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者，聞其弦外之音。
身為易風回的頭號“擁躉”，楊玄風對《玄機兵馬譜》的參悟，絕對不遜任何兵法名家。
單是正本那二十四策，星河與他一路北上突厥時，早已聽得耳朵起繭。
曾經(jīng)，他說：“突圍策”兵分虛、實兩路，“虛者為實，實者為虛”乃是行詭道，主力藏勁，輔助露芒。先由輔助佯攻，吸引敵人聚集，再由主力發(fā)力，撕開缺口?？芍^一場相互配合的攻堅戰(zhàn)。
今日他卻說，“一虛一實”——一向生來，一向死；“虛者為實，實者為虛”——向生者示死，向死者示生。便是要把輔助推出去，打一場自斷生路的護衛(wèi)戰(zhàn)！
他變了……變得現(xiàn)實了……
戰(zhàn)爭中，大局固然重要。但是在真正的戰(zhàn)事中，正確的抉擇則更為重要。
有時候，一場慘勝便可以贏得全局！
星河原先所想，便是按照楊玄風曾經(jīng)的解釋，以一主一輔拉開缺口，卻在轉念之間改變了主意。
顯然，他今日的想法更能幫石嵐取勝，更有把握將她送出石越的包圍圈。
星河端正了身子，目光如炬。
“公主以為如何？”
石嵐有些詫異，沉吟道：“向生者示死，向死者示生……”
忽然，她猛地搖起頭，“不！隨我到此的老弱婦孺都是羯部忠心的子民，我不能丟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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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敵眾我寡，只要能護送您離開，我等在所不惜！”乞努一臉悲壯地說。
白英臉色發(fā)白，神情激動道：“我們每個人都愿意為您獻出生命，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們這邊說的慷慨激昂，夜鷙卻無比平靜。
他忽然擺了擺手，阻止了大個子武士的表忠心。
“我還沒說完呢……易先生的‘突圍策’：突圍之策，一虛一實；虛者為實，實者為虛。我認為，其后應該還有一句——虛中藏實！”
星河的心一陣狂跳，難道他是想……
夜鷙瞥了她一眼，靠在她身上的力氣又加重了幾分。
星河連忙收住心思，頂著發(fā)酸的肩頭，再不敢絲毫怠慢。
“公主?！币国v望向石嵐，神情肅穆。
石嵐連忙坐正，“大家都是生死之交，你有什么想法，但說無妨！”
夜鷙又加重了壓在星河肩上的力氣，順勢抽回架在大個子肩上的左臂，指著輿圖道：“我們現(xiàn)在的位置，在關山主脈的西面。只要翻過山，便是大齊境內(nèi)。定襄軍隊的目的，就是把我們趕過這道山去。這一路上，每當我們停留修整，或是突圍往西，便會受到敵軍最猛烈的攻擊。前方已經(jīng)沒有去路了，我們必須背水一戰(zhàn)！”
石嵐和三名近衛(wèi)移到對面，一個個認真地看著輿圖不住地點頭。
星河無心細聽，整個人都在較著勁，努力撐住不讓肩上的“重擔”把自己壓垮。
夜鷙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不斷右傾的身體，繼續(xù)說：“我們的確要兵分兩路。一路‘外強中干’，以老弱婦孺為主；一路輕裝上陣，以精兵組成?！?br/>
石嵐眉頭緊鎖，遲疑著問：“那‘虛中藏實’又是什么意思？”
星河感到肩頭壓力稍減，在一旁低聲道：“公主，你便是那虛中之實。夜將軍要送出去的，是你和這里的女人、孩子們。戰(zhàn)爭，若是一定要有人犧牲，那一定是屬于戰(zhàn)士們的……”
最后一句，是楊玄風曾反復告訴她的。
以前，她以為只是一句鼓舞士氣的話，到了今日才終于明白，這是他身為將帥的鐵律。
楊玄風沒有變，他還是那個隨時可以為保護別人去死的人。
看似溫情，其實最無情……
星河的話說完，便聽夜鷙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沒錯，公主就是‘虛中藏實’之一。麾下四百人，精兵不到一百。我們兵分兩路，便是分三百婦孺一路，百余精兵一路。羯部人擅長遠攻，弓弩是最重要的武器。昨日盤點，我們手上可用的弓弩大約百余副，箭矢不到四百支……那些武器，全部配發(fā)給婦孺?zhèn)?。此為‘虛中藏實’之二！?br/>
“婦孺?zhèn)兡霉?？那一百精兵怎么辦？！”白英訝異道。
夜鷙笑了笑，仿佛玩笑般地說：“那一百人，我要帶他們打一場……羯部人最不擅長的近身戰(zhàn)。”
“精兵才是輔助？！”石嵐失聲驚呼道：“你瘋了！”
她抖著發(fā)白的嘴唇，幾呼嘶吼道：“我們羯部，全民皆兵，哪分什么男女老幼，又是否是官兵？不管是誰，都不能去犧牲、去送命！”
“公主！”夜鷙的眼中閃著銳利的光，一字一句道：“若不決斷，所有人都會死！”
石嵐看著他嚴肅的神情，一下子泄了氣。
她神色痛苦地拉起星河的手，“燕大夫，你告訴我，他是因為病還沒好，才會做這樣魯莽的決定……”
“不！他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選擇了?！毙呛勇龘u著頭，目光堅定地看著石嵐。
她不知從哪里來了斗志，竟忘了要置身事外的初衷。
仗義……果真是害死人……
她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伸手將輿圖拉到眼前，指著實線標注的山脈道：“首先，我們要弄清楚敵軍兵力的分布。我從山的東面過來，一路上都風平浪靜，所以我們的背后至少還是安全的，可以暫時潛伏下來，刺探清楚軍情。待弄清敵軍位置，我軍便按夜將軍所說，兵分兩路，以三百主力伏擊敵軍主力，反復佯攻，制造聲勢，將敵人的包圍圈引到一線，甚至一點之上；同時，那百余精兵貼到包圍圈邊，從側面擊殺敵軍小股力量。待敵人反應過來，以為我軍主力在側面，回槍支援之時，我們真正的主力便可以開始突圍了?！?br/>
她頓了頓，十分篤定地說：“夜將軍說的仗，完全可以打。甚至，若是天時相助的話，輔助的士兵們也可以一起突圍出去。”
夜鷙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明顯一僵，偏頭詫異地看著她。
“燕大夫所言，正合我的心思。竟然……一絲不差?！?br/>
星河無力地笑了笑，動了動發(fā)酸的肩膀道：“看來……英雄所見略同。”
石嵐長吁了一口氣。
她終于被說服了……
身為首領，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要帶著族人們殺出去。
“好，我立刻派最好的斥候去查探。”
見她這樣積極的反應，夜鷙終于松了口氣。
他對乞努嚕嚕嘴，“現(xiàn)在，煩勞送我去睡會兒吧。頂著那支箭，扛了一整夜……真的倦到隨時能暈過去?！?br/>
乞努一聽，趕緊拉著大個子，一起過去扶他。
“重擔”被接走，星河終于解脫，癱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肩膀。
“還未請教燕姑娘名諱？”夜鷙忽然回頭道。
猛然被問名字，星河稍稍一愣，脫口而出道：“小女名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