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兒子來了,景王妃又是氣苦,又是心疼,拉著給收拾了,前后左右看了好幾遍,生怕是磕了碰了傷了。
商甯安似是對母親的小心習以為常,渾不在意的拉掉脖子上的寶藍綢子扔在一邊,一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看’著眾人,揚唇笑了,恣意而霸道:
“我的郡王妃在哪里?母親可是來下定的?”
景王妃聞言氣得發(fā)抖,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恨恨地說:
“你個孽障,我怎么生下你這么個無法無天的東西?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樣的身份,這里哪有你的郡王妃,青天白日的渾說什么?你若是再這樣拎不清,自有你父親來教訓你,小心把你吊起來打,可是沒人能揭得下來!”
商甯安毫無懼色,甩開景王妃的手,吩咐書文道:
“還愣著做什么,給爺把不相干的都弄走,爺?shù)氖滤齻円猜牭茫俊?br/>
一聽這話,哪還有不明白的,連家眾女眷都急急地往外退,自己的院子又怎么著,誰讓人家位高權重呢!若是比連煥仲的官位上高個一二級,吳氏還敢上前辯上一辯,問題是,這是云泥之別,皇權與法,一樣也惹不起。
這往外退去的一行人中,自然包括靜夭,她巴不得趕緊回涼衢院,讓這高貴的母子好好探討探討。
這商甯安雖說眼睛看不見,看著也霸道憨直,其實心思靈透的很,似是預料到靜夭會逃走,放肆的笑著說:
“我的郡王妃可得留下!”
靜夭暗中苦笑,該面對的還是躲不掉!
景王妃卻惱的厲害,一張高貴典雅的臉上紅紅白白,牙咬得都要扭曲了,心里恨道,這一節(jié)過了,決不能輕饒了這個狐媚子,到時候看怎么治死她!
幾人進了屋里,等了盞茶的時間,估摸著不相干的人等都清理干凈了,商甯安對母親開口,那語氣很是別扭,既霸道又軟和:
“縱使母親惱我恨我,我也要娶她。我不會說話,也不知什么原因,只覺得我該娶了她。”
這話倒是不假,要說商甯安喜歡靜夭吧,真是不至于。統(tǒng)共只見了一面,充其量也就是覺得這女子身上將真香的味兒很獨特,聲音清清冷冷的,若是娶回了家,挺適合。他也沒接觸過多少女子,對娶妻納妾所有的概念就是興起,興起了就娶了納了,這是他第一個興起的,自然便是妻子,他這個人的道理就是這樣,雖不合世俗規(guī)矩,卻是誰也改變不了。
景王妃氣的跌在紅木圈椅里,帶著紅寶戒指的手指指著商甯安,微微顫抖:
“孽障,孽障,”罵了兩聲就紅了眼眶,聲音也顫抖起來,“你父王統(tǒng)共就你一個兒子,從小就嬌慣得上天入地,卻沒成想養(yǎng)出了這么個不識好歹的性子。你不想想,你是什么樣的人物,多少豪門閨秀貴府千金娶不來,卻看上了個小門小戶的庶女,不過是一個通房丫頭生的,她也配,你這樣做怎不讓母親傷心!”
“王妃這話說的我就聽不懂了?!睆纳体赴渤霈F(xiàn)開始,靜夭就一直很有度量的聽這娘倆說話,一句話也不插嘴,任由這景王妃侮辱完了連家又來侮辱自己,好吧,她可以忍,跪都跪了,還有什么不能忍?就當是上輩子被人跪多了,這輩子還債來了??墒牵僭趺催^分,上輩子就算身為皇帝,她也沒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踩人痛腳吧,還連帶侮辱蘭箏娘親,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妃和王世子身份高貴,小女雖不聰慧,也知曉云泥之別,是以從未想過高攀。此番王妃與王世子接踵而至,小女很是想不明白,我素來十分本分,從不曾有一步越了規(guī)矩,怎么就偏偏觸了貴人的霉頭,惹來這樣一陣毒罵?”我是很本分的,事情這個樣子,卻是因為你們不守本分。
景王妃冷笑,仰著脖子高傲的說:
“你本分與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兒子為了你生了魔怔,要做出于理不合的事情,這就是你的錯,你的不本分,我不管內中原因如何,卻只會找你算賬?!?br/>
景王妃這話不可謂不狠,卻也很對。靜夭暗自嘆氣,自己怎么就忘了現(xiàn)今的情形,特權哪里需要理由。以景王妃的身份地位,整治自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一想到這里,靜夭就義憤難平了,都怪他!自然而然就去瞪那個小瞎子,孰料小瞎子像是有感應一般,也抬頭對著靜夭粲然一笑,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深邃而純凈,像燦爛不落的煙火,單純的固執(zhí)和篤定。靜夭怔住。
對于商甯安說娶她為妻這件事,靜夭一直持有的態(tài)度是很可笑,不是不相信,而是這件事根本不可能被相信。她對皇室子女再了解不過,尤其是商甯安這樣得寵的皇室少年,懵懂霸道,一瞬間有這樣的荒唐決定無可厚非,當景王妃打到府上時,靜夭也不過付之一笑,少年人的叛逆之心,誰沒有過?就算商甯安為了自己被母親責罵卻死不悔改時,靜夭也是這樣想??墒乾F(xiàn)在,少年突然的一笑,讓靜夭的心漏了一拍。
靜夭緩過神,靜靜地看著商甯安,緩緩道:
“既然這樣,王世子又何必與我為難?”
商甯安笑得很燦爛:
“我知道這個事兒難做的很,但我許下的諾卻是不會改的,你放心,我年前一定治好眼睛,待我眼睛好了,又能與你拜堂成親,這豈不是兩全其美?”這樣的話既能掀開新娘的蓋頭一睹芳容,也免得自己做了瞎子新郎,真好真好。
去你的兩全其美,靜夭頭痛,耐下性子問他:
“那我問世子一句,你知道何為姻親,何為夫妻么?”
商甯安一愣,他怎會不知道,自己多少堂兄是為了鞏固勢力拉攏權貴選的姻親,夫妻兩個不過是一個管好內宅,一個處理外事,他的母親就是這樣過來的,一輩子防這個防那個,送走了多少姬妾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不知道娶了妻是不是讓她也過這樣的生活,他也不想想那么多,他想得很簡單,先娶了再說,只得含糊說:
“你比我小得多,不要裝恁老成,到時成親了,我自會好好教導你。”
靜夭自是看出了商甯安的閃躲,當即斷定這是一場鬧劇,她也不敢把景王妃惹狠了,還是早早結束比較好:
“那世子且記住,我連靜夭今生今世必不會嫁你!”說罷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她可不敢拂袖而去,景王妃還在上面坐著呢,到時候治個不敬之罪,她怎么擔待的起。
商甯安皺眉,他心里有些氣了,俊臉青白,刷的一下掃掉一個茶盞,冷聲警告:
“那你也一并記住,你若不嫁我,我看誰敢娶你!”我不信你要做了一輩子的老姑娘。
靜夭依舊低著頭不吭聲,心想,只要日子過得舒服,嫁不嫁人又有什么重要?況且,你怎么就斷定沒人敢娶,這都是后頭的事兒,走著瞧。
景王妃的連府之行基本無任何成效,所以走的時候也沒有好臉色,連府女眷們小心翼翼的送走這尊大佛。
都走出老遠了,靜月的目光還黏在那寶藍錦袍少年的背影上,久久離不開,她真是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么俊美的男子,襄國公府的齊三已經(jīng)算是溫潤如玉的郎君,與他相比,卻什么也不是了,若能與這樣的男子相守,縱使死了也值了。她癡癡瞅著袖子里的那一段寶藍綢子,正是商甯安縛在眼睛上的那一塊,剛剛在牡丹園旁扔在地上,卻不知何時被她撿了。
靜姝站在角門旁,偷偷看著妹妹的舉動,手指死死的揪著帕子,眼神晦澀難懂,卻不知心里是怎樣的想法。
此事一出,連府的家庭會議很激烈,幾個當權夫人輪番作伐,連靜夭理所當然是那個毫無廉恥的罪人,私相授受暫且不提,大庭廣眾之下高談闊論婚嫁之事,這是對《女誡》的嚴重褻瀆,故而,處罰靜夭抄錄《女誡》一百遍,抄不完不許出門。蘭箏聽了這處罰結果,在心里念了聲佛,一顆石頭落了地。
靜夭嗤笑,按理說犯下這樣大錯誤的貴女,依著連家的老規(guī)矩,私下里讓自裁了都有可能,怎么可能抄抄《女誡》了事?之所以這么雷聲大雨點小,還不是怕靜夭真有一天攀上高枝做了鳳凰,怕這事惹了靜夭記恨,到時候得不到好處,賣女求榮的本事,連煥仲向來在行。
不過難得的是,老太爺這樣重規(guī)矩要面子的也沒有反對,這讓靜夭對這個祖父高看一眼,闔府上下,也只有這位老爺子還記著靜夭化解賭債危機的恩情吧!那四老爺,小鄧氏恐怕早已把這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去。哎,若是靜獻三個還是這副形容的話,連家只怕要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