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荒六千年,樓這種建筑絕對是一種罕見的奢華品。原因很簡單,在修真文明發(fā)展度近乎為零的當(dāng)時,人們要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加工出合乎規(guī)格可以用來制作樓梯的木板、尺寸精密可以互相咬合的榫結(jié)、以及粗細一致可以用來承重的橫梁。除非有妖族的幫助------這幾乎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只有極少數(shù)的大規(guī)模氏族有足夠人力物力去建造兩層或以上的建筑。由于物以稀為貴這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不管看上去多么簡陋,能夠住在一棟樓里都意味著極大的權(quán)勢。
海樓就是這樣背景下的一棟三層建筑。這座因為能夠在樓頂眺望整個洱海而聞名的塔樓,擁有類似寶塔般的外觀,泥制的樓身以及每一層的墻壁上各種花鳥魚獸形狀的用作通風(fēng)的鏤空,無一不顯示了那個時代背景下人類智慧所能達到的建筑工藝的極限,以及背后所付出的汗水。
或是鮮血。
而作為統(tǒng)治共工氏族近千年之久的鬼臉蟹的居所,這棟塔樓所代表的含義,還遠不止這些。
被一個一個送進去后再沒出來過的嬰兒、婦孺,隔了老遠就飄蕩在空氣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著那棟樓里仿佛長年不滅的燈火,在歲月的積淀下,把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根植到了每一個共工族人的心底。
然而今天,近千年來頭一次,修真的萌芽帶著共工氏族破繭而出的勇氣,把戰(zhàn)火燒到了這一切恐懼的源頭。
當(dāng)外界震天的斗法塵埃落定,十三位人族修士帶著或多或少的傷勢聚集在海樓之前時,擋在一個自由的共工氏族和他們之間的,就只有那張在洱海上空盤桓了千年的鬼臉而已。
原本喧囂的夜突然變得靜謐下來,各種聲色效果不一的術(shù)法暫時都偃旗息鼓,氏族外圍區(qū)域的嘈雜與火光,在經(jīng)過距離的削弱后,成為了似有似無的背景音。而不知從何時起,一聲聲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每個人耳中越來越響,越來越響,直到仿佛心臟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似的。
那座十幾米高的塔樓,以及外墻上干涸的血跡形成的點點斑駁,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fā)出了與之相符的詭異氣氛。
四周靜悄悄的,使得那心跳聲聽起來是如此明顯,仿佛除了大伙兒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喘息之外,那就是天地之間唯一的聲音。
直到樓中傳來一聲女子的慘叫,恍似近在耳旁的心跳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啊-----------------”
攙扶著洪濤的虞弘身體猛然一緊。
“娘!”
“師弟!別去!”洪濤趕緊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拉住想要沖出的虞弘。
突然間,他怔住了。
激動的虞弘也停止了掙扎。
海樓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那扇空洞的大門,好像就是人間和地獄之間的唯一屏障。在門后那空空蕩蕩的黑暗中,積攢了近千年的恐懼悄悄露出了一角。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仿佛被天敵冷冷注視著的頭皮發(fā)麻的感覺。
一聲輕輕地腳步聲,無比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那片仿佛直通九幽的漆黑中,逐漸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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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姜尚突然打斷了洪濤的敘述,“人形?我以為鬼臉蟹應(yīng)該是屬于極端鷹派的妖怪?!?br/>
“所謂鷹派、鴿*派,只是我們根據(jù)經(jīng)驗的一種粗略劃分而已,本身并不能作為嚴格的判斷標準。”洪濤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喜歡維持妖身的,未必雙手沾滿了人族的鮮血;而喜歡維持人形的,也有鬼臉蟹這種......”
“......心理扭曲的變態(tài)?!?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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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人影從塔樓中漸漸走出,最終出現(xiàn)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個身材勻稱的光頭男子的形象,陰郁的眼角,如鷹隼般的鼻翼,薄薄的嘴唇,不著寸縷、面無表情,除了那雙眼睛里濃郁到了極致的貪婪和神經(jīng)質(zhì),幾乎就不能讓人相信,這就是共工氏族那頭兇名在外、與祝融炎魔共同稱雄洱海近千年的鬼臉蟹。
但修士們的注意力,更多地卻是集中在另一個人影的身上。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同樣地赤身裸*體,她的膚色因為一段時間的不見陽光而顯得有些蒼白。她的肚子明顯地隆起,仿佛重若千鈞一般,讓她步履蹣跚。
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連接到前方光頭男子的手里。
“阿英!”
“娘!”
分別來自虞舜和虞弘的兩聲呼喊,使得修士們有些騷動。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的修士對著虞舜說道:“統(tǒng)領(lǐng),大伙兒走到這一步,死了很多兄弟,現(xiàn)在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br/>
虞舜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女子,那個女子也看著他。在聽到修士的話后,他的拳頭悄悄握起,在對視了差不多三息之后,他輕輕地說了一個字。
“殺!”
隨著一聲令下,三個最前方的修士猛地前突,冰棱、火焰、藤蔓同時顯現(xiàn),帶著狂猛決絕的姿態(tài)向著光頭男子的方向猛攻過去。
殺死鬼臉蟹!
這是這么多年來大伙兒苦心經(jīng)營的唯一目標,為了達成它,任何犧牲都是可以被允許的!
光頭男子看著眼前凌厲的攻勢,慢吞吞地回過了身去。
他的背上,是一個猙獰的鬼臉。
同時,一個印著一張同樣猙獰鬼臉的蟹殼虛影,出現(xiàn)在了半空中,所有的攻擊,在觸碰到蟹殼的那一瞬間,全都湮滅成了燃盡的煙火,消失不見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光頭男子的右手微微抬起,漫不經(jīng)心地散漫一揮。
一個巨大的蟹螯自虛空中顯現(xiàn),凌空的三位修士躲閃不及下,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與蟹螯虛影交錯而過。
洪濤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清楚地看見,就在三人與虛影交錯的瞬間,那半透明的螯鉗,從三人體內(nèi)帶出了三條與他們本人一模一樣的虛影。
螯鉗一張一合,三條虛影被凌空剪斷后,消散無蹤。
只剩下三具尸體,硬邦邦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