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畢竟能讓這個當(dāng)年二九年華名滿西亳的夜家二小姐在京城中要說法的,身份地位都可想而知。
只是賀青山想的還僅僅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異姓王,畢竟在這個有這一張鐵嘴的說書人看來,這姐弟倆三年多來的顛沛流離,不都是因得當(dāng)年這位靠山王的應(yīng)允才有了到眼下如此種種遭遇。
只是沒想到,或者壓根就不敢去想,這個所謂的說法,竟是要跟那位一國之君去要。
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賀青山感覺自己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這是說話都已然不順溜的賀青山自始至終都在關(guān)心的問題,顯然如她這般安穩(wěn)了小三十年的人,是萬萬不敢也不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我都說了,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絕對不會有任何有違法度的地方。我只是想為我跟三更出口氣,是你不信我,還是覺得我會騙你?”
夜遐邇避重就輕的一番說辭讓賀青山險些抓狂,本以為夜遐邇這是準(zhǔn)備跟她打開天窗說亮話,要將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訴給她,卻著實不曾想,對方這是一語何止激起千層浪,簡直就是直接將汪洋顛覆。
“你是有病吧我的小姑奶奶?!?br/>
天曉得此時此刻的賀青山語氣里竟夾雜了些哭腔。
只是不再等著賀青山提出那些個困擾她的問題,夜遐邇好似自言自語,卻又很是條理清晰的頭頭是道,緩緩道:“我們兩個之所以從鳳凰城出來便刻意隱瞞行程,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進(jìn)了京畿,歸根結(jié)底還是害怕有人跟蹤。三更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莫說那些個瞅準(zhǔn)勢頭取了夜光碑的江湖人,面對那般天大的好處,誰能確定他們會不會不擇手段?要知道,何字門里的一個鏢師在知道我兩個身份后第一時間都是投機取巧的人為是送我們回京,還想讓我們操心給他找個媳婦,若是遇到些不成氣候的小小蟊賊,我們倆就得束手?!?br/>
對于夜遐邇這話,深知夜三更本事的賀青山撇撇嘴不以為然。
而且,那頭忽然出現(xiàn)在這座院子角落瞇著眼睛似是在打盹的花斑豹子,從昨晚第一眼瞧見到現(xiàn)在,賀青山保持好奇的同時也不免猜疑推測,或許外人只會將其當(dāng)作普通人家豢養(yǎng)的大貓,可是憑賀青山十多年走南闖北練就的眼力,即便不問,單單是根據(jù)近兩個月這姐弟倆在大周坊間的傳聞賀青山便將這頭畜牲的來歷猜出了個大概。
先不論關(guān)于這頭豹子的傳說是否屬實,單是這畜牲傳說中可與虎狼熊羆搏斗的本事怕是都會讓一些個江湖高手武道宗師怵頭。
賀青山所思所想夜遐邇自然不可知,她繼續(xù)道:“早在離開鳳凰城之前我就在盤算,給我姐弟倆,當(dāng)然,我是可有可無,關(guān)鍵還是我弟,求一個善始善終?!?br/>
賀青山不禁輕“咦”了一聲,好像這四個字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一個讓活人忌諱的字眼。
自是聽見也理解賀青山的疑惑,只是夜遐邇并未再此處有任何解釋,而是繼續(xù)道:“我沒想到你會領(lǐng)著和歌尋來,是以在潼關(guān)左近遇到這隊兗州來的何字門鏢局,便開始部署回京后的計劃,并沒有其他什么意思,只是單純的想讓天子爺知道,他怎么盤算怎么算計是他的事,但是,千萬千萬,不要惹到夜家?!?br/>
自然是越聽越是糊涂,賀青山眉心緊皺,聰慧如她也是很難理解正說著跟皇帝老兒討要說法的事,怎么就又扯上了整個夜家?
已然做好和盤托出不再隱瞞的打算,夜遐邇不再賣關(guān)子,開始一件一件地跟賀青山說清講明。
“自古都是狡兔死走狗烹,這不僅僅是適用于政權(quán)開端,開國皇帝想著法子的迫害那些個彪炳功臣,無外乎就是為了后世子孫的地位更加穩(wěn)固。先皇武建帝在位三十六年,有文官統(tǒng)計,南征北戰(zhàn)大大小小總計四十余場,如此注重武功的皇帝,多少對于文治有些許懈怠,是以此,當(dāng)初對于文勝帝的冊立便經(jīng)歷了三立三廢,自然是武將信奉拳頭,文官獨尊儒術(shù)。只是后來文勝帝如何榮登大寶,這就屬于你我接觸不到的秘辛,不必加以詳談,單說說四位輔政大臣。
“先皇武建帝臨終之時,自然也是顧忌自己這一輩子剛愎自用,害怕做了二十年太子才登上皇位的文勝帝難以服眾,是以選出四位朝中肱骨重臣輔政,淮南王王懋、仙源杏壇那個已然半只腳邁進(jìn)至圣境界的巨儒白曉昇、二十年散騎常侍連升四級的文官之首滕無疾,還有就是我家那個老頭子,四人文武各半,輔以監(jiān)國。
“只是掌權(quán)的畢竟是文勝帝,一國之君,臥榻之側(cè)豈容得他人酣睡?即便這四位肱骨忠心為主,當(dāng)權(quán)者也是害怕會有人有非分之想,防人之心不可無,寧肯我負(fù)天下人,至少在咱們這位圣人心里是奉作圭臬。是以,總是要找些事來將這四位重臣手中分散出去的權(quán)利收回來,顯然,夜家應(yīng)該會是第一個?!?br/>
有些心悸賀青山愕然,“皇上要殺你們?”
顯然并不理解朝堂勾斗的賀青山此一說讓夜遐邇頗感好笑道:“說過那么些書,腦子都長在什么地方了?借古論今但凡套用一下,也不可能說殺就殺吧?!?br/>
好似吃了一顆定心丸的賀青山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禍及親友,其他的都無所謂?!?br/>
惹得夜遐邇沒好氣的嗤笑一聲,“最重責(zé)罰不過是株連九族,那也得是造反通敵的潑天大罪,僅僅只是兵不血刃的權(quán)力之爭,再如何也不至于到這一步,你就放一百個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和你有一絲的牽扯?!?br/>
也不曉得賀青山聽沒聽出夜遐邇的挖苦,她竟還長出一口氣,劫后余生一般道:“那就好那就好?!?br/>
顯然正在里屋收拾床褥的小茶是在偷聽,忽然就探著小腦袋問道:“那為什么不先找那三個人?”
不想讓小茶過多參與其中的賀青山趕忙催道:“去去去,小孩子一邊呆著,大人說話少插嘴?!?br/>
做了個鬼臉的小茶蹦跳離開,到底是小孩,只是覺得好玩。
夜遐邇倒是并不在乎是誰有此一問,答道:“兩個文人無甚威脅,淮南王是自家人,也就只能從夜家這里動手,敲山震虎,如此其他三位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么些年的老油子自是能想通透看明白,到時候怕是圣上幾句話,便能卸了他們的權(quán)?!?br/>
也是剛剛才想明白的賀青山恍然。
夜遐邇繼續(xù)道:“當(dāng)年圣上賜婚,后來有個說法是酒后失言,可明白的人都明白,失言為何不收回成命?怕是那圣旨到現(xiàn)在都還在夜家祠堂里放著,三年多,這才是懸在盤山頂上的一把利劍,時時刻刻再警醒,時機成熟,劍可就下來了。
“賜婚一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試探罷了,無非就是變相掣肘夜家。試想一下,為何不與我那三個姑家的孩子聯(lián)姻?大姑家兩個女兒,俱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儒家弟子,百年來也就只有她們兩個進(jìn)入仙源杏壇。二姑家一個女兒,也是京中有名的八面玲瓏,一個女子身份,能獨挑大梁,經(jīng)營家中商鋪常年盈利,這份殊榮即便是枝繁葉茂的江家都不敢難以企及。三姑家女兒,唯一一個入贅夜家仍是外姓的姑娘,姿色冠絕京畿,所謂的牡丹國色不外乎是,為何就非得選我?震蕩市國師尤所為那一句殺人誅心的評價,遐邇八方?和那四人比較,也不過伯仲之間的優(yōu)勢,哪有那么多的談資?!?br/>
這個不知到底是謙虛還是看透后才有此一說的夜家二小姐在最后一語中的,蓋棺定論。
“說到底,不過是嫡子這一系,看中的是我在夜家的位置?!?br/>
已經(jīng)可以說是差不多理清了其中款曲的賀青山細(xì)細(xì)消化著這些對于她來講若不是因緣際會怕是這輩子都難以觸及的秘事,試探著問道:“所以是說,這是想通過聯(lián)姻來掣肘夜家?”
夜遐邇點頭。
對于這個得到肯定回復(fù)的答案,賀青山觸類旁通,舉一反三,轉(zhuǎn)瞬明了其中利害。
夜遐邇又道:“只是當(dāng)今圣上還沒有足夠的理由來拿夜家開刀,僅僅是一個當(dāng)年賜婚的抗旨不遵,不管是他當(dāng)初錯誤的在第一時間以酒后失言做掩飾還是說這三年里更是錯誤的可以將此事淡化掉,都說明當(dāng)年抗旨一事已然沒了可以小題大做的可能。我和三更回來之所以悄悄進(jìn)城卻又要讓消息傳出去,不過是想著混淆視聽,以此我也能看看這次圣人又能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我也能有時間安心應(yīng)對,讓圣上知道,有我在,便絕對不會讓夜家有事,有失?!?br/>
賀青山登時恍然道:“這就是不想讓三公子參與進(jìn)來的理由?”
夜遐邇展顏笑道:“三更擔(dān)負(fù)的更多?!?br/>
賀青山疑問的“嗯”了一聲,表示不解,夜遐邇卻沒再進(jìn)一步解釋這一句的確是讓人不明就里的話。
不待賀青山出言追問,夜遐邇忽然引開話題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要怎么做?”
不得不說夜遐邇拿捏別人心思的本事的確是厲害,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賀青山順著話問道:“指望著那首打油詩?”
夜遐邇笑意盈盈,“我只是想通過這首打油詩,去讓天下讀書人做一件事?!?br/>
“什么事?”
“逼宮?!?br/>
突如其來的一個晴天響雷,差些將賀青山從椅子上震下來。
安下神來,腹誹著不知誰家喜事放的花炮如此大聲,反倒是內(nèi)心更加震驚于這兩個字所帶來的沖擊,這可要比剛剛那一聲“圣上”更教人心頭亂撞如敲鼓,咚咚響不停。
差點把賀青山嚇得從椅子上掉下來,剛剛平復(fù)的心境復(fù)又緊張起來,直接探過身去一把捂住夜遐邇那張沒有把門的嘴,驚慌道:“這話可是殺頭的?!?br/>
夜遐邇拍掉賀青山那只因為喬裝變得臟兮兮的手,啐道:“臟不臟,什么味道?!?br/>
賀青山才不理會夜遐邇的嫌棄,心有余悸道:“我這小三十年奉公守法,你可不要害我?!?br/>
捏著袖口擦拭下嘴角,夜遐邇抿嘴輕笑,眉目彎彎,欲語先羞的樣子連賀青山看了都有些大呼受不了,“那賀大家愿不愿意為小女子破個例呀?”
原本看的有些失神的賀青山被這嬌滴滴的語氣嚇得打了個寒顫。
“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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