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過后穿了T恤仔褲扎著馬尾的展笑意站在院門前，臺階下是溫文而笑的江煜城。身后，站著如門神一般的“叔叔”——胤禛。

    當(dāng)然，這聲叔叔是江煜城叫的。

    從小到大，他都是眾人眼中公認(rèn)的三好男孩，家世好，性格好，學(xué)習(xí)好。至少，接觸過他的人都這樣認(rèn)為，都喜歡他。

    胤禛，是一個意外。他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不管他笑得多真誠多陽光，他都喜歡不起來，甚至討厭，厭煩透了。如果不是自小接受的教育，早在開門看到他的瞬間，就一腳把他踹走。

    江煜城不是存心搗亂，也不是針對胤禛故意要惡心他。只是，認(rèn)識了十二年，他從來沒聽展家兄妹提起過他，而且在他心里，這個成熟男人肯定不是展笑意的朋友。即使硬說是展大哥的朋友，都不大可能，哪怕他們的氣場有些像。

    那就敬稱吧，看年紀(jì)，叫叔叔并不委屈他，也不算太委屈自己。

    ——江煜城如是想。

    “有事兒？”展笑意的語氣不太友善。她的起床氣還沒散，外加剛才因他而受的委屈，更是在心里憋得難受。

    “對。”江煜城點頭應(yīng)著，看了眼站在她身后臺階上的男人，臉上仍是有禮的微笑，配著晶亮的眼睛閃在陽光下很年輕?！拔覌屄犝f你這兒的路燈壞了，怕你晚上回來不方便，又說你肯定不會去報修，所以讓我過來看看。說是如果修不好，就讓你先去我家住幾天，她會和展大哥說的?！?br/>
    “不了?！闭剐σ獠坏冉铣墙忉屚?，直接拒絕。

    站在她身后的胤禛居高臨下看著對視的二人，最后將視線定在江煜城身上。

    和他一樣，江煜城也在看他，兩個人同樣默不作聲。

    “這燈壞了也不是一兩天，我習(xí)慣了。”展笑意走向院門，瞥了眼杵在那兒的胤禛，用力瞪了一眼停住腳步轉(zhuǎn)回身，“快考試了，我哥才說過讓我不要到處亂跑，做做樣子總是要的。我會打電話給阿姨謝謝她的好意，你走吧?！?br/>
    江煜城像是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了然地點頭，又看了眼一直沒說話卻板著臉的胤禛，臉上仍是笑，像身后的陽光，暖暖的?！澳俏易吡?，你快回去睡吧，要不是我媽一直催，我也不會這么一大早就過來吵你。你也不用急著打電話給她，我會和她說的?！?br/>
    “說，你說什么？阿姨叫我過去住是為了我好，可是還有個原因你也該知道，到時免不了讓你接送，就能時常見到你這個大忙人了，你想再在學(xué)校躲輕閑都難。”展笑意走下臺階站在江煜城面前，揚頭看著仍在笑的年輕臉龐，板起小臉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你啊，不要總是忙著關(guān)照那些對你賊心不死的學(xué)姐們，還是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回報母愛中去吧，怎么同樣都是女人，差別待遇就那么大捏，這樣不好，不好。記住，你是江煜城，不能讓大家失望。有事沒事?；丶铱纯?，有利于構(gòu)建和諧社會，小家安穩(wěn)才能大家富強(qiáng)，黨和國家都會感謝你的，阿姨也會很開心?！?br/>
    江煜城搖頭直笑，順手拍在她頭頂，“明兒考馬哲還是鄧論？我怎么不知道?！?br/>
    “你不知道的事兒多了?！闭剐σ忄伊艘宦?，在頭頂掃了幾下小聲怨念，“不要總是拍我頭，會傻的?！?br/>
    “我負(fù)責(zé)?！苯铣堑拖骂^不再去看密切關(guān)注他們對話的某人，很認(rèn)真地看著不太高興的展笑意。

    “呸。你比我還笨呢，就是再拍一萬下，我的IQ、EQ還是比你高?！闭剐σ庹f著猛地抬起頭，險些磕在他下巴上。

    江煜城突然站直后退一步，同時抬起的手還沒扶到她胳膊，人已經(jīng)被院門前的胤禛一把拉回自己面前。

    撅著嘴努力瞪江煜城的某人渾然不覺自己被攔腰攬在另一個男人身上，鼓著腮幫子忿忿指責(zé)，“你這個家伙，故意的，存心的……”

    “是蓄謀已久的?！苯铣墙恿怂脑?，半是玩笑半認(rèn)真地一語雙關(guān)，視線掃過圈在她腰間的手臂還有無名指上的戒指，不出意外看到那張冷臉又陰沉了不少。

    全然占有的姿勢，從她出現(xiàn)起他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話，卻一直站在她身后。此時，更像是在對他無聲地宣告所有權(quán)。而那個向來敏感的丫頭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推開他，靠在他身上就像他們本該如此，自然而然。

    江煜城的不敢置信隱在仍是微笑的眼底，心里卻警鐘長鳴。他們認(rèn)識多久了？為什么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個男人竟然能一大早出現(xiàn)在她家院子里……展大哥不是說過不許任何男人進(jìn)去么？據(jù)他所知，除了自己，沒有例外。

    江煜城來回看著胤禛和他身前愣住的展笑意，搖頭，像來時一樣笑得斯文有禮，“那我走了，學(xué)校見?！闭f著又看向胤禛，點頭示意退后一步，“麻煩您了，叔叔，再見?！?br/>
    說完，瀟灑地轉(zhuǎn)身，離開。

    走了？

    展笑意不敢相信，這個家伙雖然好脾氣，可是每次領(lǐng)了母命前來時從來不是這么好說話的。她只是試探性地趕他走，竟然成功了。

    他對自己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是相識多年，他不明說她也沒有理由直接了當(dāng)?shù)鼐芙^。今天……竟然這么容易就打發(fā)了？

    被胤禛攬著走回院里，站在陽光下傻呆呆地曬了好一會，展笑意才驚醒地抬頭看向背光立在自己面前一臉陰影的男人。

    是他！

    原先被刺激得想要轟他走的念頭，動搖了。似乎，留下他，也有好處。

    煮了兩杯咖啡放在葡萄架下的小桌上，才剛窩進(jìn)躺椅，貓已經(jīng)自動跳上來，展笑意一手摟著貓一手捧著杯子，用下巴示意旁邊的椅子，“喏，坐下，我有話和你說?！?br/>
    胤禛的臉色不好，不像江煜城那么友善，也沒笑容，盯著她看了會走過去坐下，背挺得筆直。

    展笑意沉默地喝著咖啡，過了很久才認(rèn)真地看向他，雖然坐姿仍然懶散，表情倒是很嚴(yán)肅。

    “你可以住下，只是……我們得約法三章。第一，你不能進(jìn)我的房間，不管什么理由，沒有我的允許，不能進(jìn)去，這是禮貌。第二，我會給你鑰匙，只是不許帶朋友回來，女人不行，男人更不行。也不許晚回來，超過十點鐘，院門反鎖，有鑰匙你也進(jìn)不來。第三嘛……”

    胤禛看著她，不置可否，聽得倒是認(rèn)真。

    展笑意突然坐直身子把貓緊抱在胸前，睜圓了眼睛看著他，聲音卻小了不少，很輕，“第三，保持距離，不要動手動腳的，男女授受不親?！?br/>
    胤禛瞇著眼睛看她小心防備的姿勢，緩緩靠進(jìn)椅背，放松。“你呢？既是同住，我要遵守的，你是不是也一樣要做到?！?br/>
    “這是我家?！?br/>
    “不公平?！?br/>
    “公平？你竟然和我講公平，不要開玩笑了好不好，記住，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可言。你要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寄人籬下啊先生！拜托你清醒一點兒！和我講公平？等我哪天落魄到無家可歸，流落到了貴府上，再說不遲?！?br/>
    胤禛扯了嘴角隱約在笑，很快斂了未及眼尾的少許笑意，聲音冷冷的低沉，欲語還休，“那個……江煜城……多大了？十六？”

    “他？”展笑意窩回椅背看著頭頂?shù)木G色藤蔓，想了一會隨口回道：“十八？快十九了吧?！?br/>
    說著像想起什么，嘆了口氣，“你要不提我差點忘了，唉，又是一年生日時，煩人。為什么一年一年過得這么快，不過生日會死么，干嘛總要搞得那么隆重。有錢人家的少爺啊，真是**?！?br/>
    胤禛挑了眉尾看著她，像是不經(jīng)意地湊近些許，低聲問：“娶妻了？”

    噗……展笑意毫無淑女形象的噴了一身的咖啡，點點褐色濕了胸前一小片，轟了貓隨手擦拭，又氣又笑地看他，“拜托，他才多大，娶妻？《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二章第六條規(guī)定，結(jié)婚年齡，男性不得早于二十二周歲，女性不得早于二十周歲，晚婚晚育更要鼓勵。他還不到十九，和誰婚去，就算有人哭著喊著要嫁給他，他敢娶么？學(xué)法犯法？教授先拿課本砸暈他，為民除害?！?br/>
    胤禛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走回自己房間，換了件衣裳拿了本書又重新窩回躺椅，覺得眼前的她像是熟悉又有些陌生。

    展笑意自顧看書也不理他，翻了沒兩頁把書蓋在臉上，幽幽嘆息?！盀槭裁磳W(xué)不完呢？已經(jīng)學(xué)了十二年，什么時候才是個頭。人生啊，要是能一覺醒來就畢業(yè)大吉，那得多完美……你上過學(xué)沒？是不是也像我們這樣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不逼瘋兩個不算完？為什么大學(xué)還要考試，為什么不是傳說中的日子好混。太不人道了，真想拉門炮去把學(xué)校給轟掉?！?br/>
    說完，她又一改幽怨憤慨喜滋滋地哼起歌來，“太陽當(dāng)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炸藥包。我要炸學(xué)校，從此不遲到，線兒一拉我就跑，轟的一聲學(xué)校不見了?！?br/>
    “唉……夢想很豐滿，無奈，現(xiàn)實很骨感?！闭剐σ忾L嘆一聲，雙手蓋在書上用力地摁了兩下，平放在她臉上的書搖搖欲墜，“一個像胸一個像腰，沒得比啊啊啊?。　?br/>
    剛喝了一口咖啡的某人皺起的眉還沒舒展，強(qiáng)忍著咳了一聲，瞪著眼睛看她，眼角隱隱地抽。

    小小的手掌貼在她身上從胸到腰虛撫而過，最后叉在腰上。合身的棉質(zhì)白色T恤包裹著她的身體，還是那只粉色的貓頭服帖在左邊的胸口，即使仰躺仍是驕傲地挺著。對比被她摁住更顯纖細(xì)的腰，確實……沒得比。

    胤禛盯著看了一會，移開視線看向蓋在她臉上的《中國法制史》，走過去拿起來翻了幾頁，瞥了眼不再無病□□像是裝死的某人，皺眉，“你學(xué)這個？”

    “萬惡的法律，萬惡的舊社會，萬惡的……哦，萬惡的學(xué)生時代。為什么不干脆回到原始社會，集體公有制多好，有獵大家打有肉大家吃有娃大家養(yǎng)，沒有階級沒有統(tǒng)治也不需要法律。歷代帝王啊，你們的想法真是……花樣翻新層出不窮，小女子佩服。大家都是做皇帝的，有必要這么累嗎？有必要這么不統(tǒng)一嗎？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被前浪后浪擠死在沙灘上似的。你們都很好，真的，我保證?！?br/>
    胤禛合了書看著連眼都沒睜過不停碎碎念的展笑意，蹲在一旁不作聲，挑了眼眉像是在笑。

    “大同世界到底同不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展笑意荒腔走板地嚎了兩句，還沉浸在對學(xué)習(xí)的無比哀怨中，“一會法家一會儒家，我都替你們糾結(jié)，幾千年了就這么點兒事，怎么就那么難搞。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就罷了，時移事易，可是連法律都變來變?nèi)?，就是你們的不對了。你們的嘴巴動一動連腦子都不用轉(zhuǎn)，自然有大臣上趕著幫忙修訂新法，我卻要浪費多少生命用來學(xué)習(xí)啊。世界大同，夢，再過幾千年，且看，看誰家高唱凱歌執(zhí)掌天下，看誰家子子孫孫無窮饋也……子啊，還是帶我去了吧，要么，讓我徹底的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要么，干脆讓我停止思想做個愚人……”展笑意哼了幾聲，緊閉著雙眼一臉的舊社會，苦大仇深。

    陽光從綠色的藤蔓縫隙灑下來，點點金黃投在她身上，還有蹲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

    她仰躺不動，他凝眸注視。

    院子里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響，藤蔓后的天空湛藍(lán)，幾朵白云懶懶地飄浮，就像那只躺在院子空地上曬太陽的白貓。恣意，安然。

    胤禛蹲在躺椅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淺淺呼吸像那只貓一樣睡著的展笑意，又看了看手里的書，搖頭而笑。抬手擋在她輕微眨動的眼睛上，遮住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