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悶熱的天氣一旦失控，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天空中是厚厚的烏云，陽光一點兒也沒漏下來，可地上并沒有因此得到什么陰涼。整個倫敦像烤箱中發(fā)脹的面包，在內(nèi)部孕育著焦躁和不安。街上的行人很少，馬匹噴著灼熱的鼻息跑過，車輪揚起的灰塵附著在人們汗?jié)竦钠つw上，分外難受。

    我把窗戶大大打開，可是沒有一絲風(fēng)賞臉進(jìn)來，握著筆的手一直在出汗。我終于忍不住站起來，把寫了幾句的論文推到一邊，走下了樓。

    在起居室的窗戶旁，神甫伸直了腿看書，他的頭發(fā)整齊地束著，光滑的額頭上連一滴細(xì)小的汗珠都沒有。

    我覺得他隨時隨地都能保持一種悠然自得的心態(tài)，或許是因為這樣，他周圍總會彌漫著不可思議的平靜。我想象不出究竟有什么事才能破壞這個男人固有的優(yōu)雅——或許根本沒有。

    “為什么不來杯冰鎮(zhèn)紅茶。”他看著我滿頭大汗的樣子說。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在對面坐了下來，“今天怎么這么熱呢？”

    “哦，大概快下雨了?！鄙窀ν送膺呉谎?，“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就是這樣，悶得很。”

    “可后天就是溫德米爾侯爵的葬禮了，會不會有什么影響？”

    他低下頭繼續(xù)看書，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到：“別擔(dān)心，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況且濕潤的泥土要松軟一些，更適合下葬?！?br/>
    這話聽上去有點冷酷，不過倒是事實。

    “葬禮過后一切就結(jié)束了。”我想到這些語氣變得很輕松，“恩，可以稍稍平靜一下。”

    “對，就等偵查庭做出結(jié)案通知，大家都能松一口氣?！?br/>
    我不敢肯定他這樣說是不是為了讓我安心；但是他不知道我在憂慮的什么。

    我把冰涼的杯子貼在腦門上，感覺很舒服。

    “哦，對了，內(nèi)維爾?！鄙窀ν蝗缓仙蠒?，仿佛想起了什么，“我明天可能要出去見一個朋友，你和史丹莉太太不必等我吃晚飯了?！?br/>
    “這樣啊……”我裝作毫不在意地點點頭，“知道了。”

    他要去見誰呢？在葬禮前一天晚上，他會去見誰呢？會不會是……好奇的種子在我心臟里發(fā)了芽，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也有這么討厭的時候，如果神甫知道我心中的想法，或許會后悔告訴我這件事吧？

    悶熱的天氣醞釀的似乎不止是一場暴風(fēng)雨，還有我心底的浮躁與多疑。我很想從神甫的話里找到一點可以抓住的暗示，但接下來的一整天里卻一無所獲，當(dāng)傍晚的一場傾盆大雨來臨時，一個極其卑劣的想法突然竄上我的心頭——

    為什么不跟蹤他呢？

    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竟然啪地一下折斷了手里的筆。

    上帝寬恕我，我一定是鬼迷心竅！我為什么會如此偏執(zhí)？或許神甫不過是見一個普通朋友，而我沒有權(quán)力去干涉他的私事。

    我慶幸自己能遏制剛才的想法，急忙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眼前的工作上；我還有很多正經(jīng)事要做，這好過無聊的揣測。

    雨后的空氣清新了許多，悶熱的感覺一掃而空。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我卻感覺不到這對我的心情有什么作用。

    神甫終于出門了，我從臨街的窗口看見他戴著黑色便帽的身影消失在一輛出租馬車上，沿著石磚路漸漸走遠(yuǎn)。

    我卻莫名其妙地想到茶會上看到的一幕——如果連查爾斯都在忽然間變得陌生，那我還有什么可以相信呢？我矛盾的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都是那朵枯萎的白玫瑰的影子。

    就讓自己沉浸在胡思亂想中嗎？

    不，我絕對不能這樣，我必須為自己——是的，我坦率地承認(rèn)，是為了解開我心中所有的疑惑——而做點什么。

    我下樓來到起居室，神甫的東西都按照他的習(xí)慣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我悄悄拿起一個黑色的記事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直到最后面，一行俊秀的字跡赫然落在紙上：“8.27日，倫敦橋東，c·k面談”。墨跡還很新，仿佛最近才寫上去的。

    我把記事本放回原位，幾下穿好衣服，然后告訴史丹莉我要去圖書館，可能不回來吃飯了。她咕噥了幾句表示不滿，抱怨我們都太忙了。

    我沒空安慰她，直接跳上一輛出租馬車，大聲叫嚷著：“去倫敦橋！如果你能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我付給你雙倍的價錢！“

    雨后的空氣麗沒有了濃霧的遮蔽，一切都很清晰。我在引橋的路旁下了車，壓低帽檐朝前走。寬闊的橋面上盡是來來往往的車流，我四處打量，卻沒有看到那個束著黑色秀發(fā)的修長身影。

    難道我弄錯了嗎？他和“朋友”見面的地方不是這兒？

    不過幾分鐘后這種焦慮就消失了；我在一盞老舊的路燈下發(fā)現(xiàn)了神甫，一個戴著黑色禮帽，遮住了上半邊臉的高個子男人正在和他說著什么。他們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便緩緩下了橋，朝下游走去，而我則像小偷一樣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我一直很擔(dān)心，以神甫的謹(jǐn)慎或許輕易就能發(fā)現(xiàn)我，所以我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掉在后面，好幾次我都以為跟丟了，不過總是立刻幸運地發(fā)現(xiàn)他們實際上就在前面。

    神甫見的不是那位夫人，這讓我很高興，但我還是跟著來到了這里，因為他身旁的男人我覺得很眼熟，一定是我認(rèn)識的，我想證明自己的猜測。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兩個人拐進(jìn)了東區(qū)一座正在翻修的歌特式小教堂。

    陳舊的尖頂戳向天空，生銹的黑鐵大門被虛掩著，門口堆滿了石料和涂料，還有一些垃圾，左邊粉刷過的墻和另一面上灰色的污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放輕了腳步，沒有霍然跟進(jìn)去，只是沿著教堂外面的腳手架走了一圈，終于在側(cè)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臨時開的小門，在懺悔室的后面，可以不費力窺視大廳。

    巨大的彩繪長窗因為蒙塵而暗淡無光，成排的蠟燭都熄滅了，禮拜堂里光線昏暗地像傍晚，只有長椅和圣像上蒙著的白布泛著清冷的光。

    “這里不錯吧？我特地挑了個安靜的地方。”神甫清亮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回蕩，“因為資金的關(guān)系停工三天，圣瑪利亞姊妹會的決定仿佛是為我們而做的?！?br/>
    “連這種地方都能找到，您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蹦莻€男人用一種古怪的聲調(diào)說到，摘下了帽子，露出查爾斯古銅色的臉。

    “難道沒有看門的人嗎？”

    “他們在二百米以外的小屋里看守著貴重的木料呢！”

    神甫漫不經(jīng)心地?fù)哿藫郯撞忌系幕覊m，優(yōu)雅地斷坐下來：“您可以完全放心，探長先生，我保證在這里很安靜，沒有什么不相關(guān)的人。”

    如果他看到我就會后悔這么說。

    但是查爾斯很明顯是相信了他的話，沉默地在他身旁坐下來了。

    “約人出來談話又不開口，這可是一個不好的習(xí)慣哦，探長先生。”神甫的表情和陰暗地環(huán)境一點兒也不相稱，“您不是有事跟我說嗎？”

    查爾斯的臉色看起來像是覆蓋了一層鐵灰，他用手撫摩著帽檐兒，似乎陷入了沉思。而神甫居然也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又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他滑動的手指。

    這種氣氛簡直讓人難以忍受！不過我的焦躁并沒持續(xù)多久，在幾分鐘后，我的兄長用極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您干的，對吧……”

    神甫的表情沒有一絲改變，幾乎和我一樣一頭霧水：“什么？”

    “殺害溫德米爾侯爵和柯林子爵的兇手，就是您吧？”

    短短的一句話像個響雷在我耳邊炸開，震得我腦中一片空白！

    查爾斯在說什么呀！

    如果這是個玩笑，那他也開過分了！

    不過神甫的笑臉依舊溫和有禮，仿佛那連我都認(rèn)為無禮得如同暴風(fēng)雨般的話對他而言不過是拂面而過的微風(fēng)。

    “您的調(diào)查是不是偏離正常軌道了，探長先生？”

    “我做得盡不盡職您心里很清楚?！辈闋査沟目跉庾兊煤芗怃J！

    “那好吧，”神甫的笑里帶上了寬容的成分，“我那天晚上做的事您已經(jīng)都查過幾遍了，其他人也說過吧，比如內(nèi)維爾……您為什么要說我是兇手，總該告訴我原因吧？”

    這是他小小的反擊，不過查爾斯并沒有因此而退縮：“沒錯，那天晚上你好象沒在案發(fā)前去過現(xiàn)場。我從內(nèi)維爾那里多次驗證過當(dāng)晚的過程：你和他到達(dá)舞會之后不久就分開了，直到出事后才又碰到一起的?！?br/>
    “對，我們和主人交談了一陣，然后侯爵和他去了書房，溫得米爾夫人和內(nèi)維爾去了露臺。這是有人看見的，您不能否認(rèn)?！?br/>
    “表面上看是這樣，不過我仔細(xì)回想了一下當(dāng)晚的情況，除了您，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干出一下子解決兩個人可怕謀殺?！?br/>
    “愿聞其詳?！鄙窀ξ⑿χ咽址旁谙ドw上。

    “在你和內(nèi)維爾分開的半個小時后，侯爵去小休息室赴約，和柯林子爵發(fā)生了爭執(zhí)，沖動地殺了他，接著在花園里自殺了！”

    “這不是您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辈闋柭冻鲎I諷的笑容，“可是我覺得很奇怪，侯爵不是一個容易走絕路的人；而且這場本應(yīng)該是倉促發(fā)生的案件竟然有完美的現(xiàn)場證據(jù)，動機、兇器、人證、物證，一樣都不缺，就像……就像一出按劇本演的戲！”

    “是嗎……我對偵探這個職業(yè)可不在行?！?br/>
    查爾斯側(cè)著臉，似乎在嘲笑神甫的避重就輕：“別這么說，您很清楚，事實上正是您先槍殺了侯爵，然后再敲碎了那位花花公子的腦袋，偽裝出虛假的現(xiàn)場?！?br/>
    “這是不可能的?！鄙窀]有絲毫慌亂地理了理頭發(fā)，“您弟弟曾親眼見到侯爵和我在書房中向他招手，而舞會來賓中也有人親眼看見侯爵走進(jìn)小休息室沒有出來。這段時間里我可是一直在書房中等他，怎么殺人呢？”

    “因為您一進(jìn)書房，就已經(jīng)殺了溫德米爾侯爵！“

    “上帝??！”神甫大笑起來，“探長先生的想象力果然很豐富！不過我得提醒您，侯爵是頭部中槍死亡的，而槍聲是在九點鐘左右響起來的，在這之前我怎么能找到一柄發(fā)不出聲音的槍來做那種事呢？”

    說的對啊，我還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除了優(yōu)美的音樂和人們的交談，再沒有任何驚人的聲響。

    “如果有更大的聲音來掩飾就可以了?！辈闋査挂稽c也不退縮，“內(nèi)維爾曾經(jīng)告訴我，侯爵府邸的隔壁住著一位從阿富汗退休的陸軍上校，而每天晚上八點正，他都會準(zhǔn)時用禮炮向過去致敬，您完全能抓住這個時間開槍，所以——實際上侯爵大人在八點中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死亡了！”

    “那么內(nèi)維爾和侯爵夫人在露臺上看到的是鬼魂嘍？”

    我的腦海里相應(yīng)地浮現(xiàn)出當(dāng)時的景象：神甫和侯爵并肩站在窗前，侯爵夫人欣喜地沖他們招手……

    “我到考菲爾德花園的房子里檢查過，書房的窗戶并不寬，燈光是從房間里射出來的；所以晚上從外面看過去，站在那個位置的人只有一個光線勾勒的影子，臉部和身體正面都黑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如果您用高背椅什么的支撐住尸體，把它當(dāng)成一個提線木偶，那么很容易讓遠(yuǎn)處的人誤以為侯爵大人還活著?！?br/>
    一陣涼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上來。

    神甫的臉上還殘留著微笑，但是他的聲音已經(jīng)讓我覺得有點寒冷：“這確實說得通。不過我還想問問您，照您的說法，尸體也應(yīng)該在書房被發(fā)現(xiàn)，可是大家看到的時候它卻躺在草坪上?！?br/>
    “穿過書房的那幾道門可以來到二樓的陽臺，下面正對著草坪，您有力氣把尸體拖到那里再推下去——反正大廳里的音樂和人們的交談聲都夠大，草地也很柔軟，不會發(fā)出太響的聲音。這樣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悔恨交加’的侯爵沒在小休息室里‘自殺’，偏偏麻煩地翻窗出去干這件事了！”

    查爾斯說完這些后望著神甫，仿佛在等著他的下一次進(jìn)攻。而神甫顯然也不想讓他失望——

    “可是殺死侯爵的兇器可是那柄放在小休息室的手槍，我哪能帶著它進(jìn)入書房殺人呢？還有，您又該怎么解釋大家看到的、進(jìn)入小休息室的侯爵呢？作為‘兇手’的我當(dāng)時還在書房，唯一的一次露面是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而這是您的弟弟親眼看到的?！?br/>
    查爾斯似乎對他提到我很反感，口氣變得更加惡劣：“你竟然還這樣說——不正是你利用了內(nèi)維爾嗎？“

    這話讓我的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我必須指出來，神甫，這次可怕的謀殺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辦到的，您有同謀！”

    “是內(nèi)維爾嗎？”我的導(dǎo)師用戲弄的口氣說到。

    “是溫德米爾侯爵夫人?！?br/>
    這個名字讓我在瞬間收緊了全身的力量，一種針刺似的疼從心口直往里鉆。

    “這不是一個容易發(fā)現(xiàn)的事實，但我反復(fù)查看口供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當(dāng)晚所有的來賓都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因為他們都聚集在舞池周圍，所以至少每個人都有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證人，不過只有您和溫德米爾夫人得同時依賴一個人的證辭，那就是內(nèi)維爾；而且你們同時也能成為他的有力證人。這在幾十號人中實在是一個太過于湊巧和特殊的事了?！?br/>
    “這就是您懷疑我們的原因嗎？”

    “還有一點：我檢查過您送來的禮物，那個中國茶杯；拳頭大的東西，根本沒必要用那么大盒子來裝，不過用它來藏下一支槍倒是完全可能的。兇器若來自于案發(fā)現(xiàn)場，就仿佛兇手是在怒氣中偶然發(fā)現(xiàn)了殺人工具一樣，這是制造‘偶發(fā)事件’的因素之一，所以您就拜托溫德米爾夫人先把那把槍偷了出來，再借助送禮機會帶到書房，用它干掉了侯爵大人?！?br/>
    我隱約記得那個大盒子，神甫在出門前拿起來，說是為侯爵準(zhǔn)備的禮物……

    “那么八點以后進(jìn)入小休息室的那個侯爵大人又是誰呢？”

    “就是您！”我的兄長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到，“實際上所有人看到的那個進(jìn)入小休息室的‘侯爵’就是您假扮的！”

    室內(nèi)在一瞬間有陣死一般的寂靜，我感到手心的汗珠兒潤濕了握拳的指尖，連呼吸都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神甫您大概知道，我曾經(jīng)調(diào)查過一樁雙胞胎殺人案，在這個案子里出現(xiàn)過很奇妙的情景，就是他們利用自己相同的面孔同時做出一樣的動作，給目擊者類似于鏡子的錯覺。同樣，在舞會上，任何人恍惚地看到一個衣著身材差不多的人，都會在直覺上以為他就是侯爵大人。這一點也不奇怪！”

    “難道那些人視力這么糟糕嗎？”

    “再好的視力有時候也沒用！”探長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它遞給神甫，“看看這個，這是侯爵夫人畫給我的舞會平面圖，我曾問內(nèi)維爾，他告訴我，這里……就是這個地方，好象畫錯了，于是我按照他的說法增加了一些。”

    “畫得不錯！”神甫對著光線擺弄這張紙。

    “那天我離開現(xiàn)場后老覺得舞會上的布置有點不對勁！您看，這幾個長餐桌在大廳里擺成了一個倒‘u’字形，上面還放著又大又茂密的鮮花。從左邊起頭，長餐桌與墻剛好形成了一條很窄的通道，連接中二樓樓梯口和小休息室。假如有人從樓上下來以后，快速地穿過‘通道’，那么站在舞池那邊的人只能在鮮花掩映的縫隙中隱約辨認(rèn)出衣著、側(cè)影，無法看清臉。我說的對嗎，神甫？”

    “有道理。”我的導(dǎo)師點點頭，“請繼續(xù)?！?br/>
    “這樣的餐桌擺放很不美觀，而且縮小了舞池；富有社交經(jīng)驗的女主人是不該犯這種錯誤的，加上她事后故意篡改了平面圖，所以我更加確定了她是共犯的想法?！?br/>
    查爾斯的嘴巴太緊了，在這之前竟然沒向我透露一點風(fēng)聲，他什么時侯也變得這么深沉了？

    可就算他說的是事實，但我心里還是又一絲疑惑：如果神甫真的去小休息室殺了柯林子爵，那么我在大廳里看到的站在樓梯上和格林先生說話的人又是誰呢？查爾斯如果解釋不了這一點，那前面所有的推理都是一堆廢話。

    神甫到現(xiàn)在還不慌不忙地他和一句一句地配合，難道是因為他也知道這會是自己最有勝算的一張牌嗎？

    但是這個有力的駁論并沒有在下一刻成為神甫反擊的工具，這個有著天使般容貌的神職人員用一種溫和的表情沉默著，但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中我也能輕易地看到他眼睛里只屬于勝利者的光彩。

    與此相反的是查爾斯，他雖然也沒說話，可是眉頭卻緊緊地皺在一起，手掌把帽子磨得快冒煙了！

    這古怪的氣氛讓我大氣也不敢出：怎么回事，好象兩個人的地位瞬間調(diào)換了，被指控的人一下掌握了主動！可是我并沒有看出神甫做過什么呀？

    “繼續(xù)說啊，探長先生，快點把最后的那一部分說出來！您應(yīng)該知道怎么解釋您的弟弟看到我在樓梯上和格林先生說話這一點吧？”神甫慢慢地向他伸出了手，從衣袖里露出皓白的雙腕，“快點說出來吧，這樣您就可以立刻給我拷上手銬，拖回警察局！”

    [下]

    查爾斯面對著這張似笑非笑的臉，眼中涌出**裸的憤怒，那樣子讓我相信他是恨不得狠狠揍這個人一頓的。

    神甫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高大的探長，嘴角漸漸彎起來，接著漏出遏止不住的笑聲，這清亮的聲音像戰(zhàn)栗的精靈一樣貫穿了污濁的空氣。

    “讓我來幫您說吧，探長先生：案發(fā)時內(nèi)維爾曾在大廳里看到我站在樓梯上和格林先生說話，如果這是真的，那您所有的推論都不成立；可您知道那個人其實不是我！正如我可以化裝成侯爵一樣，溫德米爾夫人也可以化裝成我！那么當(dāng)時和她配戲的人也是共犯，嫌疑犯不是兩個，而是三個，格林先生也可以算在內(nèi)吧？哎呀，不知道隱匿線索算不算包庇罪，如果內(nèi)維爾說不清楚，不是也得被牽連進(jìn)來嗎？”

    他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拍著額頭，似乎很為難：“上帝啊，這樣真不好。雖然格林先生會愿意承認(rèn)是他主使的，但我和內(nèi)維爾畢竟才認(rèn)識不久，真不想連累這個善良單純的孩子呀……”

    “你這個魔鬼！”

    查爾斯終于怒喝一聲，緊緊攥住了神甫的衣領(lǐng)，他有力的雙手幾乎要把這具纖瘦修長的身體提起來，可一根無形的繩索把他心里發(fā)狂的猛獸死死勒住了！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卻沒再動一下。

    神甫輕輕按住了他的手，那動作就像按上鋼琴的鍵盤，接著發(fā)出類似中音銅片顫動般悅耳的笑聲：“探長先生，您該不會要把我就地正法？內(nèi)維爾，你還要看到什么時候，快點出來救我?。　?br/>
    我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查爾斯都愣住了！他有力的雙手仿佛在瞬間虛脫了，任由神甫拂到一邊。

    “內(nèi)維爾，別躲了，”這個黑發(fā)的男人整理好被弄亂的衣服，竟然把臉轉(zhuǎn)向我藏身的懺悔室，他看到我了？

    “通氣孔透出來的光都被你擋住了，快點出來吧?！?br/>
    我屏住呼吸移動了腳步，查爾斯看見我的表情像見了鬼似的。我想自己的臉色一定白得可怕，但神甫卻沖我露出了最和藹的微笑：“我在路上還一直擔(dān)心你跟丟了呢！沒想到你居然還能找到這兒！“

    他，竟然故意把我引來；這么說留在記事本上的地址也是陷阱！

    我僵硬地望這個人，覺得他簡直陌生得令人心寒。

    “過來啊，內(nèi)維爾，探長先生一定有些事想問你?！鄙窀ψプ∥业氖?，一股涼意從指尖竄到心口。

    查爾斯用復(fù)雜的眼神望著我，竟然真的張了張嘴：“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我點點頭。

    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一時間教堂中鴉雀無聲，我鼓起勇氣看著神甫，近乎嚴(yán)厲地責(zé)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您故意把我引到這兒來就是要我親耳聽到我哥哥對您的指控嗎？”

    我覺得會這樣做的人根本就是傻瓜，但我也不明白為什么查爾斯要單獨與神甫攤牌，讓他這個堂堂的執(zhí)法人員搞得象小偷一樣狼狽。

    神甫看著我們古怪的神情，撲哧一笑，俊美的面孔立刻明亮得像染著晨露的百合。他不緊不慢地掏出懷表：“哦，這個問題請允許我等一會兒再回答，客人們快來齊了，我得去迎接。”

    我和查爾斯對望了一下，眼中都充滿了迷惑，但緊跟著就看到神甫邁開腿向大門走去。

    “嘿！”查爾斯大叫到。

    神甫回頭聳聳肩：“那好吧，內(nèi)維爾，請你出去把我們的朋友帶進(jìn)來好嗎？“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半信半疑地來到門口：大約在門外五碼的地方，走來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身材婀娜的年輕貴婦人，穿著黑色的喪服，披著黑紗，露出白皙的臉；另一個是中等個子的青年，留海密密地貼著前額，戴著一副半新不舊的眼鏡。

    就算看到魔鬼我也不會比現(xiàn)在更驚訝了！

    但是溫德米爾侯爵夫人和格林先生異常平靜地向我打了招呼，用在考菲爾德花園見面一樣有禮貌的口吻請我?guī)麄冞M(jìn)去：“我想我們應(yīng)該沒有遲到吧，卡斯伯頓先生?！?br/>
    我頭腦一片空白地回到了陰暗的大廳，神甫依舊笑容可掬，查爾斯的臉色卻扭曲得近乎滑稽。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像潮水一般從我心底升起。

    好戲已經(jīng)開場，究竟誰是主角呢？

    “哦，這樣才對?！蹦莻€清朗的聲音在灰塵和陰霾中響起來，“該來的人都來了，探長先生，我現(xiàn)在可以完整地告訴您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一切了！”

    神甫做了個手勢，新到的客人們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其實您說對了，殺死溫德米爾侯爵和柯林子爵的人都是我，不過我還是要鄭重地向您介紹兩位好幫手，就是我們美麗的女主人和格林先生；當(dāng)然了，內(nèi)維爾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br/>
    我敢說他此刻的表情比得上最好的戲子，一舉一動中都包含著有意的做作。

    “其實這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謀殺，溫德米爾侯爵夫人、格林先生和我，我們在舞會前兩個星期就達(dá)成了共識。正如您所說，探長先生，我利用了隔壁老上校的固定習(xí)慣，不過讓我產(chǎn)生這個念頭的卻是侯爵夫人?！?br/>
    “沒錯。”新寡的貴婦人平靜地說到，“是我注意到這一點，告訴了神甫?！?br/>
    “于是我花了幾天的時間守侯在考菲爾德花園，掐著懷表計算時間，驗證那聲禮炮算是不是分秒不差，為此還差點被雨淋出肺炎。不過很高興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這樣才有可能進(jìn)行下面的一切?！?br/>
    我想起了某個晚上他全身濕透地回到家中，還若無其事地向查爾斯和我打招呼。陰謀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

    “勇敢的溫德米爾侯爵夫人把雕花的銅柄手槍拿給我，換上了另一個看上去差不多的冒牌貨。我就像您說的一樣把它藏在了裝瓷器的禮盒里。舞會當(dāng)天我事先穿上了和侯爵一模一樣的晚禮服，再把稍微寬大的深黑色外套罩在外面，然后和內(nèi)維爾一起赴約。”

    天哪！如果當(dāng)時我剝下他衣服就立刻能覺察到其中的古怪！

    神甫沖我眨眨眼睛，似乎把我的懊惱看在眼里：“別想太多，我的朋友。即使你留意到當(dāng)晚我穿了一件稍嫌寬大的衣服，也不會把它聯(lián)想到謀殺案上去；那東西能說明什么呢？”

    “所有的仆人都按照女主人的吩咐在舞池、廚房和大門外當(dāng)差，其他的地方完全沒有人。我覺得一切都準(zhǔn)備得很好，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侯爵和我去書房，我拿出槍指著他的頭，看著懷表走到正點的位置便扣動了扳機。他真的束手無策，嚇得連臉都青了?！鄙窀φf著說著笑了，“其實他不知道，我沒到八點正是不敢開槍的，他只要反抗說不定還有救?！?br/>
    “那也難說?！辈闋査估淅涞乜粗耙苍S您會扭斷他的脖子，再把他從二樓扔下去?！?br/>
    “啊，啊，我沒那么兇狠。”神甫仿佛聽到了一個大笑話，“只是一切都太順利了。在那幾分鐘之后，內(nèi)維爾就成了我第一個重要的證人?！?br/>
    “您是指他在露臺上看見的嗎？”

    “對。”回話的卻是溫德米爾侯爵夫人，“這部分由我來完成。我按照事先計劃的那樣把卡斯伯頓先生引到看得見書房窗戶的地方，神甫在二樓擺弄好尸體，讓它看起來像一個活人。然后我借故回到大廳，并且立刻上二樓換上神甫的衣服，好讓他以男主人的身份在大廳匆匆亮相。”

    我想起當(dāng)時她那杯酒在衣服上的紅酒，竟然連這也是刻意安排的嗎？哦，不，其實可以不是酒，什么意外都行，只要能有機會離開我去二樓書房就夠了。

    我回憶著當(dāng)時沮喪又難過的心情，由衷地為自己悲哀。

    “接下來的事正如您所說的，探長先生，”神甫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把侯爵的尸體推下陽臺，摔在草坪上，然后脫下外套，戴上準(zhǔn)備好的假發(fā)、胡子，快速穿過舞池旁邊長餐桌擺成的‘走廊’，去小休息室結(jié)果了柯林子爵。那個自負(fù)又討厭的家伙居然沒看清我是誰就稀里糊涂地丟了性命。然后我?guī)ё吣潜芭频氖謽?，爬出窗戶來到草坪，把真槍塞到侯爵手里，并且脫下他的鞋在小休息室的窗臺上留下了一個腳印。“

    “您很小心啊，”查爾斯譏諷到，“我居然沒有找到任何多余的指紋和血跡?！?br/>
    神甫攤開手笑了笑：“我是個謹(jǐn)慎的人。”

    “那么這個時候我看到的神甫真的是——”我把目光投向有著黑色秀發(fā)的美麗女人。

    “沒錯，那是我。”她竟然異常坦然地對上我質(zhì)詢的目光，“我在書房里換上了神甫的外套，把剪成和他一樣長的頭發(fā)放下來，然后在樓梯上露了一下臉，如果我沒記錯，當(dāng)時我是故意把背部朝外，再跟格林先生說話的，前后不超過十幾秒?！?br/>
    所以在遠(yuǎn)處的我自然會認(rèn)為那是我親愛的導(dǎo)師。

    “這樣一來能證明我沒到過小休息室的人就有兩個了，一個是你，一個就是格林先生?！鄙窀πΣ[瞇地轉(zhuǎn)向我，“你在遠(yuǎn)處見過‘我’，而格林先生則在近處，如果有其他人也碰巧看到就更好了?！?br/>
    我注意到年輕的秘書從一開始就沒有說話，他異常安靜地站在離神甫不遠(yuǎn)的空地上，臉上是一副木然的神情，冷漠地看著一切，當(dāng)發(fā)現(xiàn)焦點移到自己身上后，他才鎮(zhèn)靜地走上前來。

    “事實上我起的作用還不止這些?！彼坪踉趯ξ艺f，卻把目光放在查爾斯身上，“最初要這么干的人是我，是我提出殺死溫德米爾侯爵的設(shè)想，神甫和夫人都愿意幫我，于是才有了后來的一切?！?br/>
    “那天晚上他們分別在兩個地方行動，所有聯(lián)系和協(xié)調(diào)的工作都由我來完成。比如男女主人不在的時候，我必須保證沒有多余的客人進(jìn)入小休息室；我給偽裝成侯爵并等在二樓樓梯上的神甫送出暗號，讓他在客人們都開始跳第九支舞的時候穿過‘走廊’，這樣才能使最少的人看清他的臉；我在大廳里監(jiān)視你的活動，確定你能看見這邊以后，讓侯爵夫人從樓梯上下來，做出和她交談的樣子，讓你們都認(rèn)為‘神甫’從沒有離開過二樓?！?br/>
    “實際上他來來去去地跑了兩趟了，對吧？”我竟忍不住尖刻地反問到。

    侯爵夫人輕輕地插了句話表示同意：“我稍微露面后就回到面向草坪的窗戶旁，把外套脫下來，扔給神甫。“

    “而我只要穿好，取下假發(fā)、胡子，等時間一到便扣動扳機，從空無一人的傭人通道回二樓，再出現(xiàn)在大廳就行了?！?br/>
    神甫沖我搖晃著他修長的手指：“看來我們?nèi)齻€的表演都過關(guān)了，對不對，內(nèi)維爾？你以前一定沒看到過如此精彩的好戲吧？”

    “的確如此，精彩極了！”我苦笑到，“不過您為什么現(xiàn)在要全說出來？別忘了，這里還有一個探長呢！”

    神甫爆發(fā)出一陣不可遏止的得意大笑：“難道你這個時候還以為你哥哥回把我們統(tǒng)統(tǒng)抓起來嗎，內(nèi)維爾？”

    他說的是真的！

    我把頭轉(zhuǎn)向查爾斯，發(fā)現(xiàn)他古銅色的臉膛竟然變得像紙一樣蒼白，眼中的銳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實話吧，探長先生?！鄙窀ψ呓砼?，“事實上您連槍也沒帶吧？您今天約我出來只是和我商量一下，根本就沒想過要逮捕我；因為我一旦被捕，您最重要的兩個人就會被牽連進(jìn)來?！?br/>
    “兩個人？”我疑惑地看著他。

    “你還不知道嗎，內(nèi)維爾？除了你這個可愛的弟弟以外，另一個就是探長最重視的‘朋友’埃里克·格林先生！你的哥哥并不是從調(diào)查中找到了足夠的線索才對這個案子產(chǎn)生疑問的，而是他第一次到現(xiàn)場就知道他的朋友牽涉其中了！”

    我沒有向查爾斯求證神甫話里的真實性，因為他震驚的眼神和秘書先生發(fā)青的臉色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他們早就認(rèn)識了！

    他們干嘛在第一次見面時裝出一副沒見過面的樣子？我的頭腦里閃過那天下午的爭吵畫面！這又是怎么回事？是因為查爾斯已經(jīng)知道格林先生參與了謀殺嗎？

    為什么我全被蒙在鼓里？莫名其妙的事情怎么突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我到底在整件事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呢？他們，這些熟悉的面孔后面究竟是怎樣一張臉？

    一股急欲爆發(fā)的怒火燒得我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一開口嗓子竟沙啞難聽：“告訴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快告訴我這他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有任何人回答我；格林先生把臉轉(zhuǎn)向一邊，查爾斯直直地望著他，侯爵夫人則安靜地看著神甫。

    有著與身份不相稱的長發(fā)的男人慢慢穿過一排排木椅，站在圣壇前，拉下了滿是灰塵的白布。

    圣母和耶酥光潔的面孔在昏暗中發(fā)出耀眼的光輝。

    神甫仰著頭開了口：“內(nèi)維爾，你還記得史迪芬·葛瑞堡嗎？”

    我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個名字，在混亂的記憶庫里努力翻找：“好象聽說過……您說的是……那個河岸上的少年……”

    那是我初到倫敦時碰上的意外：美麗的金發(fā)少年橫臥在濕冷的泰晤士河畔，成了一具冰涼的尸體。

    “對，就是那個慘死的孩子！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他，都是為了懲罰害死他的兇手！”

    “什么？”

    “探長先生應(yīng)該知道吧；當(dāng)時我就說過，他是被人殺死的！他的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身體上還有各種各樣的傷，從領(lǐng)口和手腕上就能知道他受過怎樣的虐待！而那個喪心病狂的施暴者，正是道貌岸然的溫德米爾侯爵和那群緊隨其后的偽君子?！?br/>
    “怎么會？”我攥緊了拳頭，“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這是我和神甫調(diào)查的結(jié)果。”格林先生取下眼鏡，撩開了長長的劉海，我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他的發(fā)根和頭頂皮膚之間有一絲金色的斷層，“我的真名叫菲里格斯·瑟拉爾，是那個孩子的親生哥哥?！?br/>
    他俊秀的五官第一次清晰地呈現(xiàn)在我面前，我在果真上面找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

    “我和史迪芬相差了六歲，我們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但卻在父母過世后被迫分開的，我只知道他被當(dāng)成了孤兒送進(jìn)了一個修道院的慈善會。當(dāng)我能獨立工作時便開始尋找他，當(dāng)時負(fù)責(zé)接走我們的人指點我找到了加達(dá)神甫，神甫告訴我史迪芬改了名字，呆在昂桑修道院。可修道院的人卻說他被一個從倫敦來的紳士帶走了。我覺得很奇怪，于是來到這里一邊工作一邊找他，過了幾個月終于有了線索，可是沒想到……沒想到……”他的雙眼突然泛紅了，“沒想到得到的消息卻是他被賣進(jìn)了一個地下俱樂部，叫做‘狄俄尼索斯’，那里面——那里面的家伙都是禽獸！”

    他抱著頭痛苦地蹲了下來，雙肩不住地發(fā)抖，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查爾斯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了。

    “下面還是由我來說吧?！鄙窀D(zhuǎn)身扶起了格林先生，“菲里格斯寫信給我，于是我查了查這個隱蔽的俱樂部；沒想到他們經(jīng)營的內(nèi)容竟然是把那些長得不錯的孤兒——男孩子和女孩子——當(dāng)作玩具提供給心理不正常的闊老爺。”

    “我讓菲里格斯染了頭發(fā)，換了身份接近這個俱樂部，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終于找到了史迪芬；可憐的孩子幾乎都要瘋了！我準(zhǔn)備好一切，只等有機會就把他救出來，但是還是慢了一步……俱樂部中有人先下手殺了史迪芬，可我沒查出來他最后的客人是誰，直到有一天，碰到那個瀕死的懺悔者。內(nèi)維爾，你還記得到倫敦第二天我們在教會圖書館門前遇到的那件事嗎？”

    “……是的，有點兒印象?！币粋€絕望的女人在匆忙中找到神甫，說她的丈夫快死了，需要幫助。

    “還記得那個得病的男人是誰嗎？”

    一股電光閃過我眼前，我猛地記起和侯爵夫人初次見面時所說的那些話：“他不就是——”

    “溫德米爾侯爵的前任秘書。”神甫點點頭，“正是他以撫養(yǎng)孤兒的名義幫他的顧主把那些漂亮的孩子送進(jìn)了地獄；其中也包括史迪芬。他相信自己的肺病正是做這種事的報應(yīng)，即使再多的錢也無法消除這種罪惡感，他在臨終前向我懺悔，把一切告訴了我：殺害史迪芬的正是柯林子爵和溫德米爾侯爵，他們一邊假惺惺地給兒童慈善會捐款一邊干著最惡心的勾當(dāng)。于是，菲里格斯和我決定讓他們受到懲罰；為此我找到了侯爵夫人，她同意幫助我們。”

    “是這樣。”風(fēng)姿綽約的貴婦人臉上沒有任何愧疚的神情：“我不覺得殺掉這種人是什么罪惡的事；即使他是我的丈夫！這個人早就該死了！地獄里的魔鬼一直在不停地呼喚自己的兄弟呢！”

    我從沒想到這種刻毒的詛咒會被人以如此鎮(zhèn)靜的口吻說出來，盡管我早知道侯爵夫婦貌合神離，但沒料到妻子會對丈夫恨之入骨。

    “您不用驚訝，卡斯伯頓先生，我確實恨他！”侯爵夫人的嘴角突然扭曲了，“他娶我可不是像五年前的報道說的那樣感人，他只是需要一個太太，一個為他主持宴會、裝點門面的女人，一個必要時可以獻(xiàn)給當(dāng)權(quán)者的禮物，一個在他大肆玩弄男童時維持體面的遮羞布……五年來我一直扮演著這樣的角色?？ㄋ共D先生——還有探長先生——你們覺得我是不是有理由為自己做點事呢？”

    “為什么……不離開他？”我艱難地問到。

    “因為我需要他的錢；我可憐的父親需要他每年八百英鎊的資助才能不宣布破產(chǎn)?！焙罹舴蛉丝嘈Φ?，“為此我要忍受的是一個正常女性遠(yuǎn)遠(yuǎn)不能想象的，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是如果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樣了；這個被上帝遺棄的罪人旁系親屬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我也很小心地不讓他有繼承人，一旦他突然死亡，我就有可能獲得他二分之一的財產(chǎn)，這足以讓我的父親擺脫現(xiàn)在的窘境，并且賠償我所付出的一切?！?br/>
    “侯爵沒有立遺囑嗎？”我問到，“如果他不留給你一分錢，你不是白白當(dāng)了殺人犯？”

    “您指的是那張被我燒掉的東西嗎？”高貴的夫人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我請那膚淺的律師幫忙，完全沒給侯爵這樣的機會！”

    這時我的心里很難受，我搞不懂為什么自己曾對這個女人有那樣的傾慕。我承認(rèn)自己幾乎是愛上過她，即使現(xiàn)在也沒辦法討厭她；但是、但是為什么現(xiàn)在我覺得那短暫的單戀并不值得回味，甚至讓我嘴里嘗到了鐵銹的味道。

    神甫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他從我臉上輕易猜出了我的想法：“其實你沒必要責(zé)怪自己的單純，內(nèi)維爾，一個年輕人都很容易被迷惑，特別是在女人面前，何況還是這么一位非常迷人的女人——”他歉意地沖另一個人笑笑，“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夫人。”

    侯爵夫人做了個“沒關(guān)系”手勢。

    “對不起，內(nèi)維爾，在這件事上，我承認(rèn)我有意識地耍了點心思，誤導(dǎo)了你。”

    “誤導(dǎo)我？”

    “對，自從發(fā)現(xiàn)你第一次見到侯爵夫人驚艷的眼神，我就有了一些想法。難道你后來沒想過為什么她會那么好客地跟你交朋友，會那么頻繁地接觸我們；為什么我會在‘無意’中泄露她與丈夫不合的信息……因為這些都有助于你心中那初次見面時的好感萌發(fā)成愛慕。”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古怪：“你……讓我愛上她？”

    “讓一個熱情的青年迷上高雅的美人是件很簡單的事，我只是在你沸騰的心中加些催化劑罷了?！?br/>
    “你讓我……“

    “是的，只有你愛上侯爵夫人，才會下意識地站在她那邊保護她，為她說話，即使在案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不利于她的證據(jù)，也會替她隱瞞——至少隱瞞一段時間?！鄙窀πζ饋恚彝蝗话l(fā)現(xiàn)他的眼睛像蛇，“還記得白玫瑰嗎，內(nèi)維爾？你應(yīng)該從我衣服里拾到了白玫瑰，你還把它藏在抽屜里吧？你到現(xiàn)在還沒告訴探長，對不對？”

    我的心臟像被攥住了，喉嚨發(fā)干，我偷偷望向查爾斯，立刻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里充滿了讓我覺得悲哀和自責(zé)的東西，我飛快地轉(zhuǎn)過頭。

    “那個……也是你設(shè)下的陷阱？”

    “那只是一個暗示，暗示侯爵夫人在舞會中有些見不得光的事，只要你把玫瑰交給探長先生，他就一定能查出我和女主人暗地里的動作，可是你并沒有這樣做，所以也算隱瞞了線索，對不對？”

    “如果我沒有發(fā)現(xiàn)過白玫瑰呢？”我咬牙切齒地問到。

    “哦，”他攤開手，“還有很多機會，比如在言語中給你一點提示之類的……總之把你粘上就可以了！要牽制探長先生得用很重的鐐銬，如果朋友不夠，加上個弟弟總能湊足分量了！”

    查爾斯哼了一聲，我突然間無地自容。

    他冷冷地問到：“這么說連殺人的地點都是故意選在我的轄區(qū)吧？”

    “恩，約克郡可沒有這么好的條件?！鄙窀πζ饋恚逶降穆曇粼僖淮稳鐑?yōu)美的旋律一般震蕩著空氣。

    我再也沒辦法正視這個人，盡管他依舊美得像天使，但我已經(jīng)不敢想象是怎樣的靈魂在操縱這具優(yōu)雅的身體。

    “倫敦是個大染缸，而你還很年輕?！?br/>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聽從查爾斯的忠告是件多么愚蠢的事，現(xiàn)在真的沒辦法用道歉來彌補一切了。教堂里安靜得讓我感到壓抑，神甫環(huán)抱著雙臂沒再說話，他的眼睛注視著查爾斯，帶著說不出來的意味，好象是在等什么。

    在這場游戲中徹底失敗的是我哥哥，但當(dāng)一切都沒有選擇的時候，他似乎已經(jīng)從最初的憤怒中逐漸冷靜下來了，他深深地看著瑟拉爾先生，終于慢慢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查爾斯……”年輕低沉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一雙清澈的眼睛中竟?jié)B出晶瑩的痕跡，“……對不起，可他……畢竟是我弟弟……”

    高大的背影僵硬了；我擔(dān)心地看著他，生怕他突然暴怒或者頭也不回地離開。但是在幾個深呼吸的動作后，他轉(zhuǎn)過身，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朝瑟拉爾先生伸出了手。

    一滴透明的東西很快劃過年輕人俊美的臉，他向查爾斯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神甫和侯爵夫人沒有同我們說再見，只是緩緩走向大門，他們舒展的身體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輕松。

    這個案子的結(jié)局已經(jīng)不言而喻，我明白或許神甫早已料到了這一刻，他就像酒神祭上的巫師一樣，敲擊著鼓點兒，讓我們都隨著他的掌握而跳舞！

    一陣沖動讓我開口叫住了他。

    “還有什么事嗎，內(nèi)維爾？”

    “神甫，”我凝視著他天空般明亮的眼睛，“您認(rèn)為自己在扮演上帝的角色嗎？”

    “不、不?！彼p輕地回答到，“我只是替他做一些他辦不到的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