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巔，丹霞聳翠，赤光如縷映在澹臺青云的臉上，也遮不過那白如紙片的臉色，他猶豫難斷，身后是師尊的疾聲催促，眼前卻是這幾日與自己共擔(dān)禍福，經(jīng)歷了一番生死的女。

    他的手依舊不肯放開安無傾，腦中閃過她的粲然微笑，她與他相識尚短，卻在不知何時他已自決心要守護(hù)在她身旁。

    許是那日雨中，她回，脆弱又堅強(qiáng)地對他道：“不要這樣看我，我早不掉眼淚了，是雨水，雨水沾到臉上?！?br/>
    又許是洛水畔，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可是現(xiàn)在他為什么要遲疑，因師父的一句話就動搖？重新躋身真墟門，回到師尊的身邊，始終是他的一個夢想，當(dāng)夢突破層層光霧擺在眼前，任人抉擇時，沒有幾人能夠抵御其中的**。

    原來自己竟是這樣卑劣不堪的人嗎，被這樣庸俗私念所左右，泯滅了信念，連喜愛的人也能棄之不顧。

    澹臺青云不敢再回頭，不是無法面對師父失望的眼神，而是怕回頭的那刻，所有攢起的決心、勇氣都會失去。不，他不該成為那樣的人！

    一只手攀住崖邊凸起的巖石，另一只手用力抓住青衣女試圖令她脫境，但他到底不是從前了，手下的分量有若千鈞之重，撕扯得手臂生疼，任憑怎么使勁也提拉不動。

    氣力一點(diǎn)一滴地在流失，如同他的心像秋日的枯葉逐漸灰敗。

    如果那修為還在，就不會有如今深深的無力感，如果重歸師父身邊，修為遲早可以復(fù)原，那么往日的千萬榮光將會失而復(fù)得，那么……

    不能再往下想了！

    身后玄機(jī)真人手指著這個他平生最得意的弟，手臂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終于一甩袖袍，背過身去：“逆徒！也罷，既然你一力維護(hù)這孽障，不肯懸崖勒馬，那么你就在這里永遠(yuǎn)陪她吧。”

    聽見“噠噠”的聲響，想象身后的人漸行漸遠(yuǎn)，澹臺青云的心撕成了兩半，一半堅守，一半跟隨而去，鮮血淋漓，就在腳步聲快要熄滅時，心中的弦猝然崩斷。

    “別走，不要走！”他無措地回頭大叫，試圖挽留，不防手中的重量陡然失去。

    他眼睜睜看著她墜下，胸膛劇烈地收縮，力氣在這一刻仿佛全被抽干凈，沒有撕心裂肺的狂呼，只有低聲喃喃：“傾城，傾城……”

    就在青云為安無傾而失魂喪魄的時候，她自己卻在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境地中煎熬。

    她沉浸在那美妙絕倫的靈曲中，心神失陷，當(dāng)反應(yīng)過來時候，只見天際間隱隱墨黑一片，烏云遮蔽，不見天光。

    安無傾茫然打量起周圍的一切，庭院幽深，青磚翠瓦，屋舍井然有序，雖非十分奢華，也頗具洛陽城內(nèi)豪門的氣派。

    這是她原本的家，被那一場天火吞沒，付之一炬的家。

    一陣凄厲的笑聲回蕩在夜空，冰冷刺骨，直透心肺，膽小之人倘若聽到只怕早已嚇得肝膽俱裂。

    她的目光掃到一處，凝住，一團(tuán)青霧正在眼前集結(jié)，隱約透出一個女的身形。

    那女身披白衣，衣裳之上血跡斑斑，一縷長發(fā)披在肩頭，臉色刷白，全身只有一雙手露在外頭，那手乍一看去是森森白骨。

    安無傾壯著膽喝道：“你，還敢出來作祟！”

    女鬼陰冷中透著乖戾的聲音吐出：“你們安家的人還沒死絕，我又怎么就不敢？今天定要叫你慢慢享受瀕死的折磨?！?br/>
    她的話幾乎已是一字一句的吐將出來，仿佛誓要將懷有的無限怨恨盡數(shù)抒發(fā)。

    “陰冥鎖魂爪——”她獰笑著，眼洞中流出血淚來，骨手一揮，幾對骷髏燃著詭異的藍(lán)色幽焰，赫然向著安無傾沖來。

    骷髏上的血色若冬日枝頭的紅梅一般鮮艷。

    安無傾驚駭無措，仿若兒時的記憶剎那倒涌入腦海，那會兒她是八歲的幼童，毫無還手之力，現(xiàn)下已有了修為傍身，但人內(nèi)心處最深的恐懼恰如撕裂潰爛的傷口，卻非輕易可以愈合，那種感覺一直潛伏著，在這一瞬如潮水漲溢，淹沒了她。

    窒息的恐懼使她蜷縮在地上，手腳如灌了鉛，動也動不得，眼看血色骷髏沖到跟前，上面的冥火歡騰跳躍。

    當(dāng)瀕臨絕境，總會激起人求生的**，女聲縱聲長笑，聲聲化作催命符咒，一直處于呆愣中的安無傾霍然醒過神，呼出口濁氣。

    今非昔比，當(dāng)年怯弱的女童早就不復(fù)存在。她不是她！

    冷月斜周身放出璀璨月華，夜色中幾對骷髏被擊中，化為齏粉，散落一地。夜色下，“噼啪”聲響格外響亮。

    她環(huán)顧四周，與十年前的情景驚人相似，似是時光的倒退，會不會出現(xiàn)那一抹白色修長身影？

    下意識往一處望去，那里光亮如織，光芒盛處，突現(xiàn)出一道人影。

    他是誰？

    安無傾被自己的疑問吃了一驚，按照當(dāng)日情形，來得必定是澹臺青云，那道影自她八歲起就刻烙于心，一直伴隨她過清苦的山居生活，熬過沒有父母在側(cè)的一個個孤寂的夜。可是冥冥中，她又恍惚覺得包裹在光闌里的人，似他又不似。

    強(qiáng)光刺目，總也看不真切，須臾，光芒有所減退，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不移分毫，直到那人近了，堪堪能夠看清……

    西谷的上空照舊艷陽高照，云影如魅，這一日內(nèi)，又有二人踏足。二人亦是一女一男，火紅衣裙的女郎身如花枝，銀發(fā)如云，一雙妙目幽韻撩人，比貂蟬還多分風(fēng)情。她身邊的男則著一身銀線緄邊的白袍，鴻衣羽裳，仙袂生風(fēng)。

    這男的樣貌更似天人，兩人并肩而立，本來十分般配，只是他二人各自與對方保持距離，若說是一對貌合神離的怨偶，實(shí)則更像兩個湊巧同的陌生人。

    男的眼睛寂如古井，淡淡掃過一圈，足帶輕煙，大步向前走去，紅衣女郎跟在后頭，嘴角含了一縷淺笑，這顛倒眾生的笑容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地界，無人賞得，到底只能付與清風(fēng)。

    走在前頭的男腳步忽然停下，他的視線在石頭地上流連，紅衣女跟進(jìn)，看到地上有二人仰面躺著，雖不算倒在一處，卻也相隔不遠(yuǎn)。

    這二人紅衣女全都認(rèn)得，布倫山中、封天崖上，他們是她曾經(jīng)的對手，她即是青丘國女主，狐王顧莼，而地上昏迷的二人正是安無傾與澹臺青云。

    白衣男已經(jīng)蹲下，目光輾轉(zhuǎn)在昏睡的二人之間，安無傾櫻唇半開半合，呢喃夢囈：“青云——”

    顧莼眸光一轉(zhuǎn)，輕飄飄地瞥向一旁，瞅瞅身邊男。

    第一次見他時，她與他隔了兩丈遠(yuǎn)，面對自己的示好，這名叫洛白的男雖不為所動，卻到底還帶了幾分年輕人獨(dú)有的青澀，言談中，終是暴露了他對那女的心意。

    可這會兒，他與自己挨得很近，卻像廟里頭寶相莊嚴(yán)的神像，離人世萬里之，一雙目深邃無垠，包涵了世間萬象，宇宙洪荒，教人怎么都琢磨不透。

    這種無從掌握的感受她不喜歡，如今他曾經(jīng)關(guān)懷有加的人近在眼前，又與另一名男倒在一處，且看他會有什么反應(yīng)。

    卻見洛白神色淡泊，食指在安無傾額頭輕輕劃過，她擰緊的秀眉漸漸平復(fù)下來。

    顧莼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果真是悟得了輪回因果的人，仙人的心都是萬年磨礪的，一絲一毫破綻也無。

    洛白剛要立起，忽聽安無傾又有了動靜，昏睡中的她似也在輕聲哽咽，柔柔的聲音鉆入耳中，這次她喚的是：“小白，小白……”

    他眉心一動，卻也僅是一動，顧莼以為會看到堅冰現(xiàn)出裂痕，那人吃味的樣，想必非常有趣，誰知他很快恢復(fù)如初，移步走了開去。

    她拂過鬢邊，在后頭“咯咯”笑道：“唉，你就這么撇下你的小**，丟在這荒山野嶺不管不顧的？”

    洛白回，眼風(fēng)掃過，顧莼不勝寒意，立刻噤聲。

    西谷狹長，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約半里，接近片白色的薄霧，洛白沒有遲疑地跨了進(jìn)去，顧莼緊隨其后，流嵐似影，霧里霧外好似兩個世界，在這里，荒涼的戈壁長出了遍地錦繡，他們仿佛不是站在平緩的谷地，而是置身于巍巍蒼山。

    眼底有各種草木鋪陳，卻只見到一種花——迷迭香，這種不起眼的小花星星點(diǎn)點(diǎn)開遍這霧中寸土之地，宛如白玉浮翠。

    在霧氣中走了少刻，隱約聽見些聲響，二人同時一愕，這聲音不像天然發(fā)出的，既然有聲，自然會有人畜之類，顧莼向來好奇心強(qiáng)盛，隨處張望，很快就驗證了她的猜測。

    她看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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