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齊木白被表弟從學校拖回來之后就病了。
請假在家休養(yǎng)三天,他平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并且不吃不喝,即使姑姑用他最愛的咖喱引誘也毫無動靜,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天花板,眼皮半晌才能眨一下。
生,無,可,戀。
這一次生無可戀的程度遠比上回更嚴重。
針對表哥這仿佛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斷氣的表現(xiàn),齊木楠雄只對慌慌張張要送病人去醫(yī)院的父母冷靜地說,他這是心病,治不好的。
他爸媽一聽,根本就不信。
“怎么可能!小白哪里像是會抑郁得生病的人吶。”
說得也沒錯,畢竟他是笨蛋。
“而且就算小白在胡思亂想,楠雄你還會不知道?不可能不可能?!?br/>
爸爸媽媽都知道楠雄聽得到人類的心聲,又對他太信任了,覺得他要是知道絕對會開導小白的——齊木楠雄表示你們把我想得太溫柔無私了,絕對是崩了人設。并且……
“他的心聲,從幾天前開始我就聽不到了?!庇舶畎畹貋G下這一句,少年的真實心情比他面上表現(xiàn)出來的顯然還要糟糕那么一些,也沒跟被他這句驚天之語震驚到的父母再多說什么,他抱著在放學路上買回來的一盒咖啡果凍上了樓。
如此美味本應該珍重地在自己的房間里細細品嘗,躲開一切不必要的麻煩,但或許就是被忽然聽不見笨蛋表哥嘈雜的心理活動這一突兀變化所困擾,超能力者在原地踱了幾步,經過短暫的內心糾結,終于轉過身,進了二樓另一個人的房間。
踏入齊木白的臥室之后,齊木楠雄只看了一眼,就實在忍受不了這猶如遭了賊似的混亂,讓掉在地上的漫畫書全部歸位,四腳朝天的椅子也晃悠悠地自動轉到他的身后。
他坐下,齊木白還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他面不改色地拉開咖啡果凍的杯蓋,一勺一勺慎重地舀進嘴里,齊木白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他慢條斯理地解決完一杯咖啡果凍,開始繼續(xù)解決第二杯,齊木白的眼珠子開始往他這邊轉。終于,在咖啡果凍的香氣裊繞著旋轉到躺尸之人的鼻端時……齊木白一咕嚕爬起,又由于下床的時候腳踝被被子掛了一下,便成了狼狽地噗通一聲跌下床,他忍耐住身上泛起的疼痛,掙扎著向表弟伸出手——
“我……好餓……啊……”
就算是平常不看在眼里的咖啡果凍,在這一刻都成了勾起他求生欲望的珍寶。然而,還沒多看幾眼,咖啡果凍消失了,表弟拍拍手,冷漠的視線望了下來。
“自己不吃飯?!?br/>
食物的香氣消失之后,還能堅強地抬手的齊木白腦袋頓時耷拉下來,趴在地板中央挺尸。齊木楠雄叉手站著,向下的余光瞧見他又不動了,沉默地跟這奄奄一息的家伙僵持了一陣,搖搖頭。
在他打算用這房間里的什么東西等價替換點熟食過來之前,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齊木白嘴里飄了出來:“算啦……我其實也吃不下飯?!?br/>
齊木楠雄:“廢話,根本沒人打算給你吃的。”
“好,好,好,就算有肯定也不是你對吧。”還趴著沒動的人哼唧了幾聲,齊木楠雄打量著,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就有了些精神,總不是之前那種離斷氣不遠的模樣了。
想通了?
似乎又不像。
他從來不會主動問一些你怎么了這類的廢話,重新坐了回去,先前消失的咖啡果凍也出現(xiàn)在手中,繼續(xù)面色平靜地吃,就像只是單純地坐在這里,齊木白說了些什么也沒有聽到——實際上齊木楠雄肯定是聽到了的。
“現(xiàn)在想想,其實也沒有那么不得了?!?br/>
齊木白說。
“會死也是我自作自受,爸媽和弟弟都叫我別多管閑事了,可是遠遠望見那么像新一的人,就不管不顧地跑去擋槍子,結果那人根本不是我弟……”
媽的,認錯人了。
好氣哦,要是早知道天底下還有那么想象的兩個人,他肯定就不會那么沖動了……
后面這些話他沒說出來,覺得楠雄表弟聽得到,就只在心里想,末了,還憂傷地問:“楠雄,你知道我的感受了吧?!?br/>
“不知道?!?br/>
齊木白扯了扯嘴角,沒能扯出一個苦澀的笑來,他還以為表弟說不知道是不為了讓他難看,根本沒想過其實超能力者早已經莫名其妙地聽不見自己的心聲了。
不過,就算聽不到心里的想法,齊木楠雄也能猜得出大概。在齊木白憂郁的時候,吃完果凍的表弟總算有了回應。
其實是很不客氣的質問。
“那你在消沉什么,覺得救錯了人,后悔自己白死了?”
……不對。
他沒那么后悔,反正都是救誰都是救,也算死得其所了。
如果齊木白只是一個普通人,得知上輩子倒霉的死因后,或許更應該錯愕一下,然后就要跟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那樣,隨后就將這件事拋在腦后,洗腦自己已經不是工藤白了,一切與他無關。
真正讓齊木白不安的,卻是此時自己所擁有的矛盾的心態(tài)。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就應該裝死,轉世成齊木白之前的經歷再也與自己無關,每一世他都是這么想的??墒牵馔馔蝗怀霈F(xiàn),挨個打破了他曾經的認知,就像是死活掙不斷的網,非要把他往試圖躲避的“回憶”里拉。
齊木白順帶想起了作為工藤白的自己。
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哦不,任誰來看,都不會相信齊木白和工藤白的殼子里是同一個靈魂。
“哼,就算是轉世以前,肯定還是個笨蛋?!?br/>
齊木楠雄對工藤白這個名字似乎有點不滿。
可齊木白卻道:“沒有啊,真要說的話,工藤白的那一世,肯定是我活得最完美的一世了。”
不帶感情/色彩來說,那是最初的起點。
而起點與還不到終點的現(xiàn)在相比,可謂是天差地遠,就像楠雄表弟看著現(xiàn)在這個廢柴的他無法想象最早的工藤白是什么模樣,就連齊木白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
“——啥?真的有跟小白長得那么像的人嘛?”
閨蜜聚會,鈴木園子和毛利蘭坐在學校附近的甜點店里,跟往常一樣聊著天。
在毛利蘭家寄住的江戶川柯南小朋友是附帶的,小學生的身體里是高中生的魂,因此他對女人們之間的交談沒多大興趣??墒?,正望著玻璃窗發(fā)呆,江戶川柯南忽然從園子的大嗓門里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小……白?
能被園子叫做小白的就只有一個人。
毛利蘭沒注意坐在身邊的小學生一下子變了的臉,有些憂慮地點點頭,道:“是啊,剛開始看到的時候我確實認錯了,因為不僅是臉相像,就連身高和體型,還有名字也……”
“一模一樣?!”
兩個女生都被這突然插進來的驚喊嚇了一跳。
鈴木園子率先不滿:“你這小鬼干嘛突然大喊大叫啊,嚇死我了?!笨伤壑械男」韰s像是沒聽到一般,猛地抓住毛利蘭的胳膊,激動地問:“你說的那個人,真的跟——跟新一哥哥的大哥長得一模一樣嗎,小蘭姐姐!”
“對、對?!泵m被柯南拽住的時候,難免更驚訝了,她能感覺到這孩子像是突然受了刺激,嗓音都尖銳了起來,抓著自己的手似乎也在輕微地顫抖。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柯南會這么激動,她沒生氣,溫聲將自己隨口提到的事情經過再完善地說了一遍。
PK學院的高三學生,名字叫做齊木白,是毛利蘭在兩校社團活動的時候偶然遇到的。因為和失蹤半年多的工藤白看起來幾乎沒區(qū)別,以至于那么熟悉工藤白的毛利蘭第一眼都認錯了人……
毛利蘭后面還說了什么,江戶川柯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詞——不可能!
工藤白已經死了,而且,工藤白的死,就只有當初被他藏在背后的箱子里的弟弟工藤新一和父母知曉。
江戶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但是他變小的這件事,刻意對工藤白隱瞞。本是想要保護什么都不知道的剛去國外讀大學的大哥,卻沒想到,最終還是間接害死了他。
“……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想象吧。跟齊木同學說了幾句話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齊木同學的性格跟白大哥差得……有些遠。”
“什么什么,比如呢?”被勾起興趣的園子連忙催促。
“唔……就是,我聽人說,齊木同學是他們學校很出名的男生呢,有很多女孩子喜歡,因為他長得好看,又不愛說話,通常都是獨來獨往,而且有一種——格外憂郁的氣質?”
“哦哦哦,那還真的差得很遠啊,畢竟小白……”
從小到大基本都玩在一起的她們都知道,工藤白只比她們大了一歲,但就像是成熟又溫暖的大哥哥那般,把晚輩們照顧得極好,也不介意新一老是跟他唱反調,園子叫他小白老是不肯改口。
“唉,新一比我聰明那么多,成為名偵探對他來說綽綽有余。至于我……就老老實實做個普通人,以后繼承老媽的事業(yè),勉勉強強做一個風靡全日本的大眾情人吧?!?br/>
某一次談起夢想,黑發(fā)的少年配合止不住的笑聲,假作自戀地仰起頭,手里還把弟弟的頭發(fā)揉得一團糟。
后來笑得越來越大聲,不免將他感染了。于是,眼眸悄悄地瞇起來,湛藍澄澈的眼瞳里,也映出了同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