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見埃西里斯的第一眼時，費爾就認(rèn)為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必須警惕。

    他倒不知道對方的真身是誰，只是看出了此人的不同尋常，以及，直覺。

    等到男人奇跡回生，在陽光的照耀下逐漸有了人樣兒，費爾心中的不祥預(yù)感更強(qiáng)烈了。

    只質(zhì)問了一句話就把對方嚇暈——至少費爾是這么認(rèn)為的——是意外，他輕敵了，沒想到可惡的男人這么無恥。

    “一股讓人煩躁的陰暗氣息，你跟那群惡心的死靈是什么關(guān)系！”

    巨龍盤旋于風(fēng)雪再度遍布的長空，口中壓縮著強(qiáng)大力量的魔紋凝聚而起，龍瞳中反射出的白光比撲面的飛雪更冰寒。

    他的憤怒讓雪山一角碎裂，比之前更大的聲勢籠蓋四野，遙遠(yuǎn)大地都不禁為之一顫。

    “死去的靈魂始終滯留人間，就被冰封在地底深處……這件事沒有幾個人知道，更別說有能力把死靈解放！”

    “你就是還在茍延殘喘的冥神眷屬？那個蠢蛋人類，居然這么殷勤地護(hù)著你！”

    費爾不管自己能不能得到回應(yīng)，他的殺意早已經(jīng)燃起了。

    然而。

    “我并不清楚自己是誰?！?br/>
    冷。

    淡淡的一句話無比平靜，卻讓明明占據(jù)優(yōu)勢的巨龍面色頓變，如有重壓傾軋于身。

    但他完全沒有退縮：“不說也無所謂，老子懶得管你還有什么企圖。那笨蛋護(hù)著你也沒用，直接在這里把你……”

    “你做不到?！?br/>
    “……”

    從男人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傳到高處，都顯示出蔑視一切的淡漠。

    他們之間相隔甚遠(yuǎn)，甚至一個在天空，一個在地面，身形無比渺小。

    可費爾忽然發(fā)現(xiàn)了：原來自己沒有一秒，有被對方看在眼中。

    埃西里斯的力量正在逐漸恢復(fù)。

    正式的時間要從吃下那枚奇異的金色花瓣開始算起，但在那之前，他已經(jīng)隱約接觸到了真正的“自己”，并發(fā)現(xiàn)了死靈的存在。

    非常簡單。

    從地底傳來了祈求新生的哭泣，他聽見了，所以滿足了他們。

    只不過，還是有一個問題。

    潛意識告訴埃西里斯，他真正的力量只與死亡關(guān)聯(lián)?？梢允崭钌?，卻不可能如此輕松地給予生命。

    “……”

    “果然，是因為你。”

    埃西里斯的視線仿佛能夠穿透無窮阻礙，看清遠(yuǎn)方，還在沉睡的紅發(fā)少年柔美面龐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被他維護(hù)、被他拯救的男人又感到了一絲異樣。

    短短的時間內(nèi)，埃西里斯的心情總是反復(fù)無常。

    時而歡欣時而壓抑，時而不安妒忌，時而懷疑迭起。

    都是因為那個少年。

    被某種本源之力侵蝕的男人的心又冷了下來。

    即使少年的確帶來了光芒，那時觸碰到的他的雙臂帶著刺人皮膚的溫度，撕裂靈魂般的劇痛被蓋過，莫名地，讓陷入苦難者如獲救贖——

    而他本該無動于衷。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啥？”

    “你每一句話都掛在嘴邊的，因為他，才對我產(chǎn)生嫉妒的那個人?！?br/>
    “誰他媽在嫉妒你！不對，誰他媽把那笨蛋掛嘴邊了？”

    暴風(fēng)雪里，費爾在咆哮。

    他此時氣勢洶洶出現(xiàn)在這兒不是來聽笑話的，埃西里斯的態(tài)度還火上澆油。

    “裝模作樣的慫貨，少他媽廢話！”

    鋪天蓋地的烈焰剎那便切斷白幕，層層雪點還未靠近就融化。

    可這一擊沒能碰到埃西里斯，黑發(fā)男人仿若虛無一般，火焰劃過的只有空氣，他淺淡的身形破碎一分，很快便無聲地合攏。

    “無趣。”

    埃西里斯淡淡道。

    費爾的存在還是被忽視，事實上，如今的男人對任何人事物都失去了興趣，不管面前的存在有何舉動，他都沒有興趣。

    緩步走向無人冰原的深處，落足之處沒有腳印。

    如合攏的簾幕般，由死靈變成的雪白生物自覺將男人走過的地方填滿，被塌陷的冰塊碾壓的植物在他處重新生長了出來，無聲地?fù)u曳。

    隨后他閉上眼，時間仿若停頓。

    冥界之主轉(zhuǎn)世的意念覆蓋了冰原，很快，就深入得再遠(yuǎn)一些。

    某座城中所有人的死亡來臨，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將怨恨、嫌惡、唾棄投向他的凡人們正在遠(yuǎn)方安睡。

    要把他置于死地的祭司們跪在神像前祈禱。

    他們過得都挺好，就是太好了，才讓埃西里斯回憶起了自己那幾日的刺骨恨意。

    就算現(xiàn)在內(nèi)心毫無波瀾，還是應(yīng)該順帶“報仇”。他想。

    “你……果然、是冥神的、眷屬！”

    費爾徹底確定了。

    他暫時不能動彈，因為無比森冷的死氣在極厚的冰層下攢動，滲漏到地表，很明顯是被視野正中這個男人所牽動。

    “冥界的余孽、還他媽沒消失干凈、追著那位大人不放?！?br/>
    費爾被死氣凍得哆嗦，痛苦堪比為了尋找夢中情人穿越永夜區(qū)域之時，“老子居然、沒早點發(fā)現(xiàn)……”

    “必須——干掉你?。?！”

    轟咚！

    埃西里斯的腳步未停，但驅(qū)散黑夜的灼灼火團(tuán)從天而降，擋住了他的去路。

    費爾徹底認(rèn)真了起來。

    他的生命星點自然也出現(xiàn)在了埃西里斯的意念中。

    跟其他微乎其微的星光相比，巨龍的星點就是一團(tuán)巨大的烈焰，只是形狀看上去有一部分突兀的殘缺。

    這團(tuán)烈焰無法在埃西里斯的一念間熄滅，畢竟他的力量還沒完全恢復(fù)，若要對上，兩邊都討不了好。

    “愚蠢至極。你的靈魂不完整，在殺死我之前，生命之火會熄滅?！?br/>
    “老子樂意怎么了？你給我聽著！就算那家伙只是冒牌貨，我也不允許冥界的混球繼續(xù)傷害他！”

    埃西里斯依舊語氣淡淡：“是嗎。還是為你口中的‘笨蛋’，你認(rèn)為我與他之間存在某種聯(lián)系，就對我產(chǎn)生妒忌與仇視。為了保護(hù)他，明知道自己會死，還是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眘hukuαi

    費爾差點一口火把自己嗆死：“……你在嘰歪啥？！”

    好像有哪里不對。

    龍是很正常的龍，但冥神轉(zhuǎn)世卻意外地不那么正?！稽c也不沉默，從某種意義上說，意外地很ky。

    “你不斷申明你討厭他，又堅定維護(hù)他，真是難以理解。”

    “關(guān)你——”

    “這就是人類才會掛在口中的感情么？看來你確實很‘喜歡’他”

    “給老子滾——”

    “但你不愿意說出來，只有遷怒和嫉妒的勇氣?！?br/>
    “你、你！”

    “可憐的生物。”

    這個男人用幾句語氣并無起伏的話，就將小山般的巨龍打擊得越來越矮，越來越呆滯，心都千瘡百孔了。

    末了，他才說：“你似乎知道我的來歷。說出你了解的，我可以賜予你安詳?shù)挠烂?。?br/>
    此言落定，天地再度定格。

    男人的漆黑雙眸中匯聚了無止無盡的陰影，無論是巨龍的火焰，還是這奪走天色的雪白，都不能在其中增添上一絲色彩。

    他蒼白而美麗，即使是黑暗，也讓萬物為之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