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官道上,堯野和堯蒼騎在馬上,跟在華榮公主的馬車后面緩轡慢行。
馬車內(nèi)的華榮忽然隔著車帷輕聲問道:“三皇子,那位巫小姐究竟是什么人?為何她與伏將軍如此親近?”
堯野微微一愣,是啊,連不相干的人都看出了他們的不同,自己為何還陷在泥潭中不肯自拔呢?他二人兩情相悅,自己夾在其中,只能徒增煩惱而已,理智的退出對三人都好。只是自己的理智早在第一次見她時就不復(fù)存在了,再想尋回來,談何容易!
堯野側(cè)目望向她消失的那片山巒,山上楓林似火,如她一般鮮活熱烈,只是那熱烈卻不屬于自己,就如同此刻,她天青色的身影在那片火紅中肆意馳騁,而自己只能疏離的遠遠欣賞那江山如畫,卻無法融入畫中成為與她攜手同游的畫中人。
他俊逸的眉眼間攏上一抹輕愁,難道她也如他的小姑娘一樣無法走進他的生命之中?
“她是離的師妹,自然比別人親近?!?br/>
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華榮聽,他潛意識里就是不愿承認她的確與離親近,他寧愿相信他們之間只是師兄妹的情誼。
“逸之,你怎么沒去與她賽馬?我聽說你將騰云都送給了妖妖?!眻蛏n羨慕又惋惜地說著,“連老七討要它你都沒舍得給,我更是只有垂涎的份兒。”
堯野對于他的說辭并不意外,他是將騰云給了她,京中幾乎無人不知,只是她是騰云自己認的主人。
“二皇兄這是在怪我沒將騰云送給你了?說實話,騰云若是不認主,我就是送,它也不會聽她的話,騰云與她有緣,我若強留,豈非不美?”
堯野忽然看向華榮的馬車,他的目的太明顯,這個女人自己絕不會要,卻也不能讓他得逞。
“二皇兄與巫姑娘似乎很熟,她對二皇兄是言聽計從?。 ?br/>
堯蒼神色一緊,隨即爽朗一笑,坦蕩的答道:“我與妖妖是朋友,她性情爽直,作為朋友給她些建議和忠告,讓她少惹些麻煩少吃點虧也是應(yīng)該的。怎么,逸之不喜我與她相交?”
最后一句他并未對著堯野說,而是看向馬車,他猜馬車里的人一定會相信自己,一定會懷疑他。雖然這樣做對不起妖妖,可是只要能夠達到他的目的,適當(dāng)?shù)臓奚潜匾摹T僬f華榮也傷害不了她,他不會讓她有這樣的機會。
“呵呵,原來巫姑娘是二皇兄的紅顏知己?!?br/>
堯野端坐在馬上,目光卻飄向了遠方。他忽然心生煩悶,她絕對不會是他的紅顏知己,她與他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堯蒼卻似乎更加愉悅,他的笑聲中多了些真誠的味道。
“我與她相交時她還是個少年。怎么,老七沒告訴你?那時老七和她可是冤家對頭,一日不吵都像缺點什么?!?br/>
車內(nèi)華榮氣惱的絞著手中的絲帕,是她先提起那個妖女的,可是他們就不能不討論個沒完嗎?她聽著就煩。哼,賽馬?摔死她才好!華榮惡毒的在心里詛咒著,最好她再也回不來。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的行駛著,車內(nèi)坐著的公主小姐們掀開車帷一角偷偷的欣賞著秋日的群山。此時霧已徹底散去,路兩旁的山上是漫山的艷紅,自己若是也能徜徉其中該有多美!
忽然,山上響起一聲野狼的長嚎,那霸氣的嚎叫聲回響在群山之間。
眾人心頭一驚,未待做出反應(yīng),官道上已經(jīng)亂作了一團。
受驚的馬匹慌不擇路,根本不受趕車人的控制。
一輛馬車直接沖進了山中,山路顛簸,將車夫直接甩下了馬車,馬車內(nèi)的女子一聲聲的尖叫響徹山谷。
另有一輛車在官道上撒蹄狂奔,車內(nèi)的小姐嚇得失了魂,從車里尖叫著跳了出來,直接滾到路邊,摔得昏死過去。
又有兩輛馬車直接撞翻在官道邊,車里的人有的撞破了頭,有的摔折了手,還有人被壓斷了肋骨。
尖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在一處。
那一聲長嚎過后,四周的山中一聲接一聲的有狼應(yīng)和,這一下連風(fēng)云騎那些訓(xùn)練有素的戰(zhàn)馬都不受控制地“咴咴”嘶叫著奔跑起來。
華榮的馬車在第一聲狼嚎響起時就跑向了另一側(cè)山中,車夫極力勒緊韁繩,想要讓那馬停下來,奈何動物的本能讓那些馬失去了平時的溫順,它們才不管車里坐的人有多尊貴,遠離危險是它們唯一要做的。
車內(nèi)華榮身子猛的向后一仰,后腦勺重重磕在車壁上,她驚叫著伸手抓住了車窗邊緣,剛穩(wěn)住身形又被顛簸得身子一傾,滑落到座位之下,雙膝著地,跌向車門。
眼看就要一頭扎到車外,華榮兩手死命的扒住車門旁的木板,肩頭頂在門邊的車壁上,方才阻住了去勢,額頭卻撞在門邊上,立時腫起雞蛋大的包。嘴唇不知何時也磕出了血,頭發(fā)散亂,發(fā)絲糊著淚水粘在臉上,步搖歪斜,衣裳凌亂。
驚恐和絕望讓她連聲尖叫,驚得拉車的馬更加慌不擇路。
隨著山中野狼的嚎叫聲起,馬兒更加撒蹄亂跑,車夫盡力用自己的身軀擋住車門,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妄圖控住馬了,只求護住車內(nèi)的公主平安。
他的兩只手緊緊抓住車轅,他必須堵住門才能不讓公主摔出馬車。
堯蒼在狼叫聲響起時目露驚疑,隨即果斷棄馬,施展身形追在華榮的馬車后面進了山。
堯野的踏雪不安的在原地踏著四蹄,華榮的馬車疾奔入山時,堯野猶豫了一下,就見堯蒼閃身追了上去,連忙催馬去追,耳中卻傳來伊人的侍女琉璃的驚叫聲:“公主,你醒醒?!?br/>
堯野心中轟然一響,再顧不上去追那華榮,馬頭一撥跑向官道。
堯蒼追在險象環(huán)生的馬車后面,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卻隱隱的有莫名的興奮在體內(nèi)奔騰,這個機會他說什么也要抓住,只是那礙事的車夫需先打發(fā)掉。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堯蒼輕撫中指上戴著的綠寶石戒指,那碩大的寶石發(fā)著熒熒的幽光。
輕捏寶石邊上裝飾的細小蘭花,全神貫注于眼前危險的馬匹的車夫突然身子一歪,一頭栽下急速飛奔的馬車,頭撞在突起的山石上。
頃刻間,血染紅了他頭部壓著的山地,染紅了他貼著地的半張臉,染紅了他半邊藏藍色的衣衫。
他的眼睛驚恐的大張著,卻再也無法合上。
堯蒼越過那倒地的車夫,單腳點地,身形拔地而起,堪堪落在車轅上。單手把住車門邊的木板,半個身子探進車中,焦急的叫道:“華榮?!?br/>
那一聲華榮如九天仙樂灌入絕望的華榮耳中,直入她的心房。
她淚流滿面,伸手抓住了那有力的伸向她的手臂,那手臂讓她無比心安。
堯蒼手臂一個用力,將華榮拖進自己懷中,低喝一聲:“抱緊了?!?br/>
放開抓住門板的手,雙手環(huán)住縮在懷中的女子,腳下一點,果斷地跳下幾近瘋狂奔跑著的馬車。
腳落地的那一瞬間,華榮聽到“喀”的一聲輕響,隨即抱在一起的兩人重重倒地,她的手臂和頭臉都被他護在懷中。
急速翻滾雖硌疼了她的背,但她的心卻無比踏實。
身后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隨即有馬的嘶叫聲傳來。
終于一顆大樹阻住了滾動中的二人。華榮整個人壓在堯蒼的身上,他的手臂仍緊緊的護在她的頭部。
她的耳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咕咚、咕咚”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聲響在整個山谷間,那不太規(guī)律的心跳聲泄露了他的緊張和不安。
華榮極力想要穩(wěn)住自己狂亂的心跳,卻猛然發(fā)覺自己的心竟與他跳成了一個節(jié)奏。
她的臉霎時滾燙,急急忙忙的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卻無意中將手拄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只聽一聲悶哼,華榮急切地抬眼去看。
堯蒼面如金紙,雙目痛苦的緊閉,眉頭深鎖,牙齒緊扣在下唇上,極力忍耐那即將出口的呻吟。
華榮小心的翻下身,跪在堯蒼身邊。
他的頭發(fā)散亂,衣服刮破多處,腰背部有紅色血跡滲透了絳紫錦衫,在那衫上暈出一朵暗色的花,那樹根旁的一塊斜著的石頭正抵在那朵花上。
華榮用手捂住嘴,眼淚撲簌簌無聲的砸在堯蒼的錦衫上。
自己毫發(fā)無損,他卻傷痕累累,剛才那重重的一撞,定然是撞斷了肋骨,那突起的石頭扎入了他的皮肉,他卻一聲沒吭。自己又雪上加霜的重重一壓,恐怕是傷了他的內(nèi)腑,他卻也只是悶哼了一聲。他這一份隱忍讓她的心疼得厲害,仿佛那傷痛都在她自己身上一般。
她忽然用手背抹了把眼淚,眼神堅定而深情的望著一動不動的那張刮花了的臉,輕柔的說了一聲“你等我,我去叫人來”,然后毅然起身,扭頭就跑。
“別走,回來?!?br/>
堯蒼微弱的聲音卻蓋過了一切,異常清晰的鉆進了她的耳中。
華榮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堯蒼。
“他們很快就能找來,你若在山里迷了路,我會更擔(dān)心。來,我們一起等。”
他微抬手臂看著她,華榮“哇”的哭出了聲,幾步跑回到躺在山石邊的堯蒼身邊,兩手握住那只手臂,緊緊貼著自己的心房。
淚眼婆娑的她看得無比清晰,這只手就是自己要牽住一生、共同到老的手,他在最危急的關(guān)頭拯救了自己,他將自己看得比他的生命還重。他的身影已經(jīng)牢固的搶占了她的心,她第一次不帶任何功利只聽從自己的心去接受一個人,一個她要與之共度一生的男人。
------題外話------
這一章寫得我,唉,其實討厭的華榮也有可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