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br/>
張繼擺擺手,揮開書童阿全,面容苦澀:“十年寒窗,一朝落榜,我自問看破浮沉,卻是難免心中凄苦,阿全,你怎知我此刻的心情,我怎有顏回去面對年事已高的父親......”
阿全面露焦急之色,急忙說道:“少爺,倘若老爺在此也不會愿意見你如此消沉,不就是落榜嗎?咱們再過個幾年,又來便是了!”
張繼瞧著焦急的阿全,心中微暖,但他搖搖頭,不顧阿全的勸阻,繼續(xù)喝著一杯又一杯的水酒,桌上的菜,未曾動過一下。
夜已深,京城卻因舉國的大考而更加的熱鬧,大考之后有人歡喜有人憂。在客房中,張繼匍匐在桌上,阿全則是進進出出的為張繼弄著醒酒的事物。
遠處街上傳來吆喝聲:“科舉大考前三甲夜游京城,閑人速速讓路回避~”張繼抬起還有些脹痛的頭,對著朝窗外張望的阿全說道:“阿全,你扶我出去看看,前三甲不是有李乾嗎?同鄉(xiāng)之人,理當上前去道賀道賀?!?br/>
阿全猶豫地看著張繼,吱吱唔唔:“這......這......少爺,我們還是不要去了吧,那李乾心胸狹隘,在私塾讀書時就時常與你爭鋒相對的......哎,少爺,你怎么出去了,我來扶你......”說著便追了上去。
街道之上,三匹青驄馬并行在前,馬身上坐著三名身著紅色盛裝的青年,他們面帶微笑,向著四周以禮抱拳,街道兩旁的人多為落榜士子,看著春風得意的三人這些士子們或羨慕或嫉妒卻也無可奈何。
忽地,左首的一人停下青驄馬,面露笑意地看向路旁人群間的張繼,怪聲怪氣地問道:“這不是張繼嗎?哈哈?!?br/>
張繼面帶微笑:“李乾,恭喜了,咱們碧瀾鎮(zhèn)終于有人高中了?!?br/>
“哼,我進前三甲那是探囊取物,不比有的人,天生就不是那塊料?!崩钋m是笑著答話,但話語之中的譏諷顯露無意。
此言一出,路兩旁的落榜眾士子皆面帶惱怒,阿全更是受不了少爺受辱,直接從人群中擠出,指著李乾大罵:“你是個什么東西,我家少爺沒有中那是考官沒長眼,憑你的斤兩也敢在我家少爺面前張狂!”
李乾看著指著自己鼻子大罵的阿全,面色一冷,喝到:“哪里來的刁民?左右,速速將他拿下!”
張繼眉頭一皺,本想道賀的他也不料會轉(zhuǎn)變成這樣的情況,上前一步,擋在了阿全身前,抱拳向著李乾道:“是我管教無方,還望看在以往的交情上高抬貴手?!?br/>
李乾狂肆一笑:“笑話,我們之間有何交情?你管教無方,當與這刁民同罪,快將他們拿下!”
“夠了!李乾,你還真行??!”身著榜眼服裝的另一青年向著李乾喝到。
“不敢......”李乾面色變了數(shù)遍,終是擠出這一句話來。
榜眼青年喝退圍向張繼二人的眾隨從,下馬來到張繼身前:“張兄,還記得小弟否?那日河邊見張兄驚人風采,小弟可是念念不忘啊?!?br/>
張繼略微一想,而后恍然:“你是那官船上與我對詩的人?”
這青年一笑:“不錯,那日與張兄隔河作詩的人正是小弟,在下李笑,還不知張兄全名呢?!?br/>
“李笑?尚書府三公子李笑?”道路兩旁哄然一片。
張繼自然也聽到了,不過他只是為李笑的才氣而欣賞,其余的到?jīng)]有過分在意,他仍舊是如常的微笑:“失敬失敬,李兄謬贊張繼了?!?br/>
李笑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能不為自己身份所動之人,倒也不枉他一身的文采:“以張兄之文采,竟然落榜,難道是主考批閱出來紕漏?”
張繼搖頭苦笑:“此事莫要再提,只因我道出了黎民之疾百姓之苦,卻是觸了這興盛天下的霉頭......”
李笑大有深意地看了看張繼,心中想到,此人胸中有丘壑,談吐更是有禮有節(jié),倘若招致我麾下,將來與我共馳騁與官場,豈不是更為容易。當下笑道:“張兄,三日過后小弟將于尚書府舉行一以文會友之聚會,張兄可愿賞臉一聚???”
周圍人一驚,不管這張繼以前怎樣,但是受到了尚書府三公子的親自邀請后,必然會聲名鵲起,紛紛記下張繼的樣子,以免往后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
張繼一笑:“李兄邀請,張繼怎敢推脫,有何不可,三日后張繼必到!”
李笑笑意更濃,自己以后身入官場,手下有此等能人,飛黃騰達不在話下,隨即哈哈一笑:“好,三日后的傍晚,在下在尚書府門口親迎張兄!相信憑張兄驚人文采,定然會在文會上大放異芒的!張兄,我們還得繼續(xù)游城,就先行告辭了?!?br/>
“告辭。”張繼抱拳,目送著眾人走遠。
三人前行中,李乾陰沉地看了看李笑,李乾又不是傻子,自然聽出了李笑話語之中的拉攏之意,心中憤怒,但他一個碧瀾鎮(zhèn)土財主的兒子是無法與尚書府三公子相比較的,可一想到當年父親攜自己到同時碧瀾鎮(zhèn)財主的張府家中所受的屈辱,張繼父親那咄咄逼人的樣子,洶涌的怒火便會在心底涌起......
道路兩旁的眾人在游城隊伍走后發(fā)出陣陣的議論之聲,尚書府的三公子果然是有深度,倒是那李乾,憑他的氣量怎么會進前三甲。
已經(jīng)走遠的游城隊伍自是聽不到這些人的議論。
回到客棧,張繼也沒有繼續(xù)喝酒的心情,而是直接回到客房,阿全跟在張繼身后,憤憤不已,邊走邊罵李乾小人一類的說詞,張繼苦笑:“阿全,人李乾以后可是官了,說話我們要注意分寸,以免招惹什么麻煩。”
阿全不情不愿地應了聲:“是了,他是官,可要不是少爺你當年求老爺不要收了他家的產(chǎn)業(yè),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是在哪里喝西北風呢!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張繼聽阿全又開始罵了起來,暗嘆自己今后該多加管教,現(xiàn)在只能由著他了,翻身用被子蓋住腦袋,自顧自睡覺了。
阿全見少爺不高興,只得住了嘴,回到自己床上,倒下張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清晨,還在熟睡中的張繼被阿全叫醒:“少爺,少爺,你看桌上!”
“阿全,你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回去可得讓王伯好好管教管教你了......”話未說完,張繼只見桌上擺滿了可口的菜肴香醇的美酒,當下一愣:“好你個阿全,你可真會替我節(jié)省盤纏啊!”
阿全怪叫一聲:“我的少爺啊,這可不是我叫的,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一大早起床這些東西就擺在這里了!”
這時房門被推開,客棧掌柜的端著水盆和毛巾笑著走進房間:“喲!二位客官醒了!昨晚休息得可好?可還滿意小店的服務?”
張繼皺眉:“我記得我們沒有安排這些吧?這糊涂賬我們可不去付?!?br/>
掌柜的點頭哈腰:“瞧您說的,這些都是小店特意拿來招呼您的,怎么會收錢呢,二位客官以后在小店的食宿費用均由小店承擔吶?!?br/>
“這是為何?”張繼疑惑,但旋即便想到昨夜自己被尚書府三公子邀請的事情定傳遍了這條街,也就釋然,想著讓掌柜收錢已是不能,便對其道聲謝,讓他離開了。
阿全指著桌上的菜食,艱難地咽下口水問道:“少爺,這些可以吃吧?”
張繼無奈地點點頭,又想起自己落榜的事情,心下黯然,抓起酒壺,自酌自飲起來。
時間一晃到了傍晚,掌柜的熱情服務讓張繼有些難以適從,阿全對此到時樂此不疲,張繼獨自走出客棧,漫無目的地在京城的街道上逛著。
這倒是張繼第一次在京城之中如此閑逛,呼吸著熱烈的氣息,沒有家鄉(xiāng)的那種寧靜恬淡,充斥著耳中的熱鬧之聲與自己的沒落心情形成極強的反差,沒由來地一陣心煩意亂,張繼只想找個清靜的處所。
下意識中,張繼有來到這貫穿京城的大河旁邊,手中不知何時買的酒已被喝去小半,坐于河邊楊樹之下,張繼望著緩緩流淌開去的河水,喝著手中的酒,河面倒映著街上逐漸闌珊的燈火,顯得撲朔而又迷離,其低落的心情,漸漸如這河水一般,平復了。
距張繼不遠處,不知何時多出了一人,輕紗遮面,一頭秀發(fā)略微地盤起,清風拂過,白衣飄動,恰逢河面的淡霧飄來,給人以如仙似幻之感。
張繼并未注意到河邊離自己不遠處又多出的一人,許是壺中酒已被其喝完,便搖了搖酒壺,口中輕嘆:“人生似水,似水人生......”說著便已走遠。
白衣女子身軀一顫,慢慢轉(zhuǎn)過首,望向張繼那略顯落寞蕭瑟的背影,口中低喃張繼的話:“人生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