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恐懼與絕望,大抵最后都會衍生成憤怒與詛咒。
以暴易暴,天性使然。
李小川胸膛之中,擁有暴徒的烈焰,卻沒有暴徒的力量。
他只能穿越“禁區(qū)”,來到空無一人的臥室。
一陣榻榻米的淡淡香味,讓李小川瞬間平靜了下來。
烏云散去,月光悠悠灑下,落在窗邊,宛如一泓水銀。
李小川終于能勉強看見1701臥室的全貌。
窗戶已經(jīng)用防盜網(wǎng)封死,在月光下閃耀著動人的銀輝。
對他來說,這已是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
順著窗戶向下望了望,大樓聳立在深邃的黑影當中,風聲又急又烈。
李小川悻悻然地縮回腦袋,又被窗邊立著的一架紅木衣柜,引起了注意。
衣柜通體裹著一層暗紅色的包漿,幽光沉靜,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些脫了漆粉的浮雕。
浮雕刻畫地惟妙惟肖,只憑形狀,便可以讓人輕易想象出它們曾經(jīng)的恢宏氣象。
亭臺樓閣,仙人白鶴,風起云涌。
只可惜,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形銷骨立。
原本大羅自在的飄渺氣息,如今卻顯得鬼氣森森,令人生畏。
李小川伸手摸了摸衣柜邊緣,黏糊糊的,心里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膩歪。
手指湊近鼻尖聞了聞,居然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李小川遲疑了片刻,還是打開了柜門。
“叮鈴鈴……”
四面八方都是金屬滑落、撞擊的清脆聲音。
聲音循環(huán)往復,重重疊疊,漸如蜂鳴,后如針刺,突然扎中了李小川耳膜的痛點。
李小川全身感官瞬間炸裂!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身軀直挺挺地向后跌倒。
不知過了多久,李小川才睜開眼睛。
窗外仍是一輪孤月,夜空中有蓮花狀的云朵。
李小川掙扎著坐起來,覺得后腦勺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咬著牙伸手輕輕摸了摸,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好沒開瓢,不然真涼了?!?br/>
李小川慢慢擺正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視線緩緩落在紅木衣柜上。
衣柜里系著數(shù)百條紅繩,不知是不是浸染了什么動物的鮮血,和大門一樣,煥發(fā)著令人心悸的猩紅色。
紅繩上穿著銅錢,風一吹,叮鈴鈴作響,編織成一枚巨大的符箓。
“這是什么東西?”
李小川雖然不認得這枚詭異符箓,可心中不知為何,對它生出了極大的厭惡。
衣柜底部擺放著未燃盡的香燭、檀香,黃符上盡是朱砂撰寫、扭扭曲曲的符文。
風一吹,灰燼、黃符,散落得到處都是。
“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還有人把衣柜當做神龕?”
李小川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迷惑之際,隱約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李小川,你過來啊……”
感覺像是被人在脖頸上吹了一口涼氣,半邊身子頃刻間僵直了起來,腦袋是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分毫。
就好比大冬天里一盆冷水澆了下來,從頭涼到了腳,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是誰?是誰在那里?!”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李小川全身被汗水浸透,終于能夠動彈了。
他如釋重負地跪倒在地,抬頭就看見冰冷的月光,照在猩紅的大門上。
門里映出無數(shù)扭曲的小人,如影子一般,在里面掙扎跳躍。
漸漸的,大門表面如皮囊一般高高鼓起,凸出來無數(shù)的人臉人手,人山人海,互相撕咬、排擠、扭打。
讓李小川在驚恐之余,想起了地鐵車站里的摩肩接踵,飯店景區(qū)里的人滿為患,職場商戰(zhàn)里的算計陷害,不由得恐懼更甚。
腦海里全是灰暗的人潮,還有一個讓人諱莫如深的詞匯。
“煉獄!”
或許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本就是互相憎恨詛咒。
“李小川……你快過來……”
那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纏繞過來,讓人心神蕩漾。
夜晚的氣溫越來越低,李小川全身濕透,寒意滲入骨髓,身體與精神都快到了極限。
他雙眼無神,伏倒在地,一寸寸匍匐向前。
那道門里,模模糊糊地站著幾個似曾相識的人影,莫名讓他覺得心安。
猩紅色的門戶,在李小川眼里,陡然變得光輝神圣,深邃神秘,那里有他渴望的溫暖與光明。
……
“小川!快跑!”
……
堅毅,純粹。
如山一般厚重,如海一般深情。
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傳入耳中,李小川如遭雷擊,那似乎是……
來不及多想,李小川感到胸口有什么東西,熱得發(fā)燙,全身暖洋洋的,整個人煥然一新,如獲新生。
他默默從衣服里掏出一塊木牌。
木牌是外公刻的,上面有他的名字。
他癡癡地捧著那塊木牌,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我為什么要哭?”
木牌應聲而裂,李小川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心如刀絞。
他終于捂住胸口,泣不成聲。
哭聲漸漸平息,李小川站立起來,面容沉靜,身體里有種前所未有的從容與力量。
“我就說,人怎么可能倒一輩子的霉?”
李小川默默積蓄力量,抬起頭,不知看向何處,輕聲說道。
“以前是我太狹隘了,原來……一直都在……”
緊緊握住了手里的小木牌,李小川的眸子亮得發(fā)燙,深邃光明,整個人的氣場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似乎已經(jīng)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光芒,他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在那一聲山呼海嘯中煙消云散;所有的委屈憤怒,現(xiàn)在都可以由自己告慰。
“除了顏色有些叫人反胃之外,還不就是一扇爛門?”
……
“大言不慚!”
兇狠乖戾,無窮無盡。
……
“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啊!”
李小川無奈一笑,攤開雙手,就算他心態(tài)再好,接下來的事,也只能聽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