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思過。

    陳魚在神龕前一跪就是半天，膝腿酸麻不說，吃飯的權(quán)力也被剝奪了。

    盡管許二叔夫婦和蓉娘都有求情，也確實事出有因，并非明知故犯。

    奈何母親陳氏全然不為所動，依舊態(tài)度堅決，留下一個嚴(yán)厲的眼神，徑直轉(zhuǎn)身而去。

    若非前日回家，見過她喜極而泣，滿眼愛憐，陳魚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了。

    還有，為什么呢？

    抓條魚而已，至于動這么大的氣嗎？

    以前看過一些資料，說唐朝因為皇帝姓李的緣故，不允許民間捕食鯉魚。

    但后來考證不過是穿鑿附會之說，唐詩里就有很多垂釣鯉魚，品嘗鯉魚的詩句。

    倘若大唐王朝真有這等禁令，大詩人們不會傻傻地主動作詩，授人以柄，自認(rèn)罪證吧？

    這等捕風(fēng)捉影的傳聞里，也只提到鯉魚而已。

    可到了陳家，竟直接禁絕了所有的——魚。

    陳魚不明所以，想破腦袋也毫無頭緒。

    肚子也餓得咕咕叫，滋味不怎么好受。

    還是蓉娘貼心，趁著母親不注意，悄悄帶了兩塊面餅遞給自己。

    “阿兄，快吃吧，伯母這會不在?！?br/>
    陳魚這才松了口氣，坐在地板上揉揉膝蓋，接過面餅塞進(jìn)嘴里。

    “蓉娘，我問你，你可知母親為何生氣？”

    “魚?！?br/>
    蓉娘怯生生地吐出一個字。

    “呃……”

    “看來阿兄確實不記得了，否則肯定不會犯錯?！?br/>
    蓉娘輕聲道：“咱家有規(guī)矩的，不許捕魚，不許吃魚。”

    “為何？”

    “好像和阿兄你有關(guān)，我隱約聽父親說過。

    當(dāng)年他們逃難途中，曾遇到一位道長，說什么魚神保佑，此生不可捕魚食魚，否則就是冒犯神靈?！?br/>
    “……”

    這也忒迷信了吧？

    因為道士一句不著邊際的虛妄之言，就放棄了一種唾手可得，富含動物蛋白的食物？

    母親陳氏姿儀優(yōu)雅，看著也是知書達(dá)理之人，印象里好似還教自己和蓉娘讀過書，怎會如此迂腐？

    蓉娘續(xù)道：“還記得小時候，我倆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在潏河里抓魚，回來之后伯母好生生氣。

    那次我們都挨打罰跪，阿兄你的手心都被打紅了。

    從那以后，再也不曾犯過，沒想到這一遭……阿兄后腦受傷，忘了此事?！?br/>
    好吧！

    看來捕魚在陳家確實是一件非常嚴(yán)格的禁忌，在說服母親之前，是不敢再犯了。

    晌午時分，陳魚不得不誠懇承認(rèn)錯誤，懇求母親原諒。

    在許二叔和蓉娘的合力勸說下，母親陳氏才勉強(qiáng)消氣，準(zhǔn)許陳魚進(jìn)食。

    不過在晚飯飯桌上，陳魚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咳嗽！

    母親陳氏和蓉娘母女都有咳嗽流涕現(xiàn)象，顯然是著涼了。

    直到夜晚入睡，陳魚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夜晚睡覺蓋的被褥實在太薄了。

    許二叔和陳魚倒是經(jīng)常進(jìn)山打獵，可惜皮毛大都拿去換錢，只有幾張薄毛毯，且分配不均，壓根不頂事。

    薄衾不耐五更寒??！

    自己和許二叔身體強(qiáng)壯倒是無礙，但家里的女眷普遍瘦弱，難免著涼。

    取暖，成為家里當(dāng)務(wù)之急第一需求。

    唐朝雖然已經(jīng)開采煤礦，但使用普及程度遠(yuǎn)不如之后的宋朝。

    木炭仍舊是這個年頭貴族和城市居民的取暖首選。

    但木炭價格也相對高昂，對于靠種地勉強(qiáng)度日的農(nóng)戶之家而言，太過奢侈，根本用不起。

    陳魚記得自己幼時在老家生活，曾見到不少人家燒木柴烤火。木椽灰瓦的房子透氣，不擔(dān)心一氧化碳中毒和氣悶問題。

    可惜，陳魚發(fā)現(xiàn)家里連木柴都緊缺的厲害。

    后世農(nóng)家，秸稈是重要的柴薪資源。

    但在大唐，秸稈或用來喂牲畜，或是直接焚燒在田地之中。

    沒有化肥的年代，草木灰是極好的肥料，且供不應(yīng)求。

    潏河畔那大片消失的蘆葦，大概是被農(nóng)戶割去，焚燒在田野之中了。

    而且因為爐灶設(shè)計問題，這年頭柴薪主要來源是樹枝木柴。

    樊川周邊樹林大都有主，且樹少人多，根本不夠用。

    故而，閑暇時節(jié)，村民都會南去秦嶺山中砍柴。

    也有職業(yè)樵夫打祡售賣，只需支付相應(yīng)的柴薪錢便是。

    但最近幾日，天降大雪，山中路滑，無法進(jìn)山砍柴。被雪水打濕的木柴格外沉重，也不易燃燒。

    家里僅有的些許木柴，勉強(qiáng)維持燒火做飯已經(jīng)不錯了，用來烤火是萬萬不夠的。

    但取暖問題刻不容緩。

    三位女眷如果繼續(xù)受寒，著涼繼續(xù)惡化，后果可能會很嚴(yán)重。

    這個年代，醫(yī)療水平太差了，生病難免讓人擔(dān)心。

    陳魚躺在榻上思索，把席地的榻改為懸空的床，避免來自地面的潮濕陰寒，應(yīng)該會好一些吧？

    要是下面再有個電熱毯就好了。

    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從腦海閃過，陳魚突然靈機(jī)一動。

    電熱毯不可能，但那東西可以有??！

    ……

    炕！

    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全家人相顧愕然。

    語言描繪永遠(yuǎn)沒有實物呈現(xiàn)來的直觀，陳魚索性不多做解釋，直接動手。

    將屋子后方騰出來，找來些許磚塊土坯，這些都是農(nóng)家小院里常見之物。

    再刨開積雪，從院角硬邦邦的地面挖出一堆黃土，搗碎加上些許細(xì)碎的秸稈，攪拌均勻之后就是很好的粘合劑。

    陳魚動手，許二叔在滿腹疑惑中跟著幫忙。

    很快，磚石土坯便壘起一個不到兩尺的平臺，中間則留下一些中空之處。

    最終封住平面，磚石土坯連接之處用黃泥密封。

    兩邊的墻壁上則掏出兩個孔洞，一邊砌個煙囪，另一邊則與廚房的灶臺相連。

    “小魚兒，這就是炕？”

    “是！”

    陳魚吩咐一聲，蓉娘在廚下添加柴火，煙火順著孔洞通過火炕下的通道，從另一側(cè)墻外的煙囪抽出去。

    不過多一會，潮濕的黃泥便開始有熱氣騰起。

    蓉娘伸手一摸，驚喜道：“熱的。”

    “當(dāng)然，這樣晚上安寢就不冷了。”

    觀察、體驗實物，感受最為直觀，一家人也全都明白過來，對陳魚搗鼓出的新奇火炕驚喜不已。

    “三餐煮飯的煙火余熱，便能使炕面暖熱，想要更暖和，只需點(diǎn)上兩把火即可?！?br/>
    許二叔連連點(diǎn)頭：“簡單便捷，如此不費(fèi)柴薪便可取暖，且沒有煙火炭氣，甚好?！?br/>
    母親陳氏則好奇問道：“小魚兒，如此妙法，你從何處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