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推進器運作起來，帶來一陣陣顛簸，緊接著又是好幾次空間跳躍，終于趨于平穩(wěn)。

    宛籽扶著墻壁站起身，摸索著進了駕駛艙，癱坐在艦長的位置上。

    她有一種被抽空的感覺，激越的心跳漸漸平緩，仿佛是飄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地的夢境。她其實并不需要做任何處理，這一艘飛船專門連接基因研究所與坦尼桑基地，所有的巡航都是自動系統(tǒng)，不論什么級別的身份識別都無法更改航線，為的就是防止現(xiàn)在這種意外狀況吧……

    時間又過去了很久。宛籽感覺到了饑餓，抬起手，遲緩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找到了最后一瓶營養(yǎng)劑。這一身衣裳外加一瓶營養(yǎng)劑，是25號留給她最后的東西，提醒著她這一切都不是夢境。她真的曾經(jīng)抵達過地獄，看到了惡魔的巢穴最初的模樣。而現(xiàn)在，她即將前往的是另一個戰(zhàn)場。

    宛籽打開營養(yǎng)劑一飲而盡，任由刺鼻而又令人反胃的氣味洶涌地在她的口齒間翻騰。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旋即找到了一根衣帶，用力一扯，把它從衣服里抽了出來，穿過瓶蓋，系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你一定不希望死在那里吧？”

    宛籽面無表情，雙手緊緊攥住瓶蓋，低聲喃喃。

    這身體每經(jīng)歷一次疾病，都是吸取另一個宛籽的生命治愈存活。

    就算是死，她也絕對不想成為這一場巨大陰謀的工具。

    *

    帝國的少將羅斯特已經(jīng)在赫立俄斯宮外佇立了許久，如同一尊石像。他的臉色鐵青，形容狼狽，兩眼滿含著悲憤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新來的侍者紛紛側(cè)目，好奇問：“羅斯特少將他這是怎么了？”

    “噓……別多問?！崩鲜陶邠u頭嘆息，路過羅斯特的時候稍稍佇足，小聲提醒，“少將，元帥已經(jīng)在等您了……”

    羅斯特面如死灰。

    侍者朝羅斯特投去無比同情的目光，嘆息著路過他。羅斯特已經(jīng)被扣了連續(xù)48期工資了，可憐的帝國少將本來補貼就都用來買裝備了，又正在追求著基因研究所的美女薇妮，正是年輕有為意氣風發(fā)的年紀啊，聽說窮得連私人戰(zhàn)艦的保養(yǎng)費用都拿不出了……

    “啊……為什么會扣那么多？”

    老侍者干咳：“咳……因為各種原因……”

    ——是的，各種原因！

    羅斯特暗暗握拳，站在會議室門前仔細打量自己：軍裝完整，發(fā)型沒亂，族徽帶了，戰(zhàn)略報告已經(jīng)上傳到主腦，全息真人演示了八百遍絕對不會出問題……沒有遲到，也沒有早到！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了吧？

    帝國少將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露出得體的微笑，自信地通過會議室門禁。

    “尊敬的元帥，晨安。”羅斯特微微俯身行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座。他的余光瞄到兩周，微微挑眼：嗯？明明是約定的時間沒有做，其他人似乎到得太早了點？

    萊格修斯坐在主座上，背對著所有人，筆挺的脊背略微僵硬。

    他久久沒有轉(zhuǎn)身，會議室里的可憐的少將們面面相覷，每一人臉上都慘不忍睹。

    “羅斯特。”帝國元帥皺眉。

    羅斯特只覺得自己七百年養(yǎng)成的淡定快要崩裂了，他慘烈抬頭：“……是。”

    萊格修斯微微沉吟，低聲道：“基因研究所，進展如何？”

    ——原來是這事?。×_斯特心頭石頭落地，立正道：“報告元帥，我赴會之前與薇妮聯(lián)系過，‘家園’號已經(jīng)返程！不出意外馬上就會抵達！”謝天謝地，地球人總算要回來了，再這樣下去他這一生都要替帝國無償打工了！

    萊格修斯的臉色卻沒有緩解，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遙遠的地平線，眉心的結(jié)依舊抑郁。

    的確，從家園號啟動的一瞬間開始，基因研究所就已經(jīng)接到訊號，可是卻遲遲聯(lián)系不到亞瑟。星際定位系統(tǒng)顯示家園號距離帝國已經(jīng)越來越近，他的神經(jīng)也隨之日益緊張……會不會是，出了什么意外？

    “沒關(guān)系的，別擔心。”羅斯特抓耳撓腮，“地球人都已經(jīng)發(fā)了訊息說想直接回赫立俄斯宮啊，她身體應(yīng)該已經(jīng)恢復(fù)了?！?br/>
    “你說什么？！”萊格修斯驟然站起身。

    羅斯特嚇得腿軟：“就就就剛才，宛籽發(fā)簡訊、說、說希望直接回赫立俄斯宮，叫我、叫我去基因研究所接她啊……恐怕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到了……”

    萊格修斯?jié)M臉震驚，旋即神情陰郁下來。

    羅斯特膽顫心驚：“我還以為您知道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地球人根本沒有通知元帥反而是先聯(lián)系了他嗎？太可怕了這氣壓……

    眾：……

    可怕的沉默。

    所有人泰然地正視前方，仿佛是在接受皇帝的檢閱。作為出色的帝國少將，在適當?shù)臅r候保持鎮(zhèn)定與裝死是必備的心理素質(zhì)。更何況，大家的工資實在已經(jīng)經(jīng)不起扣了……

    靜默。

    持久的靜默。

    ……

    片刻后，臉色發(fā)青的羅斯特指了指衣服上的通訊器，死氣沉沉道：“元帥……薇妮說王妃殿下她已經(jīng)到了……”

    ……

    萊格修斯淡淡掃過一眼，沉步走出會議室：“出發(fā)?！彼溃傲_斯特，扣100期工資。”

    羅斯特雙腿一軟，哀嚎：“我今□□著整齊沒有遲到也沒有早到！我……”

    萊格修斯停步，頭也不回道：“可其他人早到了，艦隊成員缺乏默契，并不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br/>
    羅斯特：……

    眾：…………

    可憐的羅斯特！

    “默契早到”的艦隊成員一個個路過羅斯特，輕拍他的肩膀。

    少年，你這不是撞槍口，是撞量子炮口了好嗎！看不出來元帥近來少——男——心——蓬——勃——嗎？

    *

    ‘家園’號緩緩落地，宛籽坐在駕駛艙內(nèi)用力吸了幾口氣。

    坦尼桑上的通訊器械應(yīng)該已經(jīng)破損，而往來帝國與坦尼桑的只有這一艘飛船，也就是說，她有機會逃跑的時間是極其短暫的——飛船返回抵達坦尼桑之前。

    艙門緩緩地開啟，涼風吹進艙內(nèi)，宛籽哆嗦著抱住了胳膊。

    夜色正濃，艙門下是一片曠野，漫天的星光璀璨。

    身穿戰(zhàn)甲的士兵整齊地站成兩列，意料之中的銅墻鐵壁一樣的防守。在士兵序列之前，那個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的身影煢煢孑立，如同礁石一樣靜默。

    她站在艙內(nèi)與他對視，一時間百味雜陳，分不清究竟是恐懼居多，還是復(fù)雜居多。

    在落地之前，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只通知萊格修斯。她相較于萊格修斯的心思縝密，和羅斯特相處顯然要簡單多了，更何況……她實在不知道要以什么樣的心理狀態(tài)去面對萊格修斯。

    顯然，計劃落空。

    萊格修斯在夜色下張開巨大的翅膀，振翅飛到了艙門前，向她伸出了手。

    “萊格修斯?！蓖鹱演p聲道。

    萊格修斯落在她面前，眼底露出一點異樣的羞赧。他低聲問：“身體，好了么？”

    宛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又凍得抱緊了胳膊。她身上的血跡已經(jīng)處理干凈，可是畢竟是地球衣裳，要適應(yīng)伊克斯佩特星夜半球的溫度還是有些吃力。只這一小會兒，她就已經(jīng)快僵了。

    “……冷？”

    萊格修斯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神情微微一變，俯身抱起了她，振翅朝基因研究所飛去。

    宛籽緊抱著他的脖頸，把頭埋進他的肩胛里，遮住自己驚恐的表情。

    有點冷。

    她心想，也許他們本來就是冷的呢？

    畢竟，只是從試管里面被批量生產(chǎn)出來的生物罷了，塞進電池，就能啟動的吧？

    就這樣，一路高空抵達基因研究所。

    基因研究所里面要溫暖許多，宛籽總算暖和了起來，僵硬的四肢漸漸恢復(fù)行動能力。

    這期間所有人都圍在她的周圍，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誰也沒有開口。

    如果是往常，宛籽大概會把這些關(guān)切的目光當做關(guān)心，而現(xiàn)在……她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他們的光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與探究，恐怕是在確認——她到底是不是被帶去坦尼桑的26號，還是新歸來的27號？

    “我好了?！蓖鹱演p聲道，“我已經(jīng)不會暈了?！?br/>
    萊格修斯輕輕地嗯了一聲。

    宛籽小聲說：“可以……可以放我下來了……”

    萊格修斯卻沒有放下她，他的目光掃過正焦急圍觀的基因研究所工作人員，低頭望向懷里的地球人：“想要檢查身體嗎？”

    宛籽猛搖頭：“不！不想！我想快點回房間！”她的身體根本就沒有經(jīng)過治療，一檢查不就露餡了？

    萊格修斯盯著懷里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彎起細微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抱著宛籽朝飛行器走去。

    沒有人敢阻攔。

    基因研究所大魔王亞瑟沒在，帝國少將們恨不得自己變成透明氣體，誰敢開口？不想要工資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薇妮忽然反應(yīng)過來，匆匆追了出去：“元、元帥……請問亞瑟大人他……”

    然而，為時已晚，她只看見帝國元帥的座駕如同流星一樣劃過天際。

    ……

    “我的100期工資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啊……”靜默中，羅斯特猶豫的聲音響起。

    帝國的少將們面面相覷，集體嘆息。

    ……

    *

    飛行器穿越日界線，緩緩降落在赫立俄斯宮。

    宛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很僵硬，她一直像一只安靜的考拉一樣縮在萊格修斯的懷里，一路都沒有對話。

    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她被抱進了赫立俄斯宮，安放在柔軟的床上。

    她睜開眼，看見萊格修斯長長的睫毛近在咫尺。

    “花沒了。”

    她望向窗邊，小聲開口。

    “嗯？”

    “之前的懷?；ǘ?，都碎了，我……我想……”

    萊格修斯的眼睫顫了顫，臉上的神情少有的羞澀，大概是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這個房間里發(fā)生的事情。他似乎是在掙扎，眼神有點狼狽，僵持了一會兒，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自暴自棄的神情。

    他低聲道：“不需要的?！?br/>
    宛籽不明所以，愣愣地看著萊格修斯緩緩張開了身后的翅膀。

    他趴在床邊俯身看著她。逆光中的身影像極了地球遠古傳說中降臨人間的天使。

    可是她知道，他并不是天使。

    他是只是一個流水線產(chǎn)品，在帝國冰冷的政治架構(gòu)之下的機甲戰(zhàn)士。

    這樣的能共同存在許多個的東西，真的會有靈魂嗎？

    “你在想什么？”

    萊格修斯張著翅膀，臉上噙著一點點潮紅。他俯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宛籽的額頭，拂過她額前柔滑的發(fā)絲。

    宛籽移開視線，不著痕跡地躲開他的手指。她壯起膽子問他：“我能再去花園嗎？馬上？”

    “……好?！?br/>
    萊格修斯收起翅膀，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不要著急，花期，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