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客棧,名為落日,依山傍水,離平陽約莫五百米,共三層,檀香木堆砌而成,紫紗帳幔,遺世而獨立。
一女人正趴在客棧門口桌子上,拖著下巴,推著算盤等著第十波進店的客人。
“二丫,天字一號房需要筆墨,趕緊送過去!”
二樓正貓著腰偷吃的小女孩,聽了掌柜的話,嘴里的糕點還沒來得及嚼,咕咚一聲吞了下去,忙應道:“好嘞!”
二丫拿了文房四寶,麻利送去天字一號房。
天字一號房的客人是今日剛來的,脾氣有些古怪,不大喜歡陌生人靠近,臉也蒙的嚴嚴實實的,看不清模樣,但氣場太強大,二丫斟酌半天,接連鼓足了三次勇氣,最終還是泄了氣,放到門口,敲了敲門,一溜煙溜到樓下去了。
“掌柜的,你說平陽蠱患嚴重,當今陛下沒派人來,其他城鎮(zhèn)倒是有不少人來接濟?!?br/>
說著,二丫將手上東西往桌上一放,忙湊上去殷勤按肩,她嘆了口氣,“可惜,來了一波又一波,都只是來湊個熱鬧,愣沒一個頂用的,連平陽的門檻都進不去?!?br/>
女人抬了抬眼皮,頗為享受,“不需要你一個小丫頭瞎操心,蠱患再嚴重也危害不到我們,咱們呀,就只管好好伺候客人,收白花花的銀子?!?br/>
吱呀!
客棧門被推開了,平陽的天氣,入了秋要比永安冷上三分,尤其是清晨,冷風帶著刺的往人骨頭里鉆。
嘮嗑的兩人渾身一哆嗦,斂了斂衣衫,目光紛紛落到門口幾人身上。
太驚艷了!
活了這么多年,二丫還是頭一次,瞧見一群長的如神仙般的客人。
二丫兩眼放光,一時連歡迎的話都忘了說,還是掌柜的見過大世面,愣了片刻,立馬熱情似火迎了上去。
那長的出塵絕世的公子,墨袍翻飛,懷中抱著的黃衫少年,似傷的很重,身上密密麻麻纏的布條被血悉數(shù)染紅。
緋紅衣袍的少女,絕麗嬌媚,眼角下一顆紅痣,平添讓人驚心動魄的嫵媚,明明能魅惑人心,卻有一雙天真無害的鹿眸,真是讓人見了就喜歡的不得了,她攙扶著的青衫少年,二丫只能想到用人間見不到的絕色來形容。
青衫少年的腳踝也被胡亂綁著,二丫見到好看的客人,笑開了花,忙跑去拿藥箱。
“歡迎光臨,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歡迎光臨?!!
聽到熟悉的本土語言,楚九月瞳孔一震,仔仔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女人穿了一身煙紫色長裙,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絨毛短衫,手上盤著一條朱砂手串,長相端莊大氣,約莫三十歲左右,一顰一笑卻帶著化不開的憂傷。
難道還有穿越的??
她看著客棧里的布置,左邊是桌椅用餐,右側(cè)是柜臺,上面刻著,洋洋灑灑的幾行字。
瘦金體,干凈利落,灑脫飄逸。
是一首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難道這老板娘真的是穿過來的??。?br/>
楚九月心里炸了鍋,但面上不顯,忍不住試探道:“老板娘,有沒有宮廷玉液酒?”
說著,還不忘朝女人挑了挑眉。
眾人紛紛不解的望著她。
察覺到眾人目光,楚九月忙解釋道:“用來清理傷口?!?br/>
女人怔愣片刻,低低笑了兩聲,“姑娘,你說話真有意思,跟一個人很像,別叫掌柜的,喚我麗娘便好。”
“快別在門口吹風了,你瞧瞧怎么傷的這般厲害,二丫,快拿藥箱……”
話還沒說完,二丫已經(jīng)小跑回來,呲牙笑著,遞給她認為一行人中最好看的一個。
楚九月眼神驟亮,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就被遞上來的藥箱打斷了,她笑著接過,“多謝?!?br/>
二丫,這小丫頭倒是古靈精怪的,長的很討喜。
還是先把傷員治好最為重要,楚九月問道:“麗娘,你們這哪里有醫(yī)者?”
麗娘見了她,就有一種親切感,說話也溫和些:“若是姑娘信得過我,我倒可以試試,以前也同別人學過皮毛,自開了這家客棧,也沒少遇到身受重傷的客人,也算個熟能生巧?!?br/>
楚九月心底早就樂開了花,激動的狂飆淚。
這是要認老鄉(xiāng)的節(jié)奏?????!
還和自己一樣是學醫(yī)的?
楚九月笑道:“那就麻煩麗娘了?!?br/>
帝辭總覺得出現(xiàn)了錯覺,楚九月似乎非常信任眼前這個叫麗娘的人。
平陽城,表面看上去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內(nèi)里卻骯臟不堪,能在這種地方,經(jīng)營一家客棧,還能辦的風風火火,此人肯定沒有那么簡單。
帝辭如此想著,腳下卻也跟著楚九月上了二樓。
一行人到了二樓最東側(cè)廂房。
“二丫,你去樓下,給客人們準備點吃食和換洗衣物,對了,還有酒?!丙惸锓愿赖?。
二丫被擋在門口,還在腆著小臉從夾縫中瞅美人,聽到掌柜的吩咐,不情不愿的撇著嘴,小眼神都在撒嬌。
似是在說,掌柜的人美心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就讓二丫我進去看看唄。
啪嗒!
麗娘瞇了瞇眸子,無情關(guān)上了門。
倒是也不怪二丫,這一行六人擠在一個屋子里,真是一場美色誘惑。
隨后麗娘從藥箱里拿了傷藥,繃帶,銀針,甚至還有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剪刀,走到床邊。
楚九月這下更加確信她們就是老鄉(xiāng)。
帝辭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麗娘的動作,想從中找出破綻,“可否看一眼傷藥。”
明明是問句,他的語氣卻沒給人說不的機會。
麗娘脾氣出奇的好,“公子警惕些是應該的,畢竟開在這種地方,很有可能是黑店?!?br/>
一個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從麗娘的眼睛里,帝辭找不到任何破綻,甚至有那么一瞬覺得自己多慮。
他伸出去的手,頓了頓。
楚九月以為帝辭不會檢查了,卻不想他還是拿起瓷瓶,聞了聞,又抹到手臂處的傷口上。
半晌,沒有意外,才將瓷瓶遞給麗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陌離,才起身走到楚九月身旁。
看著桌上擺的瓶瓶罐罐的傷藥,帝辭看著她,沉聲道:“你手臂被劃傷了,我?guī)湍闵纤??!?br/>
沒等楚九月拒絕,帝辭已經(jīng)拿傷藥走了過來,盯著她手臂上的傷,蹙著眉。
手臂上冰冰涼涼的觸感,伴隨著他輕柔的觸碰,已經(jīng)讓楚九月耳根紅透了。
他竟然還俯身湊近吹了吹?。。?br/>
從楚九月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弓著背,寬肩窄腰線條流暢,高高束起的墨發(fā),柔亮如瀑般從背滑落至喉結(jié),鴉羽般的睫毛纖長而翹,唇瓣微微張著吹著風,他說:“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整條手臂就像通了電流般,直通心臟,麻酥酥的,楚九月都沒注意到,她連說話都軟糯不少:“嗯……”
趁著他手上動作一頓,楚九月忙抽出手來,余光瞥了一眼流觴。
流觴手扯著衣衫,幾乎要扯碎了。
回眸撞進一雙涼薄憂傷的眸子,楚九月頓時回過神,忙蹲下身去,柔聲道:“夫君,會有些疼,忍著點。”
鹿生垂眸,點了點頭。
夫君??!
麗娘手上的銀針一抖,沒忍住偏頭瞧了一眼。
她本以為墨袍公子和這有意思的姑娘是一對,沒想到竟然是三角戀?
不對,應該是四角戀。
雖然身穿墨綠色衣袍姑娘,全程沒說一句話,也能看出她對那公子有意思。
這就有意思了~
麗娘一臉看熱鬧的樣子,忍不住嘴角上揚,手上扎銀針的動作,行云流水。
在哪里落針,看的多了,她也都刻在骨子里了。
陳安四處掃了一圈,沒找到他合適的位置,干脆默不作聲退下去,同二丫交涉一番,知道了九小姐要住在二樓東側(cè)第二間。
一路小跑到馬車上,給九小姐收拾房間,鋪床去了。
鹿生腳踝傷口不深,卻流了很多血,他的腿本身就又細又長又瑩白似雪,和艷麗的紅形成鮮明對比。
他無力的斜靠在桌上,皺了皺眉,雖然只有一瞬,也讓楚九月在抬眸時捕捉到了,她手上動作更輕了些,裝作邊看麗娘包扎邊學的樣子,柔聲哄道:“很快就好了,再忍一忍。”
纏著纏著繃帶,楚九月就覺得心里堵的慌,“夫君,對不起,明明總說要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受傷,卻總是連累你,承諾果然是虛無縹緲的東西?!?br/>
聽到她愧疚的話語,鹿生摸了摸她的頭,張了張慘白的唇,“不怪你,只要夫人記得就足夠了。”
長時間沒開口說話,鹿生的聲音有些嘶啞,透著虛弱無力感。
他的眼里總是帶著化不開的傷,仿佛一碰就碎掉。
楚九月盯著他杏眸看了許久,心揪著疼。
鹿生,惟愿蒼天,佑你一生平安喜樂,絕不會讓你踏入死結(jié)。
流觴走到帝辭面前,說要給他上藥,拿著藥瓶湊過去,帝辭卻避開了。
楚九月說不上來此刻的心情,就想著剛才是帝辭為她上的藥。
那她自然不能不管他,給鹿生包扎完,見帝辭正靠在窗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讓他神色一沉。
楚九月走過去,把藥遞給他,“有傷就得治,不要一個人死扛著?!?br/>
說著,楚九月便被他主動伸過來的手臂,驚到了。
他的聲音繾綣,目光深邃:“嗯,那你給我上?!?br/>
要她上藥?
你把女主放哪了?
怎么聽這語氣,莫名有點酸味。
是錯覺嗎?
看著帝辭那張臉,她心下感嘆,沒人能拒絕他。
砰!
楚九月被突如其來的開關(guān)門聲,嚇的一哆嗦,放在傷口上的指腹用了點力。
她順著聲音看去,流觴已經(jīng)關(guān)門離開了。
這下完了……
該怎么撮合男女主啊……
就在她絞盡腦汁時,耳畔傳來帝辭的聲音:“專心點,你太用力的話,會疼的?!?br/>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溫熱的呼吸落在耳根,有些癢,惹的楚九月往回縮了縮玉頸,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聲音……
太他喵的有磁性了!
他說話,怎么處處撩撥人心。
讓人欲罷不能。
幸好,麗娘解救了燥熱的她,“這位小友,身上被砍了數(shù)刀,又中了箭,需要好好將養(yǎng)一陣子,才能好徹底。”
“你們也是為平陽蠱患來的嗎?”
楚九月點頭嗯了一聲,問道:“麗娘,你知道蠱患是怎么來的嗎?”
確定了是老鄉(xiāng),楚九月絲毫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她決定夜深人靜,定要好好嘮上一番。
說說她這一路是怎么猥瑣發(fā)育的。
要想活的久,能茍就得茍。
還有麗娘又是怎么來的這里?又經(jīng)歷了什么?楚九月總覺得麗娘像是待在這里很久很久,都被同化了,舉手投足都帶著古韻。
麗娘走到桌邊替他們倒茶:“我只知道相鄰城鎮(zhèn)都趕來……”她想說幫忙,開口便成了:“來湊熱鬧,平陽地界環(huán)境優(yōu)越,各城鎮(zhèn)當官的早就對此虎視眈眈,這次來,純屬是來看看平陽還能不能被占為己有?!?br/>
“也有榮歸故里的平陽人,趕回來救自家親人,連平陽門檻都沒跨不進去,就一命嗚呼了,死的悄無聲息,連尸體都看不見?!?br/>
“大概是被蠱蟲吃了吧?!?br/>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br/>
麗娘的劇情也崩盤了嗎?
楚九月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如此,不然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正想著,有人敲門。
“客官,吃食都準備好了,能進來嗎?”
一聽就知道二丫是個歡脫性子。
說話間,房間內(nèi)原本嚴肅正經(jīng)的氣氛,被徹底打亂。
“進來吧?!背旁碌?。
聽到小美人清亮的聲調(diào),二丫喜上眉梢,指尖都在叫囂,摳著木盤,推門而入。
自古以來,人都是視覺動物,美人美男都一樣,看一眼都覺得賞心悅目。
更何況,這是一屋子??!
不看是二愣子!
“美……”二丫差點脫口而出美人,這樣會不會顯得她太猥瑣了?
她頓了頓,想到了什么,脆生生道:“老妹兒,這道是螞蟻上樹,佛跳墻,荷花酥,叫花雞,八寶鴨,還有你要的玉液酒。”
楚九月嘴角一陣抽搐:“?。?!”這家伙東北滴???
帝辭:“……”一道也沒聽過。
鹿生:“……”老妹兒…是哪國語言?
二丫見美人嘴角一陣抽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兇巴巴的看向笑彎了腰的掌柜。
掌柜的說過,老妹兒是夸人好看,又不失親切的話,怎么美人聽了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麗娘被她盯的,收斂了不少,躬身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二丫這孩子小,村戶來的,不懂事,別跟她一般見識。”
“姑娘一路顛簸也累了,吃完,早些休息,有什么事盡管叫我們?!?br/>
說著麗娘拽著二丫衣領,往門外走去。
“麗娘,你等一下。”
為了在夜幕降臨之前,對上暗號,好在深夜開會,楚九月將人叫住。
麗娘可能不怎么看晚會,她便尋了旁的,攏手附到她耳邊小聲道:“ba
a
a~apple~”
她眨巴著明亮雙眸,在看見麗娘滿是詫異的表情時,楚九月心下覺得她會不會是在這里待的太久了,忘了英語這一茬
那就再換個暗號,她靈光一閃,又湊上去道:“你媽喊你回家吃飯?!?br/>
“給我好好聽課,天天楊了二正的?!?br/>
“隔壁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