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消失的男人身體

    張偉的哥哥叫張強(qiáng)，讀書成績好，考上中專，在外地也是當(dāng)老師，聽到消息，便連夜趕回來，他也只是比江若心早到一步。張偉曾經(jīng)打電話告訴過他，說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天底下最溫柔、最善良、最漂亮、最純潔的女孩兒。當(dāng)時(shí)，哥哥便笑話弟弟，這四個“最”字，只怕在天下找不出集于一身的這樣一個女孩兒，除非在童話王國里的公主。

    但是，當(dāng)張強(qiáng)第一眼看到到江若心，便真的覺得弟弟所說，絕無一句夸張。只是可惜，這好好的桃花運(yùn)，真成為桃花劫，這當(dāng)老師的哥哥，也唏噓不已。但是，縱然如此，張偉的死，也跟這個女人沒有半點(diǎn)直接關(guān)系，他這個哥哥，對于弟弟的性子，非常了解，自己小時(shí)，也沒有少受這弟弟的欺負(fù)，或者，得到弟弟的保護(hù)。

    張強(qiáng)走到江若心也李明瑛面前道：“你們就是江若心表妹和表姨吧！”

    “你好！”江若心已經(jīng)感覺到張強(qiáng)的眼睛在自己臉上掃了好多遍，使她像身上被無數(shù)顆針扎一樣。

    “你是張偉的哥哥吧！”李明瑛道。

    “對，表姨，你坐坐吧！我聽張偉說起你們。我知道，張偉是真心喜歡江若心表妹的，只可惜，他命不長?！?br/>
    “是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天爺總是喜歡捉弄人，你們可要節(jié)哀順變。去了的，就讓他去了吧！”

    “你們坐吧！”張強(qiáng)等兩人坐下后，自己也坐下，繼續(xù)道，“表姨說得對！只是，我媽對張偉期望很大，可是，他總是不爭氣。喜歡結(jié)交社會上的一些朋友，以前，講打講殺，沒讓我媽少操心。我都好幾次陪我媽去派出所領(lǐng)過人。后來，因?yàn)楣室鈧Γ慌辛艘粌赡??？粗坪跻呀?jīng)磨去戾氣，不再脾氣火爆，可是，現(xiàn)在，終于把自己也搭進(jìn)去。哎，他這個人啊，從小就放縱自己，講哥們義氣，都沒得個善終?？纯磹凵线@么漂亮的表妹，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卻又陰陽相隔，不能同世做人。哎，這命運(yùn)，真是善于捉弄人?。　?br/>
    聽張強(qiáng)說完，江若心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默默地滑落下來。別說張偉本人，就算是他的哥哥，也知道他是真心愛自己的，可是，自己卻不能接受這份真情，只怕，這也是老天對自己的一次戲弄吧！

    張偉的父親端來熱茶，擺到桌上，對張強(qiáng)道：“張強(qiáng)，你也去睡睡吧，你都趕了一夜的路?！?br/>
    看得出來，張偉的父親明顯更喜歡這個當(dāng)老師的兒子，因?yàn)樗X得，這才是正道。在當(dāng)時(shí)，社會的認(rèn)識正處在轉(zhuǎn)型期，兩種觀點(diǎn)對立明顯。對于樸實(shí)的人來說，吃“皇”糧公家飯，那才是旱澇保收；對于思想前衛(wèi)的人來說，那便是做生意，找更多的錢來，人便能活出尊嚴(yán)，才能好好地享受生活。

    “你們坐坐，我休息一下，對不起！”張強(qiáng)走進(jìn)屋去。

    張偉的父親坐到另外一張桌上，身體對著這面，算是照顧了客人。但是，他卻不敢正眼看江若心與李明瑛。

    三個人靜靜地坐著，誰也不出聲，李明瑛偶爾會看江若心一眼，而江若心，卻一直垂著頭，那淚水，一直沒有停過。

    直到上午十點(diǎn)多鐘，秦方翠才從屋里出來。她一露面，李明瑛與江若心便不敢相認(rèn)。只是一晚的時(shí)間，一個精明強(qiáng)干的女人，便成為邋遢萎靡的老婦，那臉上的肉，像被沉重的膠水凝住一般。

    江若心與李明瑛一看，立即站起來。

    “你們來了?。∽?，坐?。±项^，你給他們拿點(diǎn)吃的?。　鼻胤酱鋵δ腥说?。

    “我問過，她們吃過啦?！蹦腥说?。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老實(shí)啊，你家說吃過，你就可以不拿了嗎？真是，這么大歲數(shù)一個人，怎么一點(diǎn)也不懂事啊?！?br/>
    聽著秦方翠教訓(xùn)男人，江若心與李明瑛都感覺有些難堪，多么希望就此離開，但是，從道義上來說，她們怎么也得坐坐，把這兩天的時(shí)間熬過去。

    秦方翠捋捋頭發(fā)，對李明瑛道：“明瑛，對不住啊，現(xiàn)在，家里出這么大件事情，光我一個人，也攪不轉(zhuǎn)，不好意思啊?！彼龑蠲麋恼Z氣，似乎一點(diǎn)也沒有變，這讓李明瑛稍稍放心一些。

    對于秦方翠來說，張偉的死，看似一個意外，其實(shí)，她相信，這肯定與江若心有關(guān)。但是，事情既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張偉也死啦，而派出所的初步調(diào)查，張偉確實(shí)喝過酒，是酒后沖動行為，她也不想讓這件事情在鄰里的傳言里變得復(fù)雜。

    “你們這么忙，不用管我們?！崩蠲麋?。

    “若心，你別傷心，這是他的命。這輩子，他沒有這個福份娶你，是他的損失，誰讓他從小就那么火爆。小時(shí)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有一回，我們把他捆在板凳上，用皮帶很抽，就是改不過來。真的，我知道，這怪不了誰。那些年，被他打傷，殺傷的人，也有十幾個吧！錢，我是沒少花，好話，也沒少說?，F(xiàn)在，為他提心吊膽的日子，我是再也不想過。我以為他改變，但是，現(xiàn)在……”說著，秦方翠再也忍不住，抽泣起來。

    “表姨，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苯粜目拗馈?br/>
    “這怎么能怪你呢？這，不怪你。”說著，秦方翠一把抱住江若心的頭，兩個哭成一團(tuán)。李明瑛也感動，伏到秦方翠的背上，也是默默地落淚。

    “好啦，好啦，我們都別哭啦，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鼻胤酱湎忍痤^來，道，“從他生下來起，他就不能安份地生活。記得他才幾個月時(shí)，吸奶，每次都讓我的咪*咪痛得難受。當(dāng)時(shí)，我就覺得這孩子可能難養(yǎng)，我家老大，吃了這么久，我就從來沒有過感覺。后來，讀書……”

    秦方翠一向善于言談，現(xiàn)在，就算聽眾并沒有聽，她也想著要把自己心中積壓二十多年的感受合盤托出，這樣，才能讓她心中郁集的愁悶釋放出來。江若心與李明瑛便做了忠實(shí)的聽眾，聽她一直說到聲音發(fā)啞。現(xiàn)在，除了讓人覺得秦方翠含著深厚的慈母情懷在懷念兒子外，再看不出那個精明的生意人。

    快到中午時(shí)，陸續(xù)有吊唁的人到來，秦方翠便放下傾訴，去接待那些做皮鞋生意的老板，呈現(xiàn)在江若心與李明瑛面前的，便仍然是她們最熟悉的秦方翠，利落、精明、豪爽的一個女人。沒有一個熟人，江若心便與李明瑛在院子里呆呆地坐著，從中午，一直坐到晚上。

    中間，秦方翠像是已經(jīng)忘記了這兩個人的存在，只是，偶爾會因?yàn)樘岬綇垈サ默F(xiàn)在，于是她便把對江若心與李明瑛介紹給大家。

    只有張強(qiáng)，來招呼過兩次，陪了一陣。

    晚上，人更多，喪葬一條龍服務(wù)推薦來一個樂隊(duì)，把整個院子吵翻了天，倒不像是舉喪，而是在卡拉ok，在聯(lián)歡。既有唱歌，也有跳舞，甚至還有親朋與演員合作演《龍船調(diào)》，場面十分熱烈。到午夜之后，還沒有停下來，有鄰居不滿，叫來110，因?yàn)橛惺烊?，也沒能阻止。

    在致悼辭時(shí)，江若心實(shí)實(shí)在在地痛哭了一場，讓好些人都吃驚地望著她。后來，便不斷地有人打聽她與張偉的關(guān)系。

    李明瑛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找到秦方翠，說要離開。

    “你們再坐坐吧！我這里忙不開，真是怠慢了你們，真對不起?。〉劝仓煤脧垈?，到時(shí)候，再感謝你們?！?br/>
    “知道你很忙，你也要保重??！”

    “我知道，你們路上要小心啊。你們明天早一點(diǎn)來吧，也算送張偉最后一程?！?br/>
    “嗯，好的，你忙！”

    秦方翠還是沒有忘記讓張強(qiáng)來送送，后來，想到時(shí)間有些晚，公路上已經(jīng)沒有客車，她便讓一個有車的皮鞋老板送兩人回家。

    母女倆趕回家，已經(jīng)很晚，打理好，上床，都快要十二點(diǎn)。

    兩人剛躺下，電話卻響起來，原來是秦方翠打來的。她安排了一輛車，明天早上六點(diǎn)鐘，到公路邊來接母女倆。

    李明瑛也感嘆，在這種情況下，秦方翠仍然是如此的體貼人心，考慮得如此周到。

    這晚，江若心居然沒有夢到張偉，她睡得很踏實(shí)，真像是張偉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似的。

    早上五點(diǎn)鐘，李明瑛便起床煮好早飯，等五點(diǎn)半時(shí)，把江若心叫起來。兩人收拾妥當(dāng)，再吃完早飯，離六點(diǎn)還有十分鐘的時(shí)間，便等到公路邊上。

    不久，一輛黑色的小車打著車燈開過來，駕車者已經(jīng)在昨晚認(rèn)識了江若心，便招呼母女倆在此等一等，他去調(diào)個頭。

    “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張偉有你這樣一個女朋友?！瘪{駛員道。

    “我們……才認(rèn)識的。”江若心答道。

    “以前，我們都認(rèn)為，張偉是個有福的人，可是，現(xiàn)在我知道了，他這個人，一點(diǎn)福氣也沒有。有個這么漂亮的女朋友，卻還去跟人打架，真是不知好歹。人啊，還是要忍得一時(shí)之氣，免得百日之災(zāi)，我們做生意的，更要和氣生財(cái)。”

    江若心不再理會那人。

    這人三十來歲，但是，看得出來，他的眼睛，不停地在江若心的臉上，胸口處掃。

    一到張偉家，江若心的眼淚便再也無法停住，在起靈之時(shí)，更是達(dá)到**，她幾乎已經(jīng)是泣不成聲，全身嬌弱無力，只能伏在李膽瑛的肩上。

    在火葬場的遺體告別儀式上，秦方翠偏要江若心也站到最前面，緊挨著她。那臺二十九英寸的大彩電里，正在直播張偉遺體進(jìn)入火化爐里的情景。如果家屬發(fā)現(xiàn)遺體沒有擺正，前臺便會告訴后臺，作出調(diào)整。

    這是張偉死后，江若心唯一一次看到張偉如此規(guī)矩的身體。當(dāng)家屬確認(rèn)，張偉的身體緩緩沿著軌道朝爐子里滑去時(shí)，江若心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但是，只一聲，她便昏厥過去。秦方翠似乎早有準(zhǔn)備，一把拉住她，然后交給站在后面的李明瑛。

    張偉的身體消失，只是短短的三天時(shí)間，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

    第一次，江若心的心是那么的痛。