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爾第一次對“時間”一詞有所體驗,是在那家被稱作“橙王”的酒館里,他提起喝醉的男人并進一步以之砸裂了木制桌面,然后聽見那家伙罵罵咧咧說“你要有本事就去殺巨人啊”。他當機立斷給了那家伙暫時休息一下舌頭的機會,同時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浪費時間。
這么說來,也許應該說是“第一次在地下街想起‘時間’這一概念”,但差別不大,畢竟自己是什么時候還是熟稔這個世界的,已經記不清了。
利威爾瞥了眼遠處柜臺后面吸鼻煙的豐腴少婦,迫使自己回想起最初來這里的目的。
而他面前桌上,渾身沾濕不知是酒水還是汗液或別的什么的男人身子打了個翻,被撐不穩(wěn)的桌子給翻了下去。在混沌環(huán)境下裂出一聲巨響,桌上杯子瓶子跟著乒乓一陣砸了個遍。
原先還是桌子那物件的旁邊,已經縮到沙發(fā)邊上的女人一時除了張嘴再無反應,一張臉給艷麗的紅唇對比得越發(fā)煞白。
“‘皇后’,”利威爾開口,周圍的靜寂讓他用不著揚聲,“我要賠多少?”
柜臺后邊的少婦抬頭瞥了眼陣狀,沒立刻給答案。她私下里被叫做“檸檬皇后”,算是這家店現(xiàn)在的主人。和“橙王”這樣稱不上品味的店名同樣,“檸檬皇后”這稱呼也來自于她本人,更確切點是現(xiàn)在正被她把玩在手中的鼻煙壺上的金盞花。至于更深的典故?得了吧,這里沒人會考究這種東西。
“利威爾,”隔了半晌,從煙草回過神的“皇后”才揚起她更像是吸了大麻的聲音,“你不要我家姑娘也就算了這樣我還怎么做生意?!?br/>
“誰知道,”被直呼大名的男人眼睛往沙發(fā)角上的女人掃了一眼,看見對方渾身的顫抖后不想再多看一秒地甩開視線,“調整看看吧?!?br/>
“你五天前也這么說,”檸檬皇后再次貼近她靈魂根源的金盞花,深吸一口氣后,比起怨言更偏向無所事事道,“然后在第六天,”她抬了抬肩膀,“你知道”的意思,“打了我客人?!?br/>
五天前啊。利威爾終于把自己回歸到最初的目的,關于那個從憲兵團回來的晚上。那時,他清楚地知道,有一種渴望對那個憲兵團的,不會拒絕他的小姑娘產生了反應。至此為止都算正常,糟糕的是同時在腦海中堅定的另一個念頭,告訴自己“不要碰她”的念頭。比起對象,利威爾自身當然更清楚擦槍走火這種事,于是選擇變成了兩種,一是自行解決,而是去奉行那句“女人對利威爾來說不過是一晚上的事”,一時讓他只覺得無論哪種都當真臟得可以。
但后者卻更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像他第一次抓著那小姑娘強迫她知道的一樣,利威爾亟需證明,已經于地下街適應良好的他和憲兵團那個懵懂柔軟的家伙根本就不具有共同性。
于是他才會找去檸檬皇后那,那個女人胸前的貨色證明著她曾經對相關交易的慣常,而面上慵懶的似笑非笑,則證明著她現(xiàn)在對這種體驗生命快感的生意多么游刃有余。
其實對檸檬皇后來說,利威爾難得地算不上一個好顧客。那個黑發(fā)男人絕對算稀客,若不是在外的聲名,僅算平均到年頭里幾乎無跡可尋的光顧次數(shù)實在很難讓人記住。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行事不容易留下印象。檸檬皇后在這一行待了數(shù)不清的日子,包括曾經的自己在內,哭著喊著的小姑娘她見多了,但能把已經熟于事務的女人們整得心驚膽戰(zhàn)勸也勸不住的,絕對沒有幾個。在她的印象中,利威爾與其說享受似乎總是來尋求一種發(fā)泄,罷了便在背后道歉說要她多照顧著點,老實得跟第一次一樣。簡而言之,除了幾個月前的上一次,利威爾的出現(xiàn)總是意味著糟糕透頂?shù)纳?。檸檬皇后始終不知道,她到現(xiàn)在都沒把那男人趕出去的原因究竟是他“最強混混”的名號還是他每每都會有的歉意。
那歉意在這個糟糕的世界里就像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帶著一種稀有物固有的氣質。
所以她才會在這個冬天再次容忍利威爾進門。那個男人進來時的表情和除前一次外的每回一樣,純粹地把接下來的目標對象當做此時必要適宜活動的表情。檸檬皇后軟硬兼施才把脾性最好的派了去頂腥風血雨,卻不想利威爾僅僅是靠近看了之后就開始當真把這地方當酒館使,對心驚膽戰(zhàn)縮回去的陪侍者維持著遠超過平日的厭惡情緒。
一切暫且相安無事,只要照單付賬,檸檬皇后也就由著他每天來喝酒——不管那男人是不是每次都重復著找她要個女人卻又什么都不做的流程。
而到第六天,后到的一個男人因為想點名的給一個不干事的占了,借著酒勁就沖到了誰都不敢多問一句的利威爾面前。
于是,第六天,利威爾隔著那家伙把桌子拍了。
檸檬皇后覺得為人們敬而遠之的那個男人向來反常,又或者是有什么東西迫使他不得不異于常人。但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是說毀了她一張桌子,而是說在那之后問賠錢——實在是太為詭異。
“利威爾,”至少她是如此覺得的,“你得調整的也許是該想辦法把自己變回一個混混?!?br/>
“你想說我現(xiàn)在像什么?憲兵嗎?”他問她。
“什么都不像?!睓幟驶屎蟠鸬煤芸?。
“那就好。”利威爾不以為意。對他來說,只要不算被“憲兵”所感染,就都不是讓他擔心的。
“你得知道,”生存養(yǎng)料已經離不開地下世界的女人摩挲著壺上的浮雕,“我們想做點別的事很難?!绷T了又是聳肩,這次大概是在說“事實如此”。
“砍人或者砍巨人?”他不置可否。
檸檬皇后聞言看了看在地上蜷起身的男人:“也許吧,但至少巨人不會在你揍它一拳后就爬著逃跑?!?br/>
不長的沉默之后,利威爾在說話前嘆了口氣:“我竟然也到了要你來教的地步呢……不過,有這一次也就是最后了?!?br/>
因為對方沒給答案,利威爾就把自己估量中的價值放到了柜臺上,算是臨走前的打招呼。
“別做這么不吉利的事,”檸檬皇后打發(fā)地掃了眼過去,“弄得像我這里要關門一樣,家里姑娘們還等著吃飯呢?!?br/>
利威爾頓了頓步子回頭:“你不信這個?!?br/>
“我們是不信?!迸私酉聛淼脑捤悴簧蟿?,“但利威爾,看在錢的份上我多這一句,你現(xiàn)在這樣可去不了什么地方?!?br/>
“我承認這一句很多余那部分?!?br/>
“別指望我祝你好運?!?br/>
利威爾當沒聽見地走了出去。如果從沒有過指望,那就連反駁的必要都沒有了。
出門后憑著身體的記憶拐幾條巷子,其間看見和爛醉的酒鬼一樣罵罵咧咧的巡邏兵。進來的憲兵就像是冬眠前儲糧的瘋狂群居動物,弄得整個地下街都不正常了。
“有本事去殺巨人啊?!崩柊堰@句話丟在前后無人的巷子里。被拋下的話語在此地失去被探究的價值,能換得作踐幾腳的打擊都算幸運。
其實不用特地在地下街的陰暗處也沒關系,只要在王都,席納之壁永固的包圍下,“殺巨人”就不過是只有小孩才相信的無聊玩笑。
幾乎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王政府如何,憲兵團就如何,想成為王政府或者憲兵團的人們也就同樣如何。也就只有叫罵威脅,“巨人”才會被當成無關同樣的砝碼扔出來,逞個口頭的快活,顯得自己在大環(huán)境下是多占據道德至高點。
回去的路上,利威爾在低矮黑色建筑的夾縫盡頭看到了席納之壁。只要人類封閉那扇門,它就像忠實而堅固的謊言一樣否決外面的世界。外面越是有著讓人想否認的東西,就卻去承認眼前片面的局部。于是謊言之中的優(yōu)渥就取而代之成為真實,在創(chuàng)造出的美好世界中,犧牲自己的事,自然是誰也沒有當過真。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七零八落的探究里盤知錯節(jié),在生長出大致形狀的之前,利威爾猛地把它從思想中連根拔起——
如果巨人出現(xiàn)在這里,那些憲兵會怎么樣呢?
夠了。這個問題已經結束了。在三年前的冬天就應該結束了。
而現(xiàn)在的這個憲兵團,利威爾想,已經不能再經歷一次同樣的戰(zhàn)斗了。
至于自那以后所誕生出的草木皆兵的圍剿,無所謂,反正也沒有誰會來碰他。三年又怎么樣。對利威爾來說,人生太短,短到他很可能根本來不及看到什么有所改變。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xù)下去,幾乎貫穿他一生。直到后來沒完沒了地斬殺巨人都未曾改變地追著他逼他放棄。
只不過843年,還和之前沒有遇到巨人的每一年一樣,利威爾能做到的只有百無聊賴地等著憲兵團如先前一樣的到來,屆時再如先前一樣地把他們從他的生存領地中趕出去。
說起來,那小姑娘是憲兵啊。利威爾察覺自己在想什么時已經頓下了步子,腦海中自然而然調取了相關的記憶。帶著一種鐵的味道,但比任何一種金屬都來得溫暖,柔軟。
利威爾感到詭秘的情緒出現(xiàn)在身體深處,像缺乏管制的絞殺植物一樣順著他的血脈纏繞過去。他想他知道自己期待著破壞的是什么東西。
而就像是為了證明這一點這個冬天,憲兵團會如約而至。那小姑娘會來?不會來?又關他什么事呢?
反正他只要有辦法證明她也是會逃跑的人就行了。接下來一切就會和偏斜前的每一年一樣,平庸無奇,周而復始。然后,大概的,“憲兵團”的壽命還是會比“利威爾”……長上那么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