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義躺下,身體雖然動彈不得,精神卻似乎有了些起色,勉強喝得下下人們送過來的湯水,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感覺手腕有些溫暖,知道是大夫來了,又昏沉起來,迷迷糊糊中,也不知吃了多少藥,喝了多少湯,竟又做起了夢來。
夢里又來到山洞邊,卻不敢進去,回頭一看,白須道長正在身邊,這時才問道:“道長,你說你正是為守這石頭而來,可是這石頭我見它外圓內(nèi)方,好生曜目,實在是上好寶石,然而靠近它,就如同進了隧道般的下滑,好生恐懼啊。”
“其實你不必恐懼,此石雖有形有色,也只是心物所發(fā),與你一樣,都是來自那混元幽靜之處,是那非想非非想處,它能吸人業(yè)力,保你法身;又能接納魂魄,助你化生;還可以觀照未來,看得出你的今生來世,為你修身入道指路,更重要的,它壓住了這山間的蛇怪。”
“此物有如此神奇力量,已是世所罕見了。”
“其實,說起來,你與它是同一物而已,在天地渾元一體之時,在數(shù)不盡的劫數(shù)之前,你們都是清靜法身,只因路過色道,粘了業(yè)力,好奇便入了這色界凡夫天之中;再后來,經(jīng)歷劫難,又入了欲界六道,你化作有情之身,它化作無情之物,都有了身形,只是這石頭正好被我看到,附了法力,放在這山間,鎮(zhèn)壓蛇怪,你與它隨行,卻沒什么用處,便投胎做人去了。如今你變做人型,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業(yè)障,它雖然也有了形,不過,終究沒有造業(yè),是個無情之物,仍是個清靜之身,于是能感染業(yè)力,吸食靈魂,穿越時空,照見過去,窺探未來,我給它加持法力,才能鎮(zhèn)住蛇怪,保方正山一方百姓?!?br/>
“我和它是同一物嗎?”
“是的,都是從無情世界的非非之境而來?!?br/>
“怪不得我總是要到山里來,原來和它竟是同樣的東西?!?br/>
“那日,只因你一時入定,尚帶業(yè)力,靠近它時,便被吸了去。不過,你造業(yè)尚淺,沒有經(jīng)歷輪回,所以,可以逃脫得了,凡身肉胎在中陰之時,如果被它吞噬業(yè)力,沒有我的咒語加持,則很難脫身;如果靈魂被食,則會增加它的業(yè)障,石頭也會化作有情眾生,一個靈魂便能化作蟲卵,二十四個則可化作鬼魂,四十九個則可以化作牛馬,然而,作牛作馬,嗜睡嗜吃,貪生怕死,多一魂便為人,所以,五十個則能化作人身,滿百則進入仙魔之界?!?br/>
“我也正是疑惑,打小以來,便迷戀于修道歸真之術,不想,因為自己就是那萬劫之初經(jīng)歷這人生的如同石頭一般的東西。”
“可惜你生在富貴人家,衣食無憂,自己著了魔道,染了情業(yè),貪業(yè),仍不自知,如今要脫離這六道,今日看來,不受大苦已然難成了?!?br/>
“我這次悟道未成,如何再去經(jīng)歷苦道修行?”
“那釋氏說了,只有多歷劫難,出離苦道,方可大成,功不在一時,悟不在一刻,慧者頓悟,愚者修行,癡者歷劫,都在一個心字上,造化不同而已?!?br/>
說完道長又不見了蹤影,危奴嵐眼見牧守義一時清醒一時糊涂,大夫來了幾次,只是沒見到有半點好的意思,危世同感覺牧守義可能撐不過今年了,趕緊又寫了書涵,快馬加鞭,告訴他遠在京城的父親牧惟仁,希望把他送到京城去救治。
這時牧惟仁正在關中處理一場因雨災引起的叛亂。
在來新京城之前,牧惟仁帶著全家,一直住在金陵整整七年,有五年在外出征。
過去十四年來,北京大明朝皇宮,日趕夜催,終于建成。時至秋高氣爽,乾清宮開始接受文武百官上朝,這里就是皇帝御門聽政的地方,清晨,陽光一照,流光溢彩,此時午門擊鼓,文武大臣列隊左右,掖門而入,并按品級分列于太和門兩側(cè)。
寶座升起之時,鳴響鞭,大臣們行一跪三叩之禮,六部大臣依次奏事。
正是那一年,皇公貴族忙著遷都,途中一場秋雨,連綿四十天,大家的心情,宛如數(shù)億年前的一場火山噴發(fā),下了一場百萬年的雨,升起了數(shù)不盡的怨氣,天空中除了揮不去的陰霾,道路上就是看不盡的泥濘,牧惟仁就是這時候從金陵帶著兩個大兒子,一眾家眷,經(jīng)過漫長的雨季來到了京城。
據(jù)說庚子年,都是鬼怪橫行的年代,天崩地裂,生離死別,比比皆是。
如此惡劣的天氣,京城的菜市幾乎沒有了菜販子的影子,連西海這個富饒之地,面對著整年的災害,也漸漸民不聊生,老百姓起先還能靠著冬瓜、南瓜勉強度日,到了深秋,難得的幾個晴朗日子,農(nóng)夫們趁著這日頭忙著收割稻谷,卻還沒來得及讓谷子見見太陽,這雨又陰陰的連綿數(shù)日,比起往年,一連四十天的雨水,這收成更是少了八成。
接下來又是幾十日陰雨連綿的天氣,一直到立冬,壞天氣已經(jīng)到了令人瑟瑟發(fā)抖的地步,饑餓的農(nóng)民沒了收成,躲在家里,相擁而哭,實在沒有法子,只能扶老攜幼,挖草根,剝樹皮,沒幾個月,赤地千里,餓殍遍野,人如鬼蜮,災民變成流民,流民化作流匪。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
高田猶及半,晚稻無可割。
秦淮足流蕩,吳楚多劫奪。
桑葉須后賤,蠶娘情不悅。
見蠶不見絲,徒勞用心切。
就是這樣一個人間地獄的景象,京城里卻是另外一番樣子,皇帝住在后宮,悠閑自在。文武百官上朝起奏,卻遲遲沒有拍板救災良方,朝廷不力,導致了民間災變、叛亂,也使朝廷由一個良心者,變成了一個自私者,最后因為災民太多,居然由討論救災方案,變成了速速安排鎮(zhèn)壓叛亂的這種尷尬局面。
錦衣衛(wèi)開始鎮(zhèn)壓各地饑餓災民,抓捕了大量的反抗流民,羅織入獄,牧惟仁就在朝中見證了這個奇葩過程,并且成了這個詭異過程中為數(shù)不多的最大獲益者。
為什么這樣呢?因為朝廷派牧惟仁火速出軍,鎮(zhèn)壓叛亂,這使得他不僅在朝中名聲大振,還加官進爵,高居一品,誰說大災之年對人就一定壞呢?那只是對老百姓來說的,對牧惟仁來說,完全不是。
不過,壞事,有時候就是好事的開始,而好事,有時候,也是壞事的起因。
他還沒來得及回到京城,感受圣旨從乾清門落下的那份榮耀,卻收到親家從西海發(fā)來的信箋,告知守義病危的消息。
牧守義,今年才二十歲,兩年前,不到十八歲的他,就在西海鄉(xiāng)試中了舉人,自從成親以后,守在危家,繼續(xù)讀書,如今兩年多不見,原想讀書必有不少長進,只等將來會試成功,大好的功名就在那里等著他。
怎么突然就病了?
來不及細想,安排好叛亂的事情,火速趕回京城。
此時,危世同早已安排女兒帶著隨從陪著牧守義,迎著連綿秋雨,從泥濘的西海,踏上了往京城的道路,路上跟著一名大夫,兩名車夫,四名隨從,還有那一直陪讀的先生。
危奴嵐坐在馬車里陪守義走在前面,先生和大夫也乘馬車緊隨其后,隨從便跟在最后隨行。
這是命嗎?危奴嵐在馬車里看著丈夫,扶著他的頭,心里默默地地問自己。
危奴嵐一行十人,花了兩月,終于來到了離京城兩百里的地方,牧惟仁已經(jīng)派人在此等候多時了。換了馬車,隨從轉(zhuǎn)道回府,奴嵐、先生帶著守義,則快馬加鞭來到府上,牧惟仁安排了京城最好的醫(yī)官,前來就診,守義不僅不見好,反而只剩的半口氣了。
此時,初來京城,除了哀傷,除了陪伴,危奴嵐天天以淚洗面,不知如何是好,根本沒有由富及貴的半點喜悅。
眼看年關將近,守義氣若游絲,多日未曾起床,牧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悲傷之中,牧惟仁詳細地了解了事情的經(jīng)過,只道是此兒命中有此大劫,已無辦法,竟私下開始準備起后事來了。
不想,一日早晨,大雪紛飛,守義醒來,竟然好了起來,感覺精神非常好,不僅能說話,嘴里還生出唾液,有了饑餓感,要吃東西。還自己下了床,這可把全家驚喜壞了,以為有了轉(zhuǎn)機,宅里上上下下一頓準備,圍坐一團,陪著他好好地吃了一餐,守義桌上還說了不少話,危奴嵐更是喜從悲來,仿佛重得了人生一樣,只差沒出門堆雪人了。
其實守義自從病了以后,不僅起不了床,連咽下半點東西,都只能靠著奴嵐攙扶,費一番力氣才行,神志一時清醒,一時糊涂,哪有胃口?僅僅是回光返照而已!身上帶著千斤重,落地仿佛人已亡,整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雙眼深陷,面無血色,完全沒有了以前英姿颯爽的樣子。
剛剛吃完后,守義又睡了下去,這一睡不要緊,身子發(fā)涼,眼睛發(fā)直,一摸竟然沒了脈息,硬生生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