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在發(fā)呆，狠狠咬著右手指甲。他很少發(fā)呆，因?yàn)槎鄶?shù)時間他能找到該做的事，實(shí)在無事可做，也會找想做的事。哪怕找事做本身，也是可以當(dāng)做一件事來做的。從這點(diǎn)說來，他其實(shí)是個忙人。

    可這次他呆了很久，陳忠一直站在一邊，房間寂靜如死。有兩道呼吸聲若有起伏，清晰可辨的是林楓，擂鼓作響，極力抑制以至于微不可查的是陳忠。窗外偶有雜音飄過，陳忠也不敢動身關(guān)窗，那會帶來更大的雜音。

    陳忠沒見過公子這樣，想必遇到天大的事兒，公子也需要靜下心思忖了。那咬在唇邊的指甲就是證明。

    門外腳步蹬蹬不停，林楓雙目半闔，猶如坐定的老僧，半抬不抬的眼皮底下不時浮光掠影般的閃過光芒，復(fù)雜且痛苦。

    “行伍是行軍布陣之地，做錯了事，該當(dāng)如何？”林楓突然出聲。

    陳忠壓制胸悶的呼吸，“軍法從事！”

    “沒證據(jù)！”

    “行軍漢子，不用證據(jù)！將軍說有罪，那一定是有罪！”陳忠咧嘴。

    林楓笑了。是這么個道理，行伍殺才本就是拼命的活計(jì)，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指不定啥時候就沒了，要什么證據(jù)？

    這里不一樣，這是京城！

    “有個姑娘死了！”林楓說：“我很喜歡她，貼心，心地也好，瞧著順眼，是賢惠的好姑娘。彈琴也好聽，是我聽過最好聽的，雖然公子我沒聽人彈過琴，她是第一個。不過我還是想聽她彈琴，現(xiàn)在她死了，被人殺死的，我聽不到了！”

    漢子不知公子為啥突然說起這個，但聽到被人殺死的，想來公子難過的緊，渾身戾氣陡然張揚(yáng)，像抬了頭的獅子。

    “誰！”他瞪眼喝問。

    “一個咱們?nèi)遣黄鸬娜?！”林楓說：“云小子說他知錯能改，便是錯了，也讓錯成對。這回他真的錯了，他認(rèn)了、后悔了，所以來找我。年輕人都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擁有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等手里啥也不剩，赤條條只有自己一個，他就長大了！”

    林楓閉上眼，記憶中他躺在潔白試驗(yàn)臺上，妙曼身影遮住影燈，落在他身上。姣好玉顏巧笑倩兮，談不上風(fēng)姿卓絕，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溫暖。

    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她，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躺在試驗(yàn)臺上胡思亂想，試驗(yàn)成功后去哪蜜月，要幾個孩子，怎么一邊工作一邊顧家，買哪里的房子方便照顧老人又能安度余生。他又想起一個男人，那是他的父親。

    可當(dāng)他再次睜眼，物是人非了，破落房屋，不算寬敞的小院，幾只母雞，不知深淺的兄長、勢利刻薄的嫂嫂，這些組成他的一切。他的孩子氣，他的幻想，他的親人，水泡一樣迸裂，連在太陽底散出虹光的時間都沒有，就什么都不剩了。

    那種感覺只有自己知道，很空，就像那些從來不曾存在過，空的連自己都沒了。睜開眼的時候他就是個大人，真正的大人。那時候他才知道，區(qū)分兩者的不是年齡，也不是身高體重，而是責(zé)任和心智。肩上扛著山，可喜，你算半個大人了，知道為何扛著山死也不放，可喜可賀，你是個完整的大人。

    云小子就這在這個檔口，他失去很多，但他還是半大孩子。想報(bào)復(fù)，所以找上林楓，后者其實(shí)很樂意效勞，名為珠月的女子，死訊打少年口中吐出，他的心也狠狠抽了一下。雖然他表現(xiàn)平淡，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沒有表態(tài)，打蛇上棍，把事推給孫衛(wèi)。但不表示他無動于衷。

    隔了很久林楓才接著說：“長大很疼，我就很疼，啥都沒了。你也是，想想和你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講渾騷的袍澤一個個倒在地上，身上插著兵戈長劍，額上全是箭矢，你想扶他們，替他們擋兩箭，可扶起來也活不了，你只想哭，想大吼殺光所有人！你眼里血紅的戾氣攝人心魄，誰見了都膽寒，其實(shí)那都是兄弟袍澤血堆出來的，寧可挖了也不想他們死。在他們墳前哭的時候你就長大了。知道為何操練苦痛也不能停，不敢偷懶了！”

    “咱們都一樣，這是必然。千年后會好些，起碼不會死人，男男女女摟摟抱抱，分手了就傷心抑郁，覺得自己長大了。怪就怪你們是生錯了時間，我是自投羅網(wǎng)！”林楓不勝唏噓，“同病相憐，誰都不想死，也不想身邊有人死?？伤懒司褪撬懒?，活不過來！老沉浸在傷心里一點(diǎn)屁用都沒有，報(bào)仇才是正經(jīng)事！”

    陳忠嗯了一聲。他從沒聽人說過這些，也聽不太懂，一輩子沒讀過書，除了家長里短和打打殺殺，什么也不懂。只是聽過之后，覺得有什么東西要從身體里跑出來，讓他想抱在角落里哭一場。

    夕日袍澤都不在了，只剩他一個！

    “俺就說公子不用讀書，老先生為難人，公子啥都懂，還讀什么書？”陳忠哼哼。

    林楓一怔，“這是書里沒有的，讀書是為了學(xué)書里有的?！?br/>
    “書里沒的公子都曉得，還要有的干啥？”陳忠說道：“這么一會兒，公子就想通這么些大道理，您干脆多想一會，把書里有的都想出來！”

    林楓哭笑不得，“我這會想的不是這個！”

    “那是啥？”

    “是恥辱！”青年不假思索，瞳仁驀的閃爍業(yè)火般的光，“不是我的恥辱，是云小子的。他要報(bào)仇，也知道對方是誰，顯而易見。可他不敢，代價(jià)太大，大到等同飛蛾撲火！但他依然要報(bào)仇，不僅僅因?yàn)槭湃サ呐?，還為他自己！”

    “無論是唐怡還是陳瀅，只要做錯了事，就得付出代價(jià)，誰都不例外?！绷謼鞯溃骸笆裁淳訄?bào)仇十年不晚，全是屁話。云小子還能活得過十年？十天他都沒譜，若是因?yàn)榍优撑铝?，不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亦非忍辱?fù)重，是恥辱和尊嚴(yán)，永遠(yuǎn)被釘在恥辱柱上！這點(diǎn)跟我挺像！”

    “公子也想為女子報(bào)仇？”陳忠問。

    “不想，我中意的人多了，非親非故，難不成我都要幫著他們？”林楓目光熠熠，“我想幫云小子，又不想牽扯師父師兄。而我在云小子和孫衛(wèi)眼中，可以信賴又能為助力，會很樂意幫他們，至少他們是這么想的！”

    “公子咋想的！”

    “我覺得他們想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