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一出，便引起城中熱議。

    馨兒這一天，已經(jīng)不下三次聽到這個話題。她坐在里屋搗藥，屏風(fēng)隔開了外頭的視線，一傷患坐在矮凳上，褲腿撩過小腿，露出猙獰的傷口。

    草藥被她細(xì)細(xì)搗碎，慢慢流出了細(xì)汁，馨兒放下?lián)v杵，將藥草團(tuán)成一團(tuán)，放在一塊白布上，跟著又從旁邊舀了一勺水，淋在那人的傷口上。

    “嘶——疼，疼疼疼……馨兒姑娘，你就不能溫柔一些？”

    馨兒充耳不聞，又順手拿過藥酒，給人直接敷了上去。

    “啊啊啊——你還是不是個女人？！”

    “閉嘴！”馨兒冷聲道。

    “你再這樣我要喊老板了！”

    “喊啊?！?br/>
    “馨兒，你好狠的心——”

    屏風(fēng)外頭悠悠晃過來一個人，穿著一件長衫，見狀，笑了笑道：“這是在給你消毒呢，忍一忍便好了?！?br/>
    李通看到來者，眼前一亮，道：“張大夫，你可算是來了?！?br/>
    張大夫順勢坐了下來，馨兒拿布壓著李通的腿，眼皮子也沒有抬一下，等時間差不多了，平貼地將藥汁敷了上去。

    她的動作利索，手法又沒有什么可挑剔的，難以看出是個才上手不到幾天的新手。張大夫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隨即又想到了什么，略感惋惜道：“你這天賦，不來我醫(yī)館真是可惜了?！?br/>
    馨兒低頭包扎，沒有答話。

    反倒是一旁的李通，好奇問道：“馨兒不打算留在醫(yī)館？”

    “嗯?！?br/>
    李通覺得意外，問道：“為什么？”

    她雖然來醫(yī)館沒幾日，但來這里看病的人，老老少少都挺喜歡她。小姑娘長得面善，雖然臉臭了一點(diǎn)，但是個熱心腸。

    起初她也只是這里的傷患，聽館主說她無家可歸，覺著可憐，才將她暫時收留下來。馨兒在這里也不吃白飯，便幫著打打雜，對付一些簡單的病癥。

    張大夫發(fā)現(xiàn)她的天賦是在一次出診的時候，那日人手不夠，張大夫忙得焦頭爛額，寫了兩幅方子，等回頭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落了一味藥。這輔藥可抑制毒性，缺失不得，張大夫只好半道折回去，將人攔下來。

    馨兒的動作比他想象中要快，張大夫趕回藥堂的時候，發(fā)現(xiàn)藥包已經(jīng)包好了。他來不及解釋，大步流星走過去，拆開藥包，指著里頭的藥物檢查了一番。

    發(fā)現(xiàn)藥方上漏的那味藥材，好端端地留在里頭。

    “這……”難道是他記錯了？

    張大夫從柜臺拿過方子，再看一次，確實(shí)是寫漏了。正覺得奇怪，藥童出聲說道：“醫(yī)師，是不是多了一味藥？”

    “多了一味？”

    藥童道：“您別生氣，都是新來的不懂事。我跟她說按藥方上的抓，她偏說您少寫了一味，要我加上。我實(shí)在拗不過她，才讓這丫頭鉆了空子?！?br/>
    張大夫有幾分微愣，轉(zhuǎn)眼才看到站在旁邊的馨兒。她年齡不大，平日里表現(xiàn)卻很是穩(wěn)重，不愛與人交談，張大夫這么多天來，也是頭一次正面打量她。

    張大夫道：“你怎么知道少了一味？”

    “這張方子，你之前開過一次。”

    “……”

    馨兒道：“那病人的癥狀與先前相似，所以我想應(yīng)該是同一帖藥?！?br/>
    張大夫道：“你先前可曾學(xué)過醫(yī)？”

    “不曾?！?br/>
    “只看過一次便記住了？”

    馨兒搖搖頭，道：“沒有看過，只是上回在后院掃地，聽先生開方的時候念過一遍，不知怎么就記住了。”

    這……

    張大夫驚了，道：“我開過的方子可多著呢，難不成你都能記得？”

    “大致上。”

    “……”

    張大夫不怎么信，拿各種藥方考了她半天，馨兒竟都能說上個七八。他又讓藥童拿來一些偏門的醫(yī)書，上頭的內(nèi)容繁雜又難記，醫(yī)理上也少用，他讓馨兒當(dāng)面翻了一遍，之后便合上書，一個一個地考。

    竟是字字不漏、句句不差。

    就是在他這里學(xué)了一兩年的藥童，也不如她知道得多。張大夫心想：這就是緣分，這個丫頭或許是神醫(yī)轉(zhuǎn)世，天賦奇才，來光耀他藥堂的。

    誰知，馨兒卻沒有留下來的意思。

    張大夫幾次三番地留她、問她，最后才從人口中得知緣由。

    一思及此，他便嘆了口氣。

    李通見他不回答了，只好轉(zhuǎn)首去看馨兒，馨兒將他的傷口包扎得差不多了，才轉(zhuǎn)過身，舀了勺水，開始洗手。

    木桶內(nèi)水波粼粼，半圓形的木勺浮在水面上，水滴沿著木沿滑落，滴入水中蕩起小片波紋。

    馨兒半是低頭，側(cè)分的長發(fā)被夾在耳后，粗布麻衣卷起，露出尚未愈合的傷疤，她的眼眸漆黑清亮，水光映在瞳孔中，說道：“我留在這里，是想找救我的那位恩人?！?br/>
    “哦？”李通道，“是哪位英雄，讓我們馨兒如此惦記？”

    張大夫喝了口水，笑著搖搖頭，道：“和你想的肯定不一樣，當(dāng)初馨兒被送過來的時候，場面實(shí)在太過慘烈，渾身是血，那些家伙怎么還有空去記人家的樣貌。只知道是位姑娘，長得不高，身材苗條。早先來我家藥房拿過藥，估計(jì)也是京城人士?！?br/>
    他看了一眼馨兒，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br/>
    **

    這日，張大夫出門看診，留下馨兒與藥童在醫(yī)館看門，馨兒前夜也搗了藥，睡去的時候天已蒙蒙亮了。一早醒來格外發(fā)困，撐著腦袋坐在桌前，偷偷打起盹兒來。

    藥童從外頭倒水回來，見她一副懶散的樣子，把手里的書本卷了兩卷，重重敲打她的后腦勺。

    “砰”地一聲，馨兒腦門撞桌，捂著額頭抬眼看去。

    藥童雙手叉腰，擰著眉頭，道：“你又偷懶！今天大夫可不在，這里的東西你得跟著照看??！”

    馨兒擺擺手，“啰嗦?！?br/>
    藥童掠過她的身體，從里頭拖出一本小簿，攤開兩半，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一些名字藥單，包括這開幾貼，什么時候開，什么時候拿，都有詳細(xì)記載。藥童食指指著上頭的名字，說道：“看清楚了沒？這一行是今天要來的客人，藥我們已經(jīng)包好了，就放在柜臺上，等人來了，核對身份，給他即可?！?br/>
    “那錢呢？”

    “白癡，這是我們長期的客戶，他們的賬是一次性結(jié)清了的?！彼麖闹兄钢粋€人的名字，道，“尤其是這位，這位的藥材最為金貴，你可千萬小心，別弄灑了?！?br/>
    馨兒低頭瞥了一眼，“溫相宜？”

    “是一位文質(zhì)彬彬的公子。”

    馨兒點(diǎn)點(diǎn)頭，“知道了?！?br/>
    藥童囑咐完后，便拿著手里的東西去了后院，醫(yī)館從早到晚都很忙，病人可不會挑時間過來，藥童在后院配藥的時候，馨兒忙里偷閑，又打了會兒瞌睡。

    腦中意識逐漸模糊，正要沉入夢鄉(xiāng)。桌子被人“篤篤”敲響，將她從睡夢中喚醒。

    馨兒艱難地拉開一條縫，看了外頭一眼，眼淚水順著哈欠冒了出來，左手拉過本子，右手捏著支筆，開口問道：“名字?！?br/>
    “馨兒？”

    站在柜臺外的，看身形是一名女子。黑色的長衫穿在身上，身上下的肌膚都被死死裹起，帽沿壓過額頭，垂落下來遮住大半張臉，隱約只能看到她殷紅的薄唇。

    那人見她沒認(rèn)出自己，伸手拉下了帽沿，過長的發(fā)絲遮擋住大半張臉，從頭發(fā)的細(xì)縫中露出一只眼睛，黑色的瞳孔清亮，一道疤痕順著她的額頭一直蜿蜒往下，貫穿到唇部，傷疤猙獰如蟲，看了便讓人心生怯意。

    她唇角微勾，說道：“是我啊，馨兒。”

    “芙蓉！”馨兒從座位上驚起，瞌睡蟲一下子被震飛了，她隔著桌子，一把抓住芙蓉的手，意外喜悅道：“你怎么在這？！”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避饺卣f道，“那日你被人抬了出去，我還以為你真的橫尸荒野了呢，方才在門口我就瞧著像，看來看去也不敢認(rèn)。你怎么會在這里……”

    她看了藥房一圈，考量了一下用詞，道：“幫工？”

    “說來話長。你呢？又為何會過來？我聽說那些家伙的老巢被人端了，其他人怎么樣？她們還好嗎？”

    芙蓉拉著手連連逼問，一時招架不過，推至到角落，小腿肚撞到椅子，直接癱坐了下去，她兩手作盾，擋在身前，額頭微微冒汗，笑道：“你這一下子問這么多，我都不知從何說起了呢?！?br/>
    **

    偏僻的小巷，兩道人影從中行過。芙蓉行至一間簡陋的木屋前停下，右手提著一大袋的藥包，將它套在手腕上，伸手推開了門。

    屋內(nèi)小院荒涼，雜草遍地橫生。

    小屋簡陋，勉強(qiáng)能夠遮擋風(fēng)雨，里屋的門正好被人打開，馨兒與其中一人恰好對上視線，兩人相對而視，皆是愣在了原地。

    “馨兒！”

    杜悅張開雙手，沒有半點(diǎn)緩沖，直接跟她撲了個滿懷?；钌捏w溫撞在一起，馨兒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說不上的感激與喜悅。她閉上眼睛，反手將人抱住。

    杜悅邊笑邊哭，道：“你也逃出來了？你沒事！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

    屋內(nèi)的人聞聲出來，看到馨兒，也都是喜出望外，在那昏天暗地的日子里，她們互相支撐著過來，感情早已親厚無比。

    記憶中的面孔一張一張對上，饒是馨兒，也覺得眼眶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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