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卓然特意打電話來，說自己今天要留在局里開會，可能會很晚回去，也可能不回去，所以很嚴肅三令五申，讓秦羽下班以后務必立即回家，絕不可以在醫(yī)院里加班到很晚。今天的秦羽，也沒有什么心情加班，仔細檢查完今天的工作以后，就跟值夜班的醫(yī)生交了班。

    秦羽回到休息室，推開門，一抬眼便看到魏子杰正倚著衣櫥笑嘻嘻的看著她，一時間就愣住了。

    一定是自己做了一場夢，一場噩夢，一定是自己在休息室不小心睡著以后就一直沒醒。秦羽保持著開門的姿勢，突然間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羽兒，你怎么了？”

    沐君承半透明的身影，擋在她面前，正擔憂的看著她。

    秦羽透過沐君承的身體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魏子杰，衣櫥上不過是掛了一件他的外套而已，就是昨天蓋在她身上的那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那時她走的匆忙，就隨手給魏子杰掛在了他的衣櫥上，歪歪斜斜，正像是她對待魏子杰的態(tài)度，欺負他欺負的心安理得，卻從沒認真的說過謝謝。

    跟魏子杰相處的點點滴滴，都瞬間涌了出來，魏子杰笑的沒心沒肺的樣子，鋪天蓋地，壓得她有些站不住，她眼睛一熱，恍惚間，不知道是美夢醒了，還是陷入了另一個噩夢。

    沐君承不知所措的看著她，輕聲道：“羽兒，魏子杰的事情，我剛才在走廊上都聽說了，你現(xiàn)在著急也沒有用，不是說還沒有完全確定下來嗎？我們再等等！你不要這個樣子，走廊上來來往往都是病患，被看到了不好！”

    秦羽走進屋里，關上門，默默的對著那件呢子大衣看了很久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么，只覺得這滿眼滿心深沉的藍色，讓她一點一點的平靜了下來。她小心翼翼的把那件大衣掛的周周正正，伸手拂過那柔軟溫暖的面料，仔細的把每一個褶皺都慢慢撫平。

    沐君承站在一旁看的有些心痛，說：“羽兒，你不要這樣……”

    “我沒事，只是想著從前他給了我很多幫助，我也想為他做一點事情……”秦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沐君承，茫然的問：“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樣子？”

    “人死以后？”沐君承的目光閃了閃，“人死了以后都會變成鬼魂！”

    秦羽的眼睛一下子有了亮光，“你可以看到所有的鬼嗎？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是鬼魂你就都可以看到，而不是像我這樣，只能看到某些鬼魂……”

    “只要是鬼，他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就都可以看到！”

    秦羽有些殷切的望著他，“如果，子杰真的是出了什么意外，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人世，你就一定能看到他對不對？如果看不到他，就表示他還活著是不是？”

    沐君承低下頭，回避著秦羽的目光，低聲道：“就算他真的成了鬼魂，我也不一定有機會見到他！其實跟活著的人沒什么兩樣，他不在我的視線之內，我就看不到他，鬼魂也沒有耳眼通天的本事。況且，人死之后，鬼魂會有一個混沌期，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記得自己在哪里，只能像掉在河里的樹葉一樣，隨著水流飄蕩，在飄蕩的過程中看到了生前熟悉的人和事，才能找到自我。陰間的鬼差在這期間，會隨時出現(xiàn)，把新出的鬼魂帶走！”

    秦羽急切的伸出手，想抓住他，卻只有一片虛無，有那么一瞬，她害怕極了，“我們去出事的地方可以找到他嗎？”

    “你還是沒有聽明白……一個人死后不會一直留在自己的尸身周邊，他可能會飄向任何地方，也可能隨時被鬼差抓走……”

    “如果我想去試試呢？”這句話雖然是問，但秦羽的目光很篤定，看得出，她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

    沐君承的臉色沉了下來，問：“去哪兒？”

    “西郊山！”秦羽答的干脆利落。

    沐君承的瞳孔驟然縮緊，沉聲道：“西郊山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嗎？你是想害死你自己嗎？你知不知道，你一個普通人，在他們面前跟刀板上的肉，沒什么兩樣！無論魏子杰發(fā)生了什么，都已是定局，不可挽回，你做這些，已經(jīng)沒有意義！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就去找趙卓然，讓他攔住你！”

    秦羽只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棉花，她滿心的憤怒，卻又無處發(fā)泄，吼道：“我就是不相信從西郊山上抬下來的是他！一定是誤會，他一定是被困在了山上的某個地方，我必須要找到他！”她的身體順著衣櫥，滑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氣的皮球，“他見過他，知道他，不會這么殘忍的對他！不能這么殘忍的對他……”

    “他”？沐君承很快就明白，秦羽說的那個“他”指的是楊明玨，這個時候，他不想栽贓嫁禍，但也不想替楊明玨辯白，他只希望這悲傷心痛能轉移，讓他來替她難過。

    “是不是他？是不是楊明玨？”秦羽又一次忍不住問了出來，“你一定知道這件事，告訴我，是不是楊明玨為了復活才殺了這些人？”

    沐君承把臉轉向一邊，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騙我！”秦羽的目光銳利的盯在他的臉上，她緩緩站起身，把身上的白大褂脫掉，用力的甩在床上，“你不知道！好！我自己去西郊山找他問個清楚！楊明玨不就是想讓我嫁給他嗎？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嫁！”

    “羽兒！你冷靜點！”沐君承追過去，可他現(xiàn)在是靈體狀態(tài)根本攔不住她，急的大喊道：“你別沖動，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還不行嗎？”

    秦羽停住腳步，看著沐君承，悲聲道：“之前，王翔宇打電話說楊明玨留在我身上的印記越來越強，說他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已經(jīng)恢復了七八成，說他靠著他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復原的這么快……他是靠著那本手記上的邪術來吸食人命的……我昨天還不信……我不信他……沒想到……”

    沐君承是靈體，看不到鬼魂的印記，突然聽說楊明玨在這短短的一個月多內恢復了七八成，他也很是吃驚。

    “我不說，只是怕你會擔心！我沒有見到過楊明玨，我只見過在街上抓人的黑斗篷，是個男人，身影跟楊明玨不是很像，我追著他到西郊山，然后就追丟了，那個黑斗篷的氣息，很奇怪，既不像人，也不是真正的鬼……”

    這些話，半真半假，他還是不想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對付楊明玨，話說到這里，也算對得起他了。

    秦羽的眉頭鎖在一起，眼神復雜的讓他有些害怕。

    “你昨天晚上出去那么久，是不是親眼看到魏子杰被帶走了？”

    “沒有！我昨天只是隨便出去走走，并沒有看到魏子杰！”說這些話的時候，沐君承是堅定的，他必須把自己從魏子杰事件中干干凈凈的摘出來。

    秦羽沉默的在小方凳上坐了許久，沐君承就坐在她的旁邊默默的守著她，末了，他小心的問：“咱們是不是該回家了？”

    秦羽起身穿好外衣，拿起包，背對著他，無力的說：“我想去警局，問問趙卓然案子查的怎么樣了……”

    “羽兒！”

    “這你也要攔著我嗎？”

    “我陪你去！”

    ……

    才不過下午五點半，天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黑的像化不開的濃墨。街道旁的店都從晚上九點半打烊改到了下午四點，連以前徹夜閃爍的霓虹燈牌都撤掉了，偶爾看見一兩個行人也大都是中老年，行跡匆匆，如鬼魅一般。

    秦羽在醫(yī)院門口打了車，直奔市警局，到了以后，才知道趙卓然正在開會，會開到幾點，還不好說！

    秦羽撿了靠墻的角落坐下，打電話告訴林雨薇，自己在趙卓然這里，讓她放心，然后問她是否平安到家，得到了肯定的答復以后，又囑咐她鎖好門窗，不要隨便給陌生人開門云云。

    張偉剛好被派出來取材料，看到等候在辦公室的秦羽，聲音洪亮的問：“嫂子，你怎么在這里？”

    秦羽扭頭看了看身后雪白的墻壁，又左右看看了空蕩蕩的辦公室，只覺得身后有個什么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在看著她，背后一陣發(fā)涼，難道這個小警察也能看見鬼？

    張偉莫名其妙的看著秦羽左顧右盼的樣子，問：“卓哥，不是特意打電話讓你早點回去嗎？”

    秦羽遲疑的拿手指指著自己，問：“你是在跟我說話？”

    張偉奇怪的看著她，“不然呢？這里不就咱們兩個人嗎？”

    秦羽尷尬的笑，想來是自己聽錯了，小聲嘟囔道：“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叫“嫂子”，以為你在跟別人說話呢！”

    “我叫趙卓然卓哥，可不叫你嫂子嗎？”

    這回輪到秦羽蒙圈了，“我跟趙卓然？我可不是她女朋友……”

    張偉眼神里，滿滿的都是“誰信？”，“行了嫂子，這里就咱倆，不會對卓哥有什么不好的影響，警局上下，誰不知道他辭了帝都的高端職位，為了你跑到這里來當小警察！”

    為了她？“他說是來查這個全國性大案的……”

    “這你也信？估計是自作主張辭了帝都的工作，怕你罵他，他的申請是去年就發(fā)過來的，那時候H市可沒有任何轟動的案子。你也知道卓哥在警校有多優(yōu)秀，我們當時的局長收到申請，嚇得都不敢接！”

    秦羽覺得身下凳子上突然許多長出了尖利的刺，扎在她的身上，也扎在她的心里。

    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說過了嗎？她只是他的朋友，哥們兒，鐵蜜！趙卓然他，好像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