對。要破壞她家庭幸福。

    兄長當即拂袖而去。從此再無人理她。

    這般越久，再加上有了孩子，她便成了惡‘性’循環(huán)：郭決寵愛新買的‘女’子，她怒而吃醋被打，打后逃回娘家哭泣訴苦。過幾日回心轉(zhuǎn)意便回去。

    爾后當郭決受人騙沒了銀財，‘女’人也都盡數(shù)跑光，仆從漸去后，她也越加悲慘起來。

    最悲慘的是，一雙兒‘女’從小見她被打被欺。竟習以為常，爭相以欺負她為榮。秦氏當年的小姐脾氣漸漸被郭決同兒‘女’們磨平。竟變成了如此模樣。

    可當他的兄長再次出現(xiàn)，在浣衣河邊見到滄桑的不成樣子庶妹：‘當年后不后悔未同郭決和離?！齾s搖了搖頭咬牙切齒道：‘不怪郭決，只怪那些狐媚子帶壞了他。我當年只恨沒給那些狐媚子‘弄’一劑‘藥’，盡數(shù)毒死！’

    如此不知悔悟，讓她家中最后一個對她懷有善念的兄長終于絕望。

    “喂，老婆子，你站那里干什么？沒聽到我阿母叫你去皰房把哺食端來?。　薄帯痛罅R道。

    秦氏抬起頭，想對‘陰’就說一聲‘不去’。卻見到了‘陰’就旁邊的‘女’兒：“喂，你磨磨唧唧干什么??？拿個哺食也這么費事？你怎么做什么都拖拖拉拉？”

    “我……我這就去。”她慌忙說，然后轉(zhuǎn)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哐’

    秦氏腳邊爆開了一只陶碗：“你真給我丟人！連走路都這么慢！”

    秦氏一怔，繼而加快了腳步。

    “寒兒，她真是你阿母啊？”‘陰’就笑嘻嘻的說，“怎那般無用？”

    “誰知道，”郭香寒冷哼一聲，“你看她那張臉，再看看我，能生出我這樣的‘女’兒來，她不知道是積了幾輩子福了。”

    ‘陰’就回憶了下秦氏那張枯樹皮，點頭稱是：“卻是啊，她不會是把所有的福氣都用來生你了吧？哈哈哈。”

    ————

    秦氏端著哺食回到后院，剛要推‘門’時，便聽到了里頭‘陰’就的笑聲：“……哦，你那個阿兄郭江??？哈哈，我是叫人一陣拳打腳踢，直接廢了他的子孫根！”

    郭香寒聞言大喜：“是嗎？你做的太好了！”

    “還有更好的！你知道郭江干了啥？他害死了他唯一的兒子，那孩子啊，生的真不錯。最好玩的是，他不僅害死了他自己的兒子，還把虐尸！虐尸！哈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當他知道他虐了半日的尸體是他此生唯一的兒子……”

    ‘哐’

    “誰？”郭香寒愣了一下，見是秦氏便漫不經(jīng)心道，“這么這么許久？我們都餓了！”

    秦氏不說話，她雙目赤紅地沖上前來，將哺食小幾一傾，半數(shù)都淋在了‘陰’就身上：“你這個老婆子，要作甚？”

    ‘陰’就起身便罵。郭香寒為了躲哺食，早已閃開：“你做什么？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阋鍪裁?？”

    只見秦氏將那小幾‘操’起便往正在專心抖落衣衫上哺食的‘陰’就頭上猛砸過去！那小幾砸了四五次后，竟‘咔嚓’一聲斷裂?！帯蜐M頭鮮血掙扎要來抓撓秦氏。秦氏卻將手邊一切可用之物盡數(shù)砸在了他頭上，‘陰’就反抗了幾次后，便雙‘腿’一蹬，再不動了。而秦氏卻仍在不斷的用各種器物猛砸他的頭：“我叫你害我兒子，我叫你害我兒子！我叫你害我兒子！”

    郭香寒被秦氏的瘋狂嚇傻，□一熱，竟是失禁了。

    好會兒，她方找回了力氣。轉(zhuǎn)身便跑，邊跑邊喊：“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救命，救命啊！”

    秦氏聽著‘女’兒的呼救，忽然失去了力氣癱坐在地，她的旁邊，以‘陰’就的腦袋為軸，是一灘正逐漸蔓延開來的血……

    ————

    郭府。

    郭況拿著縑帛匆匆奔向郭主之臥房：“阿母，出大事了?！?br/>
    郭主正在同青‘女’挑選月芳閣送來的大紅嫁衣。聞言便是一怔：“‘毛’‘毛’躁躁的，怎么了？”

    郭況見郭主身邊除了心腹便只余出一個青‘女’，對青‘女’，他是極為放心的，于是便點了點頭：“青‘女’，秋華如今還有無芍‘藥’粉？我需要些做人情。”

    青‘女’便是掌管雒陽城中秋華鋪子的老板，她略一思索：“還余8瓶，不多了?！?br/>
    “盡數(shù)給我。”郭況道。

    青‘女’點頭：“我回去派人送來?！?br/>
    郭況這才轉(zhuǎn)向郭主：“阿母你看這個?！?br/>
    郭主疑‘惑’地接過來看，瞬時臉‘色’大變：“她們是什么時候離開河北的？”

    “秋華那邊前段日子送了警惕，這還是發(fā)現(xiàn)她們沒去領(lǐng)這月的生活‘花’費才發(fā)現(xiàn)不對的?！惫鶝r臉‘色’異常難看，“另外，阿母，舅舅那邊似乎有人在策動舅舅?！?br/>
    郭主攥緊了手中縑帛。

    “我們的人已經(jīng)查出來了。煽動舅舅造反的是陳慶。而陳慶則收了一董姓郎君的好處。我們的人說，那董姓郎君，口音頗有南陽人的味道。”郭況道。

    “南陽，又是南陽。”郭主緊皺眉頭。

    “有一事不知是否與之有聯(lián)系，”青‘女’忽然道，“幾日前，有一少‘女’來秋華買胭脂。她口音是河北人士，身后跟著的仆從卻都是南陽口音。我當時覺得奇怪，便命人偷偷跟上，那牛車卻是從雒陽城進來的。最后跟了一路，卻是到了‘陰’家后‘門’?！?br/>
    “‘陰’家！”

    “如今，恐怕郭香寒母‘女’是去了‘陰’家了?！惫鲊@道，“你舅舅那里也少不得是‘陰’家人做的手腳?！?br/>
    “不知道他們要做什么把戲?！惫鶝r沉聲道，“此時須得盡快告訴阿姐，以防萬一才是?！?br/>
    “我立刻回去繼續(xù)命人仔細探查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從河北來的。”青‘女’立刻道。

    “無妨，”郭主伸出手來，“你如今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這事兒讓阿鄭去做?！?br/>
    “的確，便是該讓阿鄭去做，你告訴他，若是做不好便取消婚禮，想來他能做得很好?！惫鶝r道，“阿母，我馬上去理理販賣新紙所得銀錢和賬目，然后待快要關(guān)閉宮‘門’時，去求見陛下！”

    ————

    劉秀并不知他心中的單純孩子郭況正在如何算計他。

    如今他正跪坐在未央宮內(nèi)，同他的小妹劉伯姬議論如今后宮之事。

    “伯姬，我知你同‘陰’氏關(guān)系甚好，只是，這番我卻無法原諒她，”劉秀道，“昔年，她稱身體多恙，從不隨我征戰(zhàn)。我便當她真是體弱多病，認了；更始年間在薊城，銅馬軍一把火燒了我全部糧草。那時候是深秋，將士缺衣少食，士氣全無。我費盡心思想籌集糧草，還未想到去找誰借錢。‘陰’家一封書信，卻是來問我要錢的；我在前方征戰(zhàn)，‘陰’家卻在后方不斷接觸其他勢力。當我真不知道他們的心思？不過是怕我萬一敗了，要多尋個后路罷了?！?br/>
    “……我今年三十有二，郭氏為我懷了頭子，你看她又做了什么？”劉秀嘆息。

    “郭氏癡傻，昔年為我偷偷用自己的嫁妝買軍糧，‘陰’氏身份貴重？同郭氏能比？郭氏那時一十方五，數(shù)次于雪中奔‘波’薊城邯鄲城之間。千里送糧，送褥。自入雒陽來。伯姬你可知，‘私’下郭氏如何稱呼‘陰’氏？”劉秀一樁樁數(shù)道，“她稱她為‘‘陰’姐姐’，秋日菜蔬本少，她卻偷偷命給‘陰’氏同她一般份利，便是看在這聲姐姐，看在這份心思的份上，‘陰’氏便不該對她，對她腹中孩子下手！”

    劉伯姬不得不承認，劉秀說的樁樁件件俱十分有理。只是，她心頭早有思量：“兄長，當日長秋宮之事，我們都沒看到，誰知道到底是如何？說不定麗華只是一時心軟，遂了許宮人的心思，讓她得以進長秋宮呢。麗華素來便是心好，心軟之人啊?！?br/>
    “伯姬，這話你自己說，你自己信嗎？”劉秀冷笑，“‘陰’氏乃聰慧之人，她豈能想不到許氏的心思？縱一開始是許氏存了心思，她必也想過要順水推舟了。否則她何必帶許氏去長秋宮。伯姬你今日講了半天，又講我們年幼時的時，又故意提我當年對‘陰’氏的慕愛。說來說去，不過都是在為‘陰’氏辯解。伯姬你可是忘了，她要害死的是我的長子？”

    “可大皇子好端端的并未有事，相反還康健的很?！眲⒉б粫r不小心說出了心里話。

    劉秀冷笑數(shù)聲：“你是否只將‘陰’氏當做你的嫂子，卻忘了郭氏才是我的皇后？你心心念念的嫂子，要害死你兄長的親子，你卻說那是不小心，可以原諒。你可知皇后元氣大傷后，臥在‘床’上不得起身。卻仍心心念念記著送特制菜蔬來勞軍？為怕我分神，還命將士不得告訴我雒陽城中發(fā)生之事。你可知當全軍最下等的軍士都知道我的皇后，我的太子恐要撒手人世，我卻仍被‘蒙’在鼓中滋味？伯姬啊伯姬，你如此維護‘陰’氏，當真只是因為你們‘交’好？亦或是，你也有了自己的‘私’心？！”

    劉伯姬聞言心頭劇震，面上卻立刻做出悲傷的樣子來：“不錯，我是有‘私’心！兄長啊，你一心只想換掉麗華，另選一個南地貴‘女’來平衡南北兩地之勢，卻忘了，無論選誰。都會有人覺得兄長你是喜新厭舊之人？都會想起兄長你曾說‘娶妻當娶‘陰’麗華’之言來？”

    劉秀聞言一震，心頭怒氣也消散了許多。

    劉伯姬見他臉‘色’不再僵硬，心知她找準了劉秀的死‘穴’。她便繼續(xù)苦口婆心道：“兄長與其另選南地貴‘女’，不如繼續(xù)用麗華，哪怕只給她一個孩子。便足以兩全！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彰顯兄長君子本‘色’，還能一舉數(shù)得。”

    “何來一舉數(shù)得？”劉秀問。

    劉伯姬知道，這下劉秀肯定是真的動心了。

    她聲音便平穩(wěn)起來：“麗華如今無論有無害過皇后，兄長都當她害過，且讓她自己也知道兄長的想法。但，兄長要表現(xiàn)出愿意給她一個機會。如此，麗華必再不敢有貳心。同時，她身上背負有污點，日后無論是‘陰’家還是她，都容易被拿捏?！?br/>
    劉秀細想果然心動。只是：“如此對太子卻是不公?！?br/>
    劉伯姬聽到‘太子’二字，心頭一滯，她強笑道：“不是還有個許宮人么。她可是沒有任何背景身家，若是皇后要撒氣，兄長只管推出她去。”

    劉秀聞言也是點頭：“她還懷了我的子嗣，我雖然子嗣不多，卻也不喜那等下賤之軀所孕育的孩子。也罷，看皇后的意思，若是要留著，日后那孩子正可給我的疆兒為奴為婢?！?br/>
    劉伯姬點了點頭：“家生的總比外來的好……外頭何事竟如此喧嘩無狀？！”

    劉秀也是皺眉：“來人，外頭怎么如此喧嘩吵鬧？這成何體統(tǒng)！”

    那小黃‘門’匆匆自外本來：“陛下，陛下，來的是‘陰’老夫人，因是貴人之母，無人敢攔?！?br/>
    “她來作甚？‘陰’識也來了？”劉秀厭惡道。

    劉伯姬扣緊了手掌心，暗罵‘陰’老夫人不失體統(tǒng)，竟跑到未央宮來大吵大鬧。

    那小黃‘門’正要說話時，卻聽外頭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叫：“陛下?。”菹?！皇后娘娘的親嬸將我的就兒打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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