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娘?!币粋€尖尖脆脆的童聲傳入嘉蓮殿。
雪芝忙轉過身。
一個小男孩捂著手肘,跛著腳走過來。前一年,雪芝帶著他和上官透一起回京師探望國師夫婦,所有見了他的人都說,這簡直就是上官透孩童版再現(xiàn)。甚至更加可愛。遠看很有上官透的模子,近看五官卻有□□分像雪芝。因為顯兒的去世,適兒便成了重火宮唯一的繼承人。所以之后雪芝將他的姓氏改為重。重適確實有著上天賜予的漂亮臉蛋,性格卻比小時候還要讓人無法接受。
“娘,有人打我了!”重適提高音量道。
他一走近,雪芝便跪在他面前,將他緊緊摟住。靠在他小小瘦瘦的胸脯上,雪芝輕聲道:“誰欺負你了?”
“沒有關系,一點不痛?!敝剡m驕傲地揚起小腦袋,“他們真是蠢死了,竟不知道我是少宮主。我還了手,他們比我傷得嚴重多了?!?br/>
“傷得嚴重?”雪芝檢查了重適胳膊上的傷口,又摸了摸他的臉,“兒子,你記得,下次人家傷了你的手,你就把他們的手打斷。他們若斷了你的手,你就斷了他們的命。知道么?”
“孩兒謹遵娘親教誨?!敝剡m開心笑了,“那,倘若人家要了我的命呢?”
“沒有人能要你的命,別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雪芝極其溫柔地親吻他的臉頰,“適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會要天下人陪葬?!?br/>
重適早就長成了個小魔頭,僅六歲就養(yǎng)成了比同齡人殘忍十倍的性格??墒窃诼牭窖┲フf這樣的話時,還是下意識感到些許害怕:“娘……”
雪芝的聲音依然柔軟如潤雨:“娘一直在這里,沒有人可以傷害你?!?br/>
穆遠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們。
其實他一直都沒有理解她??粗┲o視上官透的傷殘毀容,還一直悉心伺候照料,他其實早就已經放棄了和她在一起的想法??墒撬齾s在今年態(tài)度大轉。
她突然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只是,他依然什么事都不知道。
雪芝只是在哄著重適,很平淡溫柔的一句話,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仇恨。
確實,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不是不難受的。
依稀記得當年,上官透隨便說一句話便可以讓她哈哈大笑,他要稍微一點不對勁她眼淚就嘩嘩掉下,一點兒不值錢,也就他心疼。可是事到如今,她再已無淚可流。
她只想忘記一切。
只要想到上官透,她便會努力轉移注意力。
哪怕多想一刻,都無法承受。都會覺得呼吸也是疼痛。
他等了他一百天。她守了他六年。
一直以來,她不曾為自己感到不值。世間有很多事都是這樣,要論孰是孰非,沒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當初上官透徹底淪為廢人,她在絕望中度過了數百個時日。四個月后,他的傷病復原,意識也相對清楚許多,她天天與他說話,不論他是否聽得懂。
即便傷口愈合,他的臉也依舊慘不忍睹。除了衣服和發(fā)冠被她打點得一如既往的考究,沒有人能認得出這個成日坐在輪椅上行動不能的厲鬼,便是當年瀟灑風流的一品透。
曾經想過找釋炎和豐城報仇,也想過要練成絕世身手,鬧得天下大亂,要用所有人的痛苦來祭奠上官透。但是在經過大起大浪之后,雪芝總算想清楚,她要做的,是守好自己所擁有的。
上官透復原后某一日,雪芝坐在床旁,親吻他的手指說,透哥哥,你好好養(yǎng)身體,總會康復的,我也會一直陪著你。上官透雙目無光,直直看著上方,眼角卻微微濕潤。
雪芝輕輕吻去他的淚,順著那張凹凸不平比燒傷還猙獰的臉,一直吻到他的嘴唇。
那是在他殘廢以后,她第一次吻他。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雪芝與他十指交握,輕聲道,既然我嫁給你,就永遠是你的妻。
她知道他沒有生育能力,卻依然保留些許□□的能力。
所以,她寬衣解帶,與他纏綿了整整一夜。
這件事被第二天闖入的侍女看見。侍女失聲尖叫,仿佛真看到了鬼。雪芝卻站起來,冷冷問她,你看到了什么。侍女連忙搖頭說什么也沒看見。
對一個女子來說,跟一個意氣風發(fā)的男子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是跟一個落魄到一無所有的人,是比登天還難。
就保持著這樣的相處模式,五年過去。
這不是單單愛情二字能夠形容的感覺。從她的少女時代開始,他便一直存在于她的生活。都說激情是將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在一個人的身上,失去時痛過了,便再不記得什么。
可是,上官透是早已是種入她人生的一棵樹,即便沒有了激情,甚至沒有了愛情,他依然根深蒂固地伴隨著她。
如今,她要將這棵樹□□。
“娘,娘,你把我抱得好疼。”重適輕聲哼道,“我快不能呼吸了?!?br/>
雪芝怔了怔,松開他,輕輕拍拍他的肩:“傻兒子?!?br/>
“雪芝。”穆遠走過來,也蹲下,看著重適微笑道,“我看你也在重火宮內待得夠久了,離兵器譜大會還有一段時間,不如我們帶著適兒先出去走走?”
“去哪里?”
“當然是宮主說了算?!?br/>
167
雪芝眺望窗外,仿佛可以越過千萬重樹枝花葉,看見天邊最遙遠的地方。她一直沉默不語。
“還是不想出去么?”穆遠頓了頓,輕輕摸摸重適的頭,全無失望之色,“無妨。我們確實該留下來為大會做準備。畢竟是你復出后第一場?!?br/>
“江南。”
穆遠倏然抬頭:“什么?”
“我想去江南?!?br/>
穆遠素來喜怒不形于色,對于她的拒絕,他早已習慣而且絕對不會透露情緒。但是在聽到雪芝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竟顯得有些興奮——來回走了兩圈,轉過身道:
“那我們早些出發(fā)吧,我這就叫人去準備行囊?!?br/>
“嗯?!?br/>
夜幕降臨。
朝雪樓的南廂房門前。
雪芝輕輕敲門,然后推門進去。
冷月幾條,寒光幽照回廊。黑夜中,畫卷和器具都顯得精致而孤獨,廂房中飄逸著茶香。一個男子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月色沐浴了他一身柔光。
“我就要出遠門了,”雪芝走上前一步,想了許久,“會讓人照顧好你?!?br/>
上官透沒有說話。
長時間的沉默過后,雪芝又說:“我出去的這段時間,會很想你?!?br/>
上官透半側過臉,一雙眼直直地看著她。她亦回望著他,眼帶笑意。在她看來,那樣恐怖乃至讓人無法聯(lián)想到是人類的臉孔,似乎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張臉。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想說的?!彼χ?,快步走到他面前,蹲坐下,然后輕輕伏在他的膝蓋上,握住他修長卻殘破的手指,“你想說換季了,讓我注意身體對不對?我當然會注意的。”
上官透看著她,依然不說話。他不能說話。
雪芝就像一只黏人卻安靜的雪貓,在他的膝上輕蹭著。
這樣清冷的月夜,她卻似乎擁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幸福。
上官透眨眨眼——那一雙長在皮開肉綻的容顏上雙眼,在月光中是如此明亮。可是,很快紅了。他用手背回蹭著雪芝的臉,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她濃密的發(fā)間。
她感受到了,卻未表現(xiàn)出一絲傷感。她只是閉著眼,微笑著說:“透哥哥不要難過,只要芝兒在,就會讓你開心的。”
他看著她半睜著的漆黑瞳孔,吞了吞唾沫,卻發(fā)不出一個字。
其實他很想說:雪芝,你明明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為何還要這樣?
這一夜溫暖卻又寂寞。就像過去的六年,她在滿足于心安中度過的六年的每一個夜。
花香蟲鳴的夜。
其實,上官透和雪芝的劫難事撮合了很多夫婦。例如仲濤和裘紅袖。然而,在初聞上官遠耗之時,裘紅袖并沒有考慮過仲濤。就是直到雪芝這回前往蘇州之前,她都沒有同意和仲濤在一起。
裘紅袖一直都是那種自我為中心的女人。她不怕孤獨終老,也不怕閑言閑語。而且她認定了男人就是往骨子里的賤,她在同男人花前月下的時候,從來不愿意把心交出去。
上官透重傷的時候,裘紅袖和仲濤是最先趕來看他的。他們幾乎每幾個月就會長途跋涉趕到重火宮一次,就算再忙,也會發(fā)信函給雪芝詢問上官透的近況。
但是,自從雪芝和穆遠成親,他們就斷了聯(lián)絡。雪芝完全理解他們這樣做的原由,而且就算有一天他們帶著大批人馬上門劫人也不會是出乎意料之事。
所以,雪芝也早就猜到了他們對自己的態(tài)度。
很多年沒有回到蘇州。
她抵達蘇州的一日,城內起了大霧。
暮春時節(jié),疏花暗香。清晨的霧氣,在一片片吹落的柳樹紅花中游走,就像掛上了薄紗,透明細白,朦朧一片,把柳樹枝條勾勒得更加嫩綠。
遠處的樓房早已湮沒在大霧中,屋頂紗窗像是掛上了垂簾一般。窗臺上的花兒恬靜地仰頭,花骨朵兒變成一團團白霧中的紅暈。天方亮,整個城市漸漸蘇醒過來,仿佛夢已和霧連成了一片。
春風十里。雪芝終于在兩岸紅樓碧瓦中望見一棟酒樓上挑起的菱形酒牌:仙山英州。
春陽淡柔,照應在那木制的酒牌上。大紅色的四角燈籠,也被朝陽照得一如新制。
這個時段酒客不多。
裘紅袖也在接到書信后早早地準備好接見雪芝。接待男子的時候,她鮮少下樓。但對于女子,她從來都是給予十分的尊重。她站在岸邊,艷麗勝似兩岸的七里香。
只是在和雪芝見面后,她的態(tài)度冰冷得幾乎令人失去知覺。
“雪宮主,有何貴干?”
雪芝掀開珠簾,從船上下來,輕身躍到岸上:“紅袖姐姐?!?br/>
“進來坐吧?!濒眉t袖看了一眼隨后上岸的穆遠和重適,冷笑一下,話還未說完就轉過身去。
“穆遠哥,你先帶著適兒去逛逛好么。”
穆遠點點頭,摸摸重適的頭,抱他騎上自己的肩,逛街去了。
雪芝看著他高挑的背影,突然發(fā)覺近些年他瘦了很多。過度的繁忙仿佛讓他的骨架子都瘦了不少。她一直注視著他,直到他徹底沒入鬧市區(qū),才進了仙山英州。
168
裘紅袖命人替雪芝沏了茶,又冷冰冰地問她要吃什么。她擺擺手問仲濤去了何處。裘紅袖一句“他死了”就完事。雪芝哭笑不得地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子,想了半晌,還是起身道:“我不過路過此地,想著來看看紅袖姐姐,既然姐姐安好,便不多打擾了?!?br/>
“慢走不送。”裘紅袖雙眼飄到了窗外,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還沒下肚,胸膛已經劇烈起伏,直到雪芝走到門前,她終于忍不住,狠狠一拍桌,站起來道:“重雪芝,你回來!”
雪芝站住腳:“紅袖姐姐還有何指教?”
“既然咱們都是多年的姐們兒了,有的事就不要遮遮掩掩,開門見山談談?!濒眉t袖沖到她面前,怒道,“你知道么,狼牙聽說你要來,一大早就離開了,說等你走再回來。你說,光頭變成那樣,你就嫌棄他了?好吧,我承認他變成那樣確實配不上品貌雙全的重大宮主,你改嫁了也就算了,還弄得天下皆知,你這樣對得起一品透以前對你一往情深么?”
“我自然對不起他?!?br/>
她這么一說,反倒讓裘紅袖說不出話了。裘紅袖搖搖頭,冷靜了許多,態(tài)度也軟了下來:“那你這是什么意思?”見她看著自己沒說話,又道:“確實,你還年輕,要跟個廢人這么過一輩子,是誰都受不了。姐姐不是不理解你,只是……那人是一品透啊?!?br/>
“是,我欠他的?!毖┲サΦ?,“無論我做什么,都彌補不了欠他的?!?br/>
“兒子都長這么大了……你們夫妻還有誰欠誰的?只是,改嫁以后,千萬不要丟了他。他這人我最清楚,有什么不高興的,全部都往心里擱,死都不會說出來的。更何況他現(xiàn)在也說不出……”
“他死了?!毖┲ゴ驍嗟馈?br/>
“所以我才說——什么?”裘紅袖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耳光,愣愣地看著她。
在蒼茫的白霧中,春日的蘇州失去了鮮明的色彩,輪廓也變得模模糊糊。滿目的紅樓仿佛化作了海市蜃樓,不再精致,不再明媚。
裘紅袖反應很快,立刻笑得有一絲輕蔑:“你是在為自己改嫁找借口吧?!?br/>
雪芝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才又一次重復道:“他死了?!?br/>
她已經調整好了心情,沒有表現(xiàn)失態(tài)。只是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一顆巨大的淚水從眼眶中落下,毫無預警地。
她認定自己能夠平靜地訴說這一切,她也做到了。
看著裘紅袖那張妝容精致的面容在瞬間變得悲慟不已,她不是沒有受到影響。只是,她不能繼續(xù)哭。如果她哭了,大概真的會做出很多傻事。
她還有自己的安排。
最起碼,她要為上官透和顯兒報仇。
裘紅袖和雪芝聊了一整個白天。夕陽西下,雪芝剛離開沒多久,仲濤便回來了。他又為裘紅袖買來了她最喜歡的桃花枝,也做好了花枝又一次被她無情扔到一邊的準備。
在把花枝遞到裘紅袖手中的時候,他還順便板著臉說:“我還真是看到姓重的丫頭走了才回來的,怎么樣,她跟你說了什么?”
裘紅袖看著花枝發(fā)呆,眼睛腫腫的,妝也有些糊了。
仲濤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異樣,急忙道:“難道她說了很過分的話?她欺負你了?紅袖,紅袖,你不要嚇我?!?br/>
微風徐徐,輕輕搖動了仙山英州的酒牌。黃昏的陽光灑落萬點殷紅的蘇州。那四個飄逸的大字搖擺的時候,裘紅袖的發(fā)絲與金釵也略微亂了。
她突然撲到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他,大哭起來。
一直對仲濤若即若離,其實是害怕他得到自己后便跑掉??墒?,在面對心愛之人的死亡和離開之時,還是前者更令人害怕。
世事難預料。她不愿意像雪芝那樣。她不愿意后悔。他們不會是雪芝和上官透。
此時此刻,雪芝站在對岸的小船中,掀開簾子,看著里面抬頭對自己微笑的重適和穆遠。她摸摸重適的頭,指著他懷里的一堆木制玩具道:“哇,穆叔叔給你買了這么多東西呀?!?br/>
“是啊,這是關羽,這是張飛,這是劉備!”重適搖晃著手中的木偶。
穆遠道:“跟裘姑娘聊了一天?”
雪芝笑著點點頭。
很快,船夫搖晃著槳,她偷偷回頭掀開紗簾,看到了對岸的仙山英州,還有站在夕陽下旁若無人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雪芝知道紅袖姐姐是真的很傷心,所以才會哭成這樣。她一直都把上官透看成最重要的人。
霧散了,蘇州繁華的夜晚在一片寧和中,悄然升起。大紅燈籠亮了,游船在緩緩前進。岸上的兩個人也在視野中被緩緩平移,最后被來來往往的人群和燈火替代。
悲傷時,誰都是會哭的。
可是雪芝不能哭。
因為能夠讓她停止哭泣的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